金羊毛
第十四章
邵威抵达八大处的时候,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天空碧蓝如洗。北京的夏日,四处响着蝉鸣,白杨树的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如白昼中的繁星。往北看去,玉泉山上的石塔,颐和园的佛香阁都看得清清楚。
司机很客气,帮他搬了行李。这是一幢两居的房子,位于一片四五层楼的小区里。
“靠北京卫戍区司令部,这里干净整洁,没什么人。你住着也舒服,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李总都交代了的。”司机临走的时候是骑自行车走的。车留给了邵威。
“这个车的行驶本和手续都在抽屉里,加油加 95 号。悬挂刚修过。李总自己有车,但有的时候他不开车,让你接送。不过这种时候不多,多半让你跑各种事儿。”
司机还想说几句,被邵威打断了。
“是来跟李总学习的,我现在是他的金融助理。不是跑腿的。”邵威觉得这个时候不说清楚,怕这个司机以为我跟他是一个级别。
司机笑了笑,没说什么就走了。四周一下子空荡荡了下来。但这一次,邵威站在炎热的空气里,心里很稳。
他不再是演员,不再是一个为了琐事发愁的人。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流。他的任务,就是帮李总打好这一仗。打赢了,李总说给的奖金是七位数。
七位数,七位数……
多吗?不多,因为李总说了,这一仗赢下来,他个人的佣金加提成会有三千多万美元。跟我小小的七位数人民币不能比。更重要的是,这一仗赢了,李总要离开君逸投资,自己建仓开自己的基金公司。
“未来还是你们的。好好学,好好干。我当年在日本商社的时候就跟你现在这么大。一切从头做起,很舒服的。我很怀念我那个时代。”
李大维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但是邵威突然觉得自己被一下拍醒了。
“我这个人很简单,你聪明,你就有钱。你不喜欢我,想走,随时欢迎。我不留你,我把机会留给别人。”
邵威觉得这一把,他要全压了。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沈彦,他甚至觉得他和沈彦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晚上,他辗转反侧才想明白,连李大维都不在乎,他在乎什么?一个人把睡了自己老婆的人提拔起来做助手,这种人得多大的气量?这种人就算是个坏人,也是曹操,是枭雄。
等邵威冲进卧佛寺的会所的时候,李大维已经在那里了。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坐了十几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是一个彭博社的终端机和屏幕。上面全是邵威不明白的数字在跳动。这些人面面相觑,看邵威就跟看一个外星人一样。
李大维看了看手表,上午五点半。
“还有四天开票。半夜开票,这个时候,纽约是下午,香港外汇市场是早晨凌晨,差不多是现在这个时间。一整夜都是夜班交易员在管。祁道一和周老爷子可能在香港私人办公室,说不定。黄总和王总可能在 SGX 新加坡那边挂单。吴建他们在东京。日元他们当避险资金玩,他们管,我们暂时不用处理。不能太早就买看涨期权,我们每天的期权费就是好几百万,小小的君逸做不起。流动性也太差。就四天的时间,我们还可以做很多事情。几个实验仓都做好了。止损点都布置好了,现在资金,ISDA 协议,瑞银和高盛那边的杠杆额度都申请好了,就等决战!大家都准备好!”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邵威啪啪的鼓掌,而其他人都沉默地坐着原地,眉头紧锁,手里拿着咖啡杯。他们甚至都懒得看邵威一眼。
邵威的确被李大维的那一番话弄得热血沸腾,如同电影中的华尔街大亨的气度。他完全不理解这一仗的困难程度。其实李大维对是否能赢也不知道。
李大维看了邵威一眼。
“我叫你弄的港澳通行证弄好了没有,你随时要跟我去香港!”
李大维有澳大利亚护照,不用处理。
邵威猛然一惊,嗫嚅道,“我忘了,应该是过期了。好久没去了。”
“你现在就给我去公安局出入境,立刻,马上,不出任何错误地办好,你今天办不好就提头来见!”李大维大喝一声,声如洪钟。
邵威吓得直接跑出了门。边跑边还在想,“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这么笨!不过,看来我随时要跟李总去香港?是真的吗?”
等到下午,怀揣着热气腾腾的港澳通行证返回到卧佛寺的时候,邵威看见了两个没见过的人。李总也没介绍,只是看了看邵威挥舞的证件,皱了皱眉,就走进会议室了。邵威只好跟会所的其他人打听,知道这两个人是李大维挂在嘴边的周国祯和祁道一。
看来这两个人不放心,亲自过来督阵。会议室里除了他们三个人,还有君逸投资的几个经理。一开始里面争的面红耳赤,不知道在说什么,邵威站在门口只听见“期货,头寸,看涨,民调,空单”这些字眼。
从那天在路边喝水上车回家,说服沈彦之后,邵威就开始看各种金融的书,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没有一刻不是在看书,看各种金融题材的电影。这些词如今不再陌生了。但又一知半解,不知道具体的含义。
但是,邵威真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心流”。他可以反反复复地思考一个金融概念好几个小时,就如同过去几分钟的感觉。那是一种禅定的状态。
“很好啊,很好,叶武义还真就跟我们对着干!”只听李大维嘿嘿冷笑。
他看见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邵威,挥了挥手。“你进来!”
邵威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周国祯穿了一件厚厚的棉外套,虽然会议室的空调很凉,但在北京的六月穿这么厚,还真是少见。祁道一是一件白色亚麻衬衣,风度翩翩,但带了三四个大金戒指的手不停地在抖。桌子上全是雪茄烟灰。
“邵威,我的助理。个人助理。这是周先生,这是祁先生,都是老前辈。这是新人。”李大维介绍邵威。
祁道一的态度还算友好,笑了笑。周国祯则不然,冷冷看了一眼。
“可靠吗?如今到处打听消息的人可不少。”
邵威脸一红,不知道如何作答。
李大维冷笑了一下。“有什么呢?整个市场都在做多。放着英镑都要抢。还有什么消息可以泄露?我做期权的价值就在这里,因为我们有杠杆,不用现货。而且不能早,您让我提前一个月入局,光是 Time Value,每天就是一两百万。君逸做得起吗?我是高盛,我是摩根斯坦利还可以。”
祁道一还是撇了撇嘴,说道,“我还是老话。我心脏不好,期权太刺激了,我就不玩了。我还是做现货外汇交割。”
“你那边杠杆多少?”周国祯问道。
“一比十五。算很高了。对了,你还是要把你的老关系弄出来。要我说,民调就是一切,民调就是一切!投得多,输得也多。不拿到内部民调,我绝不出手。”
祁道一一说起民调,手就抖得更厉害了。“早知道这样,我去年多收购两个小民调公司就好了。”
“现在做民调的很多,大家的数据都没啥意思。脱欧和留欧的都有。这个时候看民调没什么用。我看投票前五到六个小时才有用。”李大维说道。
“可是,那个时候市场流动性就差了。我们就是想买入,恐怕拿不到好的价格了。”一个基金经理插嘴。
李大维斜着眼睛看了一眼他,嘟囔说,“流动性还可以吧。再说了,我又不做现货。邵威,你说说,他说错在哪里?”
突然的发问把邵威吓了一跳,老实说,他刚才还没有彻底的理解上下文。但是这里他也意识到这个经理说错了。
“李总做的是期权。我觉得,这不一样。”邵威也不敢大声说。
“Bingo!”李大维拍了拍手。“我现在的行权价的数学定义是非常科学的。这么多人不是白养的。”他指了指外面房间里的十几个人。“这些都是数学博士,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站了起来,“况且我有 20 倍到30 倍的杠杆,我怕什么?再说了,我还有对冲合约。万无一失。”
祁道一摇了摇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周先生,您开票的时候在哪里?北京?”李大维问周国祯。周国祯淡淡地摇摇头,“我身体不太好,我先回仙台。北京太燥了。吴建陪我。”
“祁先生呢?不在北京陪我?”李大维似乎在有意开玩笑。
“我去香港,我在那边有一个私人办公室。在那边做了。我盘子小,自己玩,哈哈。”祁道一越说越显得气势很弱。
李大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看邵威,似乎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邵威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等到祁道一和周国祯离开,卧佛寺的气氛稍微轻松下来了一点。邵威还在沙发的一个角落带着,他的腿在抖动。他不知道这里面的人具体的是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几亿美元的大生意。赢了,富可敌国,输了搞不好人头落地。虽然他知道没这么可怕,但自己从小到大没干过这么紧张的大事儿。
他看见李大维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在转圈,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几号?”他突然问,也不知道问谁。
在场没有人回答,邵威只好鼓起勇气说,“21 号。”
“我问几几年几月几号!”李大维几乎是大叫了一声。
“2016 年 6 月 21 号。”邵威大声喊道。
“嗯,嗯。按照英国的时间,就是还是 20 号。”李大维站了起来,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脸上的肌肉在跳动,面目狰狞。他走来走去,不时地看了看邵威。
“你抖腿干什么?是害怕吗?”
“我,不,空调太强了,吹的冷。”邵威咽了一口唾沫,站了起来。还没等站稳,他就被走过来的李大维按下。
“你,准备好,跟我去一趟英国。”李大维声音不做任何的犹豫。邵威的脑子一热,不知道说什么。半响才嗫嚅道,“我只办了港澳通行证,我没有英国签证。就算要现在弄,那也来不及吧。”
李大维听完之后,只是看着他的脸,嘴角挂着微笑。“对啊,我忘了。你没有英国签证。那么你就不要去了。机会总是给有机会的人的。”
邵威看着李大维的眼睛里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他反而有些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他很明显觉得,李大维只是在考验自己的判断力,而不是真忘记了什么。
他的脑子在快速思考。怎么办?显然去办签证,再快的速度,今天或者明天就走是完全不可能的。
当他把他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李大维微微一笑。“其实可以的,我完全可以为你办加急。六百多英镑,我让周老头子给你打个招呼,明天你可以拿到,但是我现在就要走。两条路,我给你办,你明天跟我在伦敦汇合,或者你现在跟我走。”
邵威没有想明白,什么叫“现在走”。这是什么意思?
李大维突然转身对着房间里喊了一句话,“招家强!来一下!”隔壁屋子里的一堆项目经理有一个人愣了一下,走了过来。
邵威没明白怎么回事。
李大维看了看招家强,对他说,“你拿什么护照?香港 BNO护照对吧?拿来,给邵威用一下。你们俩长得很像。我们去英国三天。”
招家强愣住了,邵威也愣住了。
招家强明白了,如果自己选择拒绝,可能一个小时后他就离开君逸资本。现在李大维是君逸资本的头号大红人,内部人都直接叫他李大总管。李大维其实都知道,他也乐得别人当他是李莲英。
“出了事,你就说被偷了。我给你兜着。放心,老头子跟上院都有关系,一切都能搞定。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商量。我们晚上的航班走,还有四个小时。”
李大维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招家强和邵威两个人。
招家强明白了,这一招是有用的。外国人对中国人的长相是盲脸症,看谁都差不多。而且招家强和邵威长得还真有点像。他自己没录过指纹,无法比对,这本护照也密密麻麻都是签证,只要邵威知道自己的旅行目的和所有细节,并对自己是招家强一口咬定,其实也有成功先例。
“出中国国境还好,没人管你,入境英国比较严,而且问题是,你一旦被抓住,你就得说是偷的我,而且你可能有不良移民记录,以后别说英国,可能所有西方国家都去不了。”招家强希望邵威自己退缩,但看上去邵威似乎并非如此。
邵威坐在那里,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所有细节告诉我。”
这是必然的,不能去英国又如何?无钱无势,在哪里都抬不起头来,豁出去了。
*
其实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邵威低着头,前面的队伍在排队。隔壁队伍走得很快,李大维早就进入取行李区了,全程都没看邵威一眼,仿佛一点也不操心。
护照递上去,邵威觉得我二十年的演员生涯难道是白费的吗?但再好的演技也抵挡不住一种极大的空虚感笼罩在他的身上。他的喉头发干,整个身体如同被一个巨大的秤砣压着。
边境官员看了看他,低头,入境章。下一个。
邵威接过护照,慢慢向前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李大维正在远处看着他,似乎慢慢竖起了拇指。
“我们现在去纽卡斯尔。”李大维甚至都没有过问任何邵威的感受。
“好。现在,马上,立刻。”
*
窗外是平淡无奇的乡野荒原,不时地有昏黄的灯光闪过。李大维坐在后座,邵威则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心事重重。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如你想象地那么难。对吧。记住这一点。”李大维的话甚至有点有气无力。
邵威点点头。的确,他没这么想过。他没想过下次还这么干,他决定不再冒这个险,但这种话不能对李大维说。但是这种巨大的冒险成就感,使得他觉得他似乎有点懂李大维这个人了。
这个人就是因为敢这么做才走到今天的。看看我自己,我什么时候敢做过我不敢想的事情?没有过。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民调是什么?我以为我们要坐镇香港炒金融。”邵威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愚蠢,但他还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盯盘是肯定的,但我们的所有看多期权都下去了。这有招家强他们盯着,不用我亲自操心。23号晚上投票站关门,半夜就开始计票,24号一大早开票。这段时间我们一秒钟都不能眨眼。但是在 23 号之前的两三天,是我们最后还能每天睡一两个小时的最后时间。其实看民调,就是我要亲自确认,我看多英镑到底是不是有现实基础。”
李大维指了指窗外,这里已经快要接近纽卡斯尔的码头区,泰恩河畔的工业码头建筑越来越多。天色微明,小雨击打着潮湿的地面,阴冷的海风一点也没有让人觉得这是夏天。
“你以为只有我来?这种码头区,只有仓库工人去的地方,出现的捷豹或者劳斯莱斯,里面坐着的人都和我一样的,数百亿美元,没有人敢打包票。”
汽车停在一个建筑前。 19 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旧水压机车间改造的一座厂房耸立在阴冷的空气中。外墙是常年被海风与煤烟熏黑的深暗红砖,带有厚重的铸铁加固十字梁和拔掉管道后的圆形旧烟道孔。
“我此时此刻,真的没想到是你这个无聊的家伙跟在我身边。”
李大维拉紧了自己的羊毛夹克。他走下车,拒绝了司机撑开的伞,头发迅速被斜风细雨弄得湿透。
邵威点点头,嗯,自己的确很无聊。但,我此刻正在向过去告别。此时在他心中只有世界,美元,金融,脱欧这类以前和他完全不沾边的词汇。
透过建筑缝隙,可以看到河面上北方天使方向压得很低的铁灰色层云,以及远处铁桥在黎明间散发的冷蓝色反光。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一个女人在这里,在我身边。你猜是谁?”李大维如此说。
邵威大约在也君逸里听说了李大维和王进君的关系。虽然不了解内情,但是他觉得李大维口中的这个女人应该不是王进君。在邵威听到的版本中,李大维和王进君是高中同学,也是有一些暧昧,但没觉得她们俩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自然,也不可能是沈彦。“沈彦……”天呐,这个名字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邵威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认识,那是一个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有一种她应该是和我在一起的女人这种感觉的人。可惜,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李大维按了门铃。本来这是邵威应该做的事情。
这是一个小院落,可以做成了修道院廊柱结构,里面有一些湿漉漉的,不知名的花朵。一条铺着暗灰色玄武岩比利时弹石的小路,和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带着他们走向里面的正门。
正门口的边上,挂着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写着“North Sea Analytics Group”。邵威完全不认识这是什么,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民调公司的名字吧。
从贴着厚重防撞条的深色铸铁门进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老旧的气息。
里面很大,但办公桌和人并不多,大概有几十个人。以中年女人和一些看上去找不到工作的闲散人为主。一个巨大的,几乎有上百年历史的咖啡机坐落在屋子的角落。但巨大的,包豪斯风格的开间,又让邵威觉得这是不是太浪费地方了?
最明显的就是一台桌子上有十几个泛黄和破损的塑料电话,四周的继电器机柜里不时地传来吱吱的声音。右手边不刮腻子的砖墙上,挂着两组巨大的覆膜地图——一张是英格兰东北部382个选举区代码分布图,另一张是泰恩-威尔郡邮编热力图,从NE1 到 NE38 编码。
左手边的密密麻麻排着几十个由薄蜂窝纸板和灰色粗呢织物隔开的简易蜂巢工位。中年女人解释道,再过两个小时,人都陆续会来。
这两天是最忙的,但是主要工作其实已经做完了。要不要咖啡?
中年女人拿过来一杯咖啡,李大维接过,坐在椅子上,看手里的民调数据。邵威依然无所事事,坐在椅子的另外一头看着四周。
每个工位上都有一台看上去像二手的电脑,地上的垃圾桶里,全都是速溶咖啡的纸杯,还有好几个没有清洁的烟灰缸。在看里面的一个玻璃隔间里,有几十台主机散热风扇发出来的热力,将玻璃门上糊满了雾气。
一张显然是从宜家买过来的工作台上,铺满了交叉数据表,还有带条形码的纸质问卷回执。几个老年人正在那里用剪刀修剪着。
在邵威看来,这与他想象中的民调机构一点也不一样。“这么破败吗?”他在想。
“这才真,懂吗?”李大维头都没抬,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数据表。“投票是一人一票,人数就是一切。如果狗有投票权,狗也算一张票。所以公投这个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唯一有用的就是数据。”
他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纸放在桌上。“如今虽然是保守党执政,有些事情很难说。卡梅伦要留欧,但是下面的人喊着要脱欧。现在不好说。工党执政也不一定。现在的问题就是,领导层要留欧,无论工党和保守党,底层想要脱欧。”
邵威没太明白,但还是不懂装懂地点点头。
“那么咱们就是要留欧的咯?”邵威唯一肯定的事情是这个。
“当然,我就不相信人不做生意。有钱还是没钱,绝大多数人最后还是会看清楚的。”
李大维轻蔑地笑了笑。
那个中年女人拿走了李大维手里的报表,又说了一大通话,但这些话,邵威都没有听懂,他也没有在听。那个中年女人一口浓厚的口音,但看得出来,她有点紧张。毕竟这家民调机构,其实就是周国祯和祁道一花了钱收购的,李大维算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大臣。
李大维又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墙上的图表,最后回到邵威的身边,邵威立刻站了起来。
李大维坐下了,把腿放在桌子上,伸了一个懒腰。
“大致上是符合我的判断的。昨天的民调也显示,电话采访的结果是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人支持留欧。当然还有一些说脱欧的人,只不过,很可惜,这些人不投票,刚才琳达跟我说,这些脱欧的受访者,真去投票站的概率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不到。这部分数据要计算折扣。我就反对祁道一,每次都被这些脱欧数据吓住。他到底不懂算法。”
李大维打了一个哈欠。
“我们是要走了吗?这李总你就放心了。”邵威战战兢兢地问。
“其实我来之前就看过数据,所以这里也待得差不多了,我们一会去 Byker 区,我亲自问问那里的人。”
李大维站起来,给琳达打了一个招呼。琳达抱着一个手持的木质文件展板,继续说道,“我觉得就算脱欧派的那些人在酒吧里叫得再凶,周四投票那天会下大雨,这些人会因为看球而不会去投票站。我确信。我们的误差从来没有超过 1.8 个百分点。”
李大维点点头。
“但愿如此吧。”
他往门口走去。邵威也赶紧跟了过来。
Byker 街道因为天色已经开始明亮,所以店铺都慢慢开门。李大维和邵威都感觉有点饿了。但早餐店并不好找。
沿着 Byker Bank 一直向上走,泰恩河谷越来越清楚,但雾气也越来越重。垃圾桶盖子上落满了海鸥,发出鸣叫声。
李大维站在街头,他似乎在搜索着什么人。邵威知道,李大维想现场采访几个人。他自己也四周看。这里老年人比较多,年轻人都行色匆匆,很难把一个人拦下来突然对脱欧的事侃侃而谈。也或许,马上就要投票了,这里的人早就被民调公司问了个遍,似乎也没有再问的必要。
李大维招了招手,对邵威说,“要不你去问吧,我现在穿着一身太值钱的衣服,可能对那些人来说不友好,你去问。”
邵威摇摇头,我不会英语啊。他显然不相信自己仅凭勇气就能完成这项工作。李大维点点头,他掏出笔和纸,上面写了一句话,递给邵威。
“你不用开头,你就把这个纸条给那个人看,我看他的反应就好了。”李大维指了指一个送货员。这个送货员刚送完牛奶,正在小车边休息。
“不要让他拿走纸条,我们问三个人。”李大维交代得很仔细。
邵威点点头,他鼓起勇气走向那个送货员。走得近了,他什么话也不说,径直把纸条递给那个送货员。
那个送货员愣住了,他看见那个纸条上的话,顿时笑了起来,站起来拍了拍邵威的肩膀,笑盈盈地走进杂货店。
邵威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这个人什么也没说啊。
“回来吧,够了。其实不用说话。”李大维笑着说。
“这上面写着什么?”邵威看了看自己的手里的纸片。这上面是一行字,他只认得前面两个单词。Fuck you, Brexit.
“够了。看事情最害怕看局部,把个案,或者一些小型波动看作本质。影响了自己对大局的判断。”李大维拿过那片纸,撕了个粉碎。
“吃点东西吧。我们飞回去。虽然有三天,但路上的时间就耗掉两天。这个世界永远没有到我希望的程度。”李大维轻飘飘地说。
虽然一直跟在后面,但邵威还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什么叫“这个世界没有到我希望的程度”?
“这个世界,总体上会越来越快,越来越扁平化。也许哪一天北京到伦敦只需要两个小时。整个事件都是一个地球村,我们每一个人都紧密相连。懂吗?我们看问题就要看本质。悲观,你会很聪明,但只有乐观,你才能赚到钱。我坚信这一点。”
李大维走路的时候挥舞着手臂,说话变得铿锵有力。
“不过,你暂时不要去香港,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要交给你办。”
“什么事?”邵威不知道一种什么心情。他希望去做事,但又害怕自己做不好。
“帮我在北京盯住一个人。这个人现在也在英国,我在这里,他在桑德兰。你回去,从 22 号中午一直到北京时间 24 号的中午,这个人每个小时在干嘛,在想什么,见了什么人,上没上厕所,我都要知道。随时随地跟我汇报。”
李大维看着邵威的眼睛。
“谁?叫什么名字?”
“叶武义。”
*
邵威换上了昆仑饭店特有的白色工作服,还有白色手套。对面是个胖子,还将带到九层的办公室。
“这里是客房部的办公室,你就待在这里。那个老头在最里面有个大套间,里面还有不少人,出出入入的。他平时都不出来,你要想进去可能也比较麻烦,但看看有谁来,有谁走,那还是可以看到的。”
邵威点点头,他觉得再麻烦也就是两天。死死盯着就好了。正说话间,突然看见一个老头从房间里走出来,身穿一件睡袍,头发花白,约六十几岁,体型健硕,手里拿着一个金属茶杯,身边有几个穿白衬衣的男人,几个人在门口说话。
“那就是叶武义。李总以前的师傅。”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邵威仔细看了几眼。好,就是这个人。从开这的门看进去,隐约能看见里面摆着好几个电脑,还有一个小会桌。桌子上也坐着人。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地闪烁着字符。
“他如今长包总统套房,做大生意了。听说还是和日本小鬼子混。日语溜得很。”胖子耸耸肩,转身离开。可能是他的动作,引得叶武义朝着这边看了一眼。
邵威定了定神,反正他也不认识自己。自己别露馅。邵威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假意说道,“好好干!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自从叶武义关上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再也没有出来过。邵威干脆拿了一本书,坐在办公室里看,门自然是开着。
没什么情况,要不要给李大维汇报呢?
李大维还是回到了西环那件熟悉的办公室。此时正值黄昏,从办公室的大窗子看过去,浅灰色的乌云将维多利亚湾的海面压得很暗,更显得东方鱼肚白的壮丽。
今天到明天,在香港有多少人是不眠之夜呢?李大维坐在椅子上想这个事情。其实所有人都看好留欧。他开车过来的时候,将军澳那幢大楼的传媒大佬在玩;中环那个白色大楼里的怡和老板们也在玩,所有人都在玩。他自己也希望反向做空,万一赢了,他赚的钱更多。但是他不能逆流而为。
天下大势,顺之者昌,逆之则亡。
不管怎么样,做多的期权已经押下去了。赚多赚少不是很重要,重要的就是一定要赢。一个多小时前,他问了问邵威,得到的答案很平淡。叶武义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足不出户。
他当然不指望邵威能知道叶武义脑子里在想什么。就连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唯一知道的是,叶武义可能两头下注了。但是这样也不行,这么大的波动率,而且肯定会非常极端。两头下注的结果就是两头死。在乐观的开票前夕,空头头寸肯定被迫触发止损,万一行情暴跌,多头又要被爆仓。
两头下注的玩法只有在波动很小的时候用。他相信叶武义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智力低下的黄昆逸就是这么想的。说不定叶武义其实也在做多,但是对外放消息说自己做空,企图让我跟着他下注。
“这个老东西,到现在还在跟我斗心眼。”李大维不禁冷笑。
他看了看表,现在是英国的下午九点多。投票的人群在干什么?去投票了吗?那些在酒吧里喊着脱欧的中年男人还在酒吧里打台球,喝酒,还是在投票站里?
电视上,纽卡斯尔的天气正是在下雨。天助我也!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圈。隔壁的房子里,马智慧正在和几个律师开会。她的背影依然动人,丙纶混纺的贴身半截裙从后面,有一种男人克制不住的欲望。
算了,她的资本太小,玩不了这个游戏。她只能是看客。李大维突然感觉自己终于在马智慧这里有了些尊严。
“帮我看看,能不能再联系一下迈纳斯勋爵。老头子跟他是有联系的。我之前给过你电话号码。”
敲了敲门,他李大维最后还是不得不求一下马智慧。他不敢,也不愿意和这些操着英国上流口音的人说话。他不想被人瞧不起。
马智慧回过头来,看着李大维。盯了几秒钟。
“你让我现在跟这些 PC 们通话吗?不可能。这些人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他们最有可能的状态就是手机关机,然后在家看电视。我没办法帮你。再说,我算什么,一个小小前英国殖民地的小金融公司的老板要跟这些枢密院的爵士和前财政部金融服务部部长通话?”
马智慧冷冷地说道。
李大维愣住了。马智慧这个态度他是不知道的。但是,如果谢凯旋在这里呢?会一切不一样吗?就算是王进君也会不一样吧。
李大维突然从内心深处开始厌恶眼前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他冷笑一声,转身出门,走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自己也不是白用马智慧的办公室做看盘的基地,自己是支付了五十多万港币的三天使用费的。这个女人凭什么跟自己凶?
还有二十几分钟就是投票结束了吧。他看了看表,眼睛一闭。行了,投票已定,就这样了。自己已经砸进去接近一亿美元,看涨期权 1.48000。
“快看!法拉奇!”突然有人在办公室里高叫。
Sky News 的电视频道里,那个精瘦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周围的人不断地在尖叫,李大维一句也没听见。
突然他的后边感受一片女人的身体,他仿佛感觉自己被一个女人从后面抱了起来,耳边只听马智慧在尖叫,“你听,他说,It looks like Remain will edge it!你赢了,大维,你赢了!法拉奇都认输了!”
李大维转身看,看见满脸通红的马智慧抱着自己又哭又叫,满脸是泪水。
李大维扑倒电话旁边,他要跟北海数据打电话,但是旁边的人都在高呼,YouGov 的民调出来了。
“现在多少,英镑多少?”李大维不想再浪费时间打电话,他的声音在颤抖。
“1.49008!还在涨。”马智慧的身体就不打算离开李大维,她的手隔着裤子抓着李大维的下体,使劲地捏着。“算算你赚了多少钱!我想知道。”
果然钱能买一切。几分钟前的马智慧还拒我于千里之外,现在就是一条急于求欢的母狗,一点都不掩饰。
“追加!不能等,现在停下来就是死。立刻打电话给祁道一,一起追加,两边都使劲!现在赚的钱都押上去。”李大维在下达指令,他很冷静。但是冷静中他还有一个悬空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给邵威打电话。
邵威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墙角假寐,昨天一夜没睡,早上想闭一会眼睛。他并不知道,北京的早晨正是整个英国沸腾的半夜。
老板打来的。邵威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他清醒了一些。
“告诉我,叶武义有没有砸空单?有没有?”
邵威根本没听懂李大维在说什么。他愣住了。嘴里只发出嗯嗯的声音。
李大维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策。邵威怎么会知道空单是什么呢?他其实很害怕这个事情。假如叶武义在桑德兰那边的民调给了更新的数据,他极有可能加杠杆在市场上做空。老实说,叶武义也和自己一样,不拿自己的钱做,他周围也有不少有钱人,拿出个一两亿,再加二十倍杠杆,这个时候无数李大维这种做多卖家疯狂加单的时候,他的空单一瞬间就都出去了。
难怪我们吃得饱,搞不好这家伙在拿毒药喂我们。
但是,叶武义真的在做空吗?这种事情邵威怎么能知道呢?
“你就说,那老东西在干什么?”李大维平静了一下语气。
“哦,他昨天下午去餐厅吃完饭,完后回房间……喂,老板?”电话被挂断了。
邵威莫名其妙,他还没说两句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这并非李大维嫌弃邵威,而是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看。他的脑袋被马智慧强行转向了电视机。
纽卡斯尔开票了。留欧 50.7%,脱欧 49.3%。1.4% 险胜。
赢了?我说怎么样。这个地方我去过的……李大维的声音有点颤抖。没有错,整个屋子里的气氛是压抑的。一排交易员面对屏幕,都在发呆。
“为什么只赢了这么一点呢?你不是说一定大胜吗?这有问题啊。如果这种地方都只赢这么一点,那其他地方……”马智慧嘟囔着。
“闭嘴!不要说。要看大局。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我管赢多少呢?”李大维对马智慧怒目而视,如同一尊愤怒的二郎神。
“老板,现在怎么办?开始跌了。回 1.4850了。”
李大维没做声。
“数据不及预期,技术性回调。我觉得。”一个年轻交易员在一旁自言自语。他的眼睛在屏幕前闪烁着光芒。
“补仓,买入看涨,拉低减仓成本。”李大维给出的指令。祁道一的电话来了,但是李大维不想接电话。
“老板,要不要场外买入一些看跌对冲。不过现在空头实力很强,不知道能不能买?”带着眼睛的交易员在说话。目前也只有他有胆量跟李大维讲话。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祁道一该死的电话不断在响。
“现在买什么对冲?笨蛋!这跟房子着火了买火灾险有区别吗?我们的钱不能这么花!”李大维喃喃自语。
“可是不买的话,我们现在没其他办法。”
“不,还有桑德兰。还有别的地方。放心,你们刚才看见没有,直布罗陀选区大胜,留欧超八成!这就是民意!”
“直布罗陀就在欧洲啊……”戴眼镜的交易员的声音很小。
“我觉得我是高估了胜率,但总体来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会为这老百姓转。不可能的。除非他们都想饿死,他们不想要钱。”
李大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那个时钟早已被拨到了伦敦时间,凌晨零点 20 分。
“所有,所有想现在平仓止损的交易员,现在立刻给我退出房间!”李大维轻轻说道。他似乎觉得自己一天没吃饭,浑身发晕。
他拿起电话,挂断了祁道一的电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
邵威在电话里听到的话,他听懂了,他决定一个字不差地去做。因为李大维的声音就如同一个死人在交代遗言,声音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情绪。
他站了起来,走到 901 门口。门锁上挂着免打扰的牌子。
邵威轻轻地拿走牌子,然后用万能钥匙卡开门。如同预想,门在里面被反锁。
邵威定了定神,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脚踹上去,门开了。邵威几乎是直接摔了进去。他从地上爬起来,把一直没挂断的电话给了屋子里一群人中站立的叶武义。
这是李大维的要求。无论如何给我闯入房间,他要跟叶武义通话。
叶武义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师傅,你是在做空,对吧?不要骗我。”
叶武义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李,收手吧。你输了。现在还来得及。”
“纽卡斯尔留欧了,只要桑德兰的脱欧不超 55%,我还有机会。盘面还会回到 1.5,我还有机会。”
李大维的声音还是如二十年前一般稚嫩,但坚定。
“桑德兰怎么可能不超 55%,我去过了的。没希望的。平仓吧!”
“师傅,我不想丢脸,我不要成为笑柄。”
叶武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叫我一声师傅,我就真正地告诉你。不要玩了。平仓吧。桑德兰赢不了。”
李大维一直没说话,大约过了十几秒钟。
“师傅,你一直想害我。我知道的。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叶武义皱了皱眉,他还没有彻底被这句话击穿。他周围的人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武义淡淡笑道。
“这个人他在想,我是要认赔清仓,还是按原计划锁仓呢?这时候如果平仓,他还能保住大部分本金;但如果接下来万一桑德兰反转,他就会成为全行业的笑柄。他一直以为我在这个时候会骗他。”
叶武义看了看还在地上躺着的邵威,把电话还给他。
“你老板完了。相信我。他是我徒弟,我太了解他了。”
*
李大维的确没有平仓,相反在 1.4850 的时候补仓加码。他不信邪,更不信叶武义。
6 月 24 日,凌晨零点 20 分,也就是香港北京时间早晨七点二十分,桑德兰地区以 61% 对 38%,脱欧派大胜。就在这一刻,全球的报价接口开始拒绝接单撤单。英镑最终跌破 1.3300。
到了亚洲时间的早晨八点,整体脱欧局势明确,日经指数跌 7.9%,恒生指数下跌 1000 点。李大维的看涨期权实质性清零。
到了香港时间上午十一点,BBC 宣布最终公投结果:英国脱欧。
李大维和祁道一被强制清算。接近两亿美元被全额清零。不仅如此,李大维还面临巨额债务清算和穿仓追偿。
这一切都发生在邵威回房间补觉的那个上午,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梦见了沈彦,还梦见了自己的那辆凯美瑞又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