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十五章
民事三庭的灯火昏黄中,不知道是灯具廉价还是室内装修颜色的影响,映照着所有的人脸都呈现黄绿色,非常难看。
沈彦的律师慢腾腾的阅读着申诉理由。很简单,沈彦要一千万。除此之外,还要一套等值于京都一所高级公寓等值的房款,现金。孩子抚养权在前述条件满足的情况下放弃。
李大维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律师。律师也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李大维。你这么答应过她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没有告诉我。
李大维摇摇头。我没答应过。不可能!
律师刚刚站起来,就看见沈彦的代理律师拿过一个 iPad,播放录音。这个 iPad 李大维认识,这是刚刚结婚的时候他买了给沈彦的。
录音录的很不清楚,先听到一段男女激烈的喘息声,然后大约有二十几秒的悉悉索索。随后是沈彦的声音,很清楚,大约是我想去日本京都玩。随后是李大维慵懒的声音。
“好啊……我去过几次……可以再去……”
“我们去住哪里?我要住一段时间,我不想住酒店……”是沈彦的声音。
“无所谓了,买套房就行……腰有点疼……我叫张姐……”李大维的声音似乎飘忽不定。“那买套高级公寓吧……带车位的。我去过京都……”
随后是李大维的声音,“你定就好了……小 case……”接下来又是一段窸窸窣窣的其他声音,喝水声。
录音就到此为止。
李大维无名火起,他骂到,“我他妈的……我他妈给你买个 iPad,你用来给我下套!”他一拍桌子,右腿的伤痛虽然还存在,可是如今却已经无所谓了。
李大维的律师看见李大维高高站起来,借助手杖跳上桌子,朝着沈彦的方向跳过去。伴随着沈彦的尖叫,李大维晃悠悠地冲了过去,像一只愤怒的公猫。
沈彦显然没有料到李大维会这样,她吓得站起来,结果风衣挂住了椅子,阻挡了她后退的脚步,结果与李大维同时倒地。
李大维用手杖击打着四个方向扑上来的法警,但最终还是被按在地上一动不动。法庭休庭一个小时。鉴于唯一受伤的是李大维本人,法庭免于追究。
李大维的右腿继续扭伤,但李大维拒绝治疗。
“今天必须有结果!”
“我看还是庭外和解吧。刚才沈彦的代理跟我谈了,五百万。庭外和解。”
“不行!”
李大维躺在休息室的长沙发上,捏着自己的右腿。
其实在去君逸资本位于新源路的豪华办公室的路上,李大维一点也不害怕。北京今天天气很干燥,虽然很热,但并不难受。
车窗开着,外面吹来的干燥的风。
在脱欧公投出来之后,李大维待在香港的离岛的渔村里呆了一个多星期。亏了多少钱?大约总共损失接近 1.5 亿美元。
陪他在离岛喝酒的是从美国跑过来安慰他的李珉宇。他如今还带着两个孩子,一脸的大胡子,肚子也大了。喝着啤酒,躺在围村的长椅上,竟然坐断了藤椅。
他给了乌拉圭工厂的羊毛样品。
“工厂其实几年前就不属于你的,但还是在做羊毛,我保留了所有的羊毛样品。但这是最后一个。”
李大维拿着这最后一个羊毛样品夹,看着羊毛的纤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毛条依然是洁白的,里面有一些淡黄色的色渍。这应该是长途运输的结果。
一切都过去了?
李大维伸手抽出几根纤维,在风中放手。他看见羊毛在空中飘荡,消失在蓝色的天空和白云之中。
“厂子在干嘛?现在?”
“改做服装厂了。”李珉宇说道。
李大维想笑,但笑不出来,他其实是想打听谢凯旋的,李珉宇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不在纽约了,她去了夏威夷。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过没听说她结婚的消息。她应该不会结婚。”李珉宇挠着后脑勺,又灌下去一杯啤酒,然后起身和孩子们在沙滩上踢球去了。
正走着,突然听见一首音乐传来。李珉宇回头一看,李大维用脚按下了脚边的一个 CD Player,音乐从里面传出,隔着沙滩传过来。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 and auld lang syne?”
李大维坐在那里,他看着夕阳,远远看着自己。
李珉宇眼眶一热,他拼命得冲着李大维招招手。
也许以后不会太有机会见到他了。
*
刚走到楼下,吴建站在下面抽烟,他穿了一身西装,看见李大维,没说什么,只是把烟给掐了,转身往里走。李大维哼了一声,知道吴建肯定被周国祯怕惨了。
“你在这,老头子必然也来了。”他不紧不慢地跟着吴建进了电梯。走得进了才发现,吴建的嘴角有一块瘀伤。
“嗯,来了。他用东西打了我。”吴建冷冷地说。
李大维心里咯噔一声。老家伙还能打人?看来吴建在周国祯那里,搞不好也就是干部舍弟头的位置,因为若是升到了若中,或者分组组长,可能要切手指,反正不会被这么羞辱性的殴打。
“其实你能力这么强,自己做多好。何必跟着他。”李大维在电梯门开之前地生说了句。
“家里人,不一样。”吴建淡淡地说,这让李大维才想起来,其实吴建叫藤川建人。
会议室很大,李大维一走进去,就看见周国祯,祁道一,还有两三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会议桌的顶端。周国祯越发苍老,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盖着毛毯。祁道一抽着烟,居然还笑眯眯地看着李大维。
左手边坐着黄昆逸和王进君,右边居然是卧佛寺里那一堆经理们,这些人面无表情。李大维看见了招家强坐在里面。
李大维突然感觉,其实一直以来,他在君逸投资里,一直都是个外人。一直都是。
“你那个助理呢?怎么没跟着你啊?”李大维还没等站稳,就听见祁道一说话了,但语气还算客气。
“他?辞职了,回宜昌了。”李大维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了。气氛很沉重。王进君低着头,看着手机,黄昆逸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在看着,脸上故作轻松,甚至有点笑意。
“这家伙得多高兴啊。我输得这么惨,要数他最高兴。”李大维心里想。
又过了一分钟,还是没人说话。李大维站起来,
“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辞职报告我早就交了,对吧。”
李大维转身就往外走。
“慢着,你亏我这么多钱,你现在说走就走?”周国祯用手杖砸地,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不说话,我他妈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李大维怪笑两声,转回头来,反着白眼,恶狠狠地看着周国祯。
他知道,此时最好的策略就是耍流氓,三十几年前自己在胡同里打架的气势回来了。也只能如此,也只能如此,否则今天会输得很难看。
周国祯愣住了,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屋子里的人谁敢这么和他说话?
“招家强,从头到尾我有没有违规?我有没有超越风控,超敞口?挪用资金,弄假的对冲平账记录?有吗?”
招家强晃了晃脑袋,左右看了看,怯生生地问道,“我能说话吗?”
“说!”周国祯一声断喝。
“没有。李先生的操作的确是合规的。不违规的情况下,交易员不负责……”
招家强的话还没说完,祁道一就打断了他。“大维啊,周先生的意思是,你得说明一下,为什么纽卡斯尔开票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好,你为什么不平仓?你为什么还要加注呢?平仓的话,我们损失可能小很多。”
他说完一笑,“我也没平,哎,哪里知道这么多事呢?怪我,怪我!”
他呵呵一笑,似乎有缓和气氛的意思。他没说完,周国祯恶狠狠地递过来冷冷的眼神。
“你才多少钱?”
周国祯回头看这李大维,眼睛里冒出白色的光芒。“一亿多美元,都是客户的钱。你给全弄没了,你觉得你可以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出这个屋子吗?”
李大维的怪眼还翻着,他把外套脱掉。
“怎么?你要我赔吗?我在香港盯盘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英国去北海数据的时候,你在哪里?什么狗屁民调公司,什么狗屁英国上议院,什么狗屁枢密院大臣,有一个出来能打的吗?全是扯淡!赚钱了,都是你们的功劳,现在赔钱了,都是别人的责任?这是什么他妈的混蛋逻辑!”
黄昆逸刚想说话,李大维突然恶狠狠地对他说。
“你的对冲呢?你在新加坡的对冲呢?应该不出我的所料吧。你的新加坡金管局关系走通了吗?你在新加坡赚的钱拿不出来,结果在香港被强制斩仓,你不是也输了五六千万吗?你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大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呢?人模狗样的!”
黄昆逸什么话也没说,就砸了砸嘴。
李大维一转身,大声对着会议场的所有人,像一个独自面对几百个流氓,手里拿着板砖的中学生。
“要么就他妈的赢,要么就他妈的输!别跟我扯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老子那天晚上加注的时候,你们这里有一个人跟我说话吗?桑德兰开票前,你们又人看出风险了吗?法拉奇和大民调出来的时候,你们在坐的有一个人知道自己会输吗?输,就是光明正大地输,别跟我这儿逗咳嗽,虚头巴脑的。输不起就别玩!你们这里面有一个人自己亏钱了吗?”
李大维走到王进君和黄昆逸的身边。
“公司的钱,都是你们骗来的散户,亏了就亏了,你们俩的分红一分钱没少!”
他又指了指对面的经理们。
“亏了一亿五,你们的工资少一分钱吗?奖金是没了,难道奖金天天有吗?”
招家强的眼镜后面居然闪现出一道赞许的目光。
“你,行,就你一个明白人!”李大维竖起大拇指。
他又看着周国祯,他们俩近在咫尺,周国祯的胡须花白,浑身发抖,脸色涨的通红。
“瞪着我干什么?说话啊!杀了我?我可不是你小弟,你敢跟我动手,我他妈跟你玩命。明白吗?我就跟你玩命。我就盯着你往死里打。这里是中国,这里是北京,不是你们日本人那一套!敢跟我耍横的,我报警!”
周国祯突然血气上涌,嘴里哼了一声,往后就倒。祁道一一个箭步闯了过来,扶住周国祯,大声说,“别说了别说了!老爷子背过去了!叫医生!”
门外有两个医生随机冲了进来,接管了周国祯。屋里子顿时一片混乱。
李大维后退一步,他看见吴建慢腾腾地起身,对着李大维投射过来一道奇怪的目光。
从君逸办公室出来,新源里的对面就是昆仑饭店。夏日的阳光照射着昆仑饭店墨色的玻璃上,反射着北京难得的艳阳高照的天空。
白杨树的叶子在反光,一片蝉鸣。叶武义走了,他一把赚了接近三亿美元,单单是佣金,他应该拿到了八位数。
“我到底没有这个老东西老奸巨猾。”李大维想。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从二十年前沿着使馆路漫步,到伊藤忠,再到澳大利亚,乌拉圭,湖州,上海,香港,最后回到北京。滴溜溜转了一圈,仿佛只过了几个星期的时间。
北京还是北京,一点也没变。
“李塬?我以为你走了呢?”
这个世界能叫他这个名字的人,除了王进君还有谁呢?
李大维一回头,看见王进君站在阳光中,用手挡在眼睛前,遮挡着阳光看着她。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小包。眼镜在阴影中,只有鼻子下面和嘴唇暴露在阳光中。
不得不说,这么多年,王进君保养地很好。她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耳边的贵重首饰闪烁着星芒。
“哦,没走,等你呢!”李大维开着玩笑。
“没事,老黄去照顾老爷子了。我一个人没事,就想你走了没有。”王进君走到了李大为身边。
走得近了,李大维闻到王进君身上的一股幽幽的奶香。
“闻得到!闻到了。想吃一口了。”李大维含糊地说道。
“你胡说什么啊?别拿我开玩笑!”她明白李大维的意思,狠狠地戳了李大维一下。她去年生了个孩子,还没断奶。
李大维心头一荡,但也没说什么。
“我过几天回新加坡了,可能有段时间不回来了。君逸被你搞垮了,也没啥好折腾的了。”王进君说着挽起了李大维的手臂。
“这是要干嘛?”李大维有点愣住了。
“就沿着使馆区的路,咱俩走走路,好吗,老同学。”王进君低声说道,眼角竟然有些泛红。
“行,走走路。”
从新源路往南,走过两个路口,就是沿着东三环内侧展开的使馆区。炎炎夏日,只有这里绿树成荫,安静地如同另外一个世界。
两人边走边聊。君逸是垮了,那个所谓在宜昌弄的音乐节项目也不做了。但是王进君并不在乎这些事情。她只是有点伤感。
“老黄让我在新加坡永居。他伤心了,不想回来了。你说呢?我也是,这个节骨眼上生了孩子,估计也跑不掉,死活也得受罪个几年。”王进君絮絮叨叨地说道。
李大维没有真正在听。他不敢想象,当年他内心深处渴望的女神,那么穿着马海毛羊毛衫,在路灯下熠熠发光的女孩子,如今是一个中年贵妇,挽着自己的手臂,在路边慢慢地述说着闲话。
他们聊了很久,在李大维看来,自己的人生比王进君壮丽多了。这个女人一直就一帆风顺地生活,没见过风浪,也没吃过苦,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风险。
“啊,你还被台湾黑帮绑过票啊……”这么说也只是淡淡的,看上去好像只是在看电影。她根本就不相信这种事情会真的发生,也许她觉得李大维是骗她的。就好像许许多多在石榴裙下面前吹嘘自己经历的男人一样。
李大维皱了皱眉,嘴角歪着。
“去八十中一趟怎么样?”李大维突然说道。
“啊,哦,是挺近的。都走到农展馆了。不过我该走了,我还要去做个美甲。”王进君抬起头来,看着李大维,她的脖子冒着汗。
“去吧!我们的母校,为什么不去看一眼呢?你应该从来就没回去过吧!”李大维也没有等她答应与否,直接拉着她的手就往那个方向去。
王进君犹豫了片刻,也没有太在意,跟着李大维往八十中的方向走来。
横穿过马路的时候,王进君突然说,“你的老相好,你知道吗?”
李大维没回答,王进君只好自己说了。“就是那个陈柏源,听说她走了。上个月的事情,我的一个闺蜜跟我说的。”
李大维的大脑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头花已经灰白,胸口残缺的女人,赤裸横陈在床上的那个画面。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了。乳腺癌。没什么好说的。”
王进君白了李大维一眼,嗔道,“对老相好就你这个态度,多让人寒心啊。说不定哪天我走了,你连我是谁都想不起来。”
李大维突然回头,“我们俩好过吗?你从来都不给我任何机会。”
王进君一愣,知道这里开不得玩笑,所以讪讪地说道,“怎么不给你机会了?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我太懂你了,你喜欢钱胜过喜欢女人。嫁给你,我肯定倒霉。”
李大维也没有回答,只抬手指了指操场,“到了。还是老样子。”
眼前就是八十中的老操场,临近暑假,学校里很安静。高三的学生高考结束了,人已经走了大半。塑胶跑道也变得斑驳,有些地方还长了野草。
李大维站在栏杆外,看着这一切,默不作声。
“在想什么?”王进君问道。
“我在想,如果我还是当年的我,还是国棉三厂调度科的一个小干部,你会怎么看我。”李大维故作轻松的语气让王进君听出来了。
“哟,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还说这种话?这个世界哪里有如果?什么事都是命中注定的。”王进君叹了一口气。
“这边,我带你去个地方,我那个时候的秘密基地。”李大维转身拉住王进君的手,往校园主教学楼后面的区域前进。
这里是一个下沉式的地下通道,进入之后凉飕飕的。两侧的阳光很刺眼,但是被地下通道密布的植物遮挡,光线在墙壁上如海浪一般摇曳。
王进君四周看了看,“你们男生就会找这种地方,我从来没来过。”
话音没落下,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李大维从后面抱住。一只手紧紧压住腹部,另一只手压住自己的胸部。
“李塬!放开!你有病啊!”
李大维不说话,只是撕扯着王进君连衣裙的下摆。手已经伸了进去,王进君感到他的手是冰冷的。随后她双脚离地,被李大维顶到墙上,耳边是李大维低沉的喘气声。
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李大维将她的连衣裙掀起来,这一刻她看见了李大维的脸。
这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
王进君突然松弛下来,她给了李大维一耳光,但李大维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王进君低声说道,“李塬,别这样,好吗?体面点。”
李大维并不说话,只是用手扯下王进君的衬裙,伸手到里面去撕扯最里面最后的防线。
王进君把手里的包打开,里面竟然有两个安全套。她递给李大维,满脸是泪。
“你想要我,你好好弄,行吗?别这样可以吗?”
李大维看着王进君的脸,还有手里的东西。
他还看见王进君身后墙壁上斑驳如流水一般流动的光影。远处铁道研究院环形试验场上的火车声,课堂的铃声,以及无穷无尽的蝉鸣。
他突然后退一步,站了起来,他突然冷静下来,这一刻什么欲望都没有了。
王进君看见他后退,有点不知所措。
“李塬,我不怪你,这件事你别说出去,我也不说出去,好吗?你想要我,你来找我。我们别这样。做什么都行,就是别这样!”
“滚吧!”
李大维恶狠狠地说了这一句,他突然猛烈地抽了自己一耳光,脸部滚烫着,转身就走。
他越跑越快,他很害怕,他再也不想看见王进君一眼。
他这么多年的形象在她面前已经彻底毁掉了。不可弥补的毁掉了。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他就是要这么干。
他开始跑,他要将一切扔在脑后,他绝不要再回头看。
当然这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王进君没有报警,君逸悄悄地解散了。周国祯和祁道一又找了一个人,继续打理他们的生意。吴建到底也没有勇气去闯一片天地。
现在这世界只剩下李大维一个人。陈柏源死了,谢凯旋不知去向。眼前还能跟他自己发生最后一点联系的人,就是这个沈彦。
他坐在那里,腿支撑着。一股酸麻的滋味从右腿的膝盖一直贯穿到坐骨神经。律师走过来,问道,“还行吗?不行的话,我们申请下一次再说。”
“今天要有结果。”李大维还说这么说。
“那就庭外和解,否则今天结束不了。”
李大维不出声。他用拐杖支撑自己站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
“把思博弄回来。给他五百万。”
“这么说,你同意庭外和解了?”
律师站起来。
李大维没有回答,他朝着昏黄走廊外的空间走去。此时外面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
“李先生!我再问你一次,你同意了庭外和解了吗?”律师的声音在楼道中回响。
坐在休息室尽头的沈彦也听到了。她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李大维。她形容枯槁,身体单薄,如同夏末的秋蝉。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以这种方式给过女人钱。这是唯一一次。因为这女人毕竟是唯一的,我法律上的老婆。曾经。”
李大维的声音小到律师听不到。
“李先生,你同意了吗?同意的话,我立刻跟法官说!”
律师最后看见李大维站在门厅的尽头,停了一下脚步,转身,想四周看了看,嘴角撇着,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民事三庭的外侧。
外面是北京东便门外的灯火,车水马龙以及亘古不变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