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十二章
机舱里面的冷气已经被李大维叫空乘减弱了,但依然让他瑟瑟发抖。他刚刚吃完最强力的退烧药和感冒药,两层毛毯裹住自己,仍然感到无比寒冷。
他已经病了快一个月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以前的身体非常好,几乎从来没有病过。但这次病得很厉害,也很沉重。而且沈彦一天也不在自己的身边。
自从结婚之后,她拍戏更加频繁了。婚礼那次走了三四个月,回来不到一个月,她又出去拍戏了。婚后大约一年,李大维计算了一下,沈彦在家的时间不超过五十天。
“我成守活寡的了。”
李大维不禁嘲笑自己。刚刚结婚时期的那种满足感已经消退,他所期待的那种贤妻良母的景象并没有出现,而且看样子永远也不出现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沈彦挣的那点片酬他完全看不上眼,但沈彦明显要出名,她如今贵为李大维的老婆,钱的问题早就解决了。
“老李,我要出名,我要当大明星。我要去戛纳,威尼斯,三大都要去!”
“我出钱给你拍,我让你当女主角不完了吗?这么费劲!”李大维嘟囔着。
“不,不,你出钱捧我那不算,我要别人捧我,那才是真正的明星!靠着老公出钱拍戏,我怕人笑话我!”沈彦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可能根本没看上老李的电影品味。
沈彦拍的那些戏,都是所谓的艺术电影,是李大维最不喜欢的类型。两人因为这个事情还吵了好几次架。
“老李,你不要管我好吗?我就喜欢这个才嫁给你的。我不要你管我。”
沈彦有时候很委屈,李大维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老实说,他内心深处有点嫉妒沈彦过着自己想过而没有过上的生活。沈彦出入都是北京的文化名人圈,好几次李大维去接人,都看见沈彦衣着华丽,和几个所谓的名人谈笑风生。
李大维慢慢开始生气了。
“我他妈的娶你是因为老子想当英雄!不是你的专职司机!”他生气的时候会脱口而出。但说完就后悔了。
我李大维是做大事情的,怎么能跟这种小女人在家里为他妈这点事情较劲。
飞机降落以后,他赶到了沈彦的片场。这次来他没有通知沈彦。原本说好了来探班,但拖到快杀青了还没来。其实李大维并不想来,这段时间为了周国祯的事情正焦头烂额,但因为病在床上快一个月,他突然想老婆了。他渴望沈彦温暖的身体,渴望有个人能跟他说话。
姜广义是这片子的外联制片,凭借他的老关系,很多政商关系都是他搞定的。这当然是李大维安插过去的人,希望能照顾沈彦。但姜广义工作太上心,六十几岁能拿着比退休工资高出十几倍的片酬和场地回扣,他把李大维交代的工作早就忘了。
片场在一个写字楼里面,夜晚的夜戏正准备开拍。离杀青还有两三天,剧组中呈现欢快的气氛。外面的造雨机正准备启动,隔着二楼的玻璃,李大维赫然看见沈彦穿着一件连衣裙,站在远处就位,等待着镜头开拍。
居高临下,沈彦并没有看见自己。李大维也不说话,就在二楼静静地看着。
雨下了起来,副导演高喊了一声“开始!”李大维就看见沈彦冲到雨中,在雨中漫步,雨水瞬间淋湿了她的身体,深色的内衣清晰可见,同时身体越来越哆嗦,最后神情沮丧,浑身发抖,最后慢慢地蹲在地上,似乎在哭泣。
没等李大维明白过来,镜头结束了。
有个人飞奔过来给沈彦擦头发,用干毛巾裹住她的全身。这个人看上去并不是副导演,而是一个年轻人,身体健壮,穿着一件白色的紧身背心。他抱着沈彦的肩膀,因为造雨机的雨水还没有彻底停下来,工作人员拿过一把雨伞给两人遮雨。
两人走到监视器旁,蹲下来一起和导演看回放。看完之后,三个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什么。那个男人神情激烈,指天画地地说话。导演似乎被说服,随即用对讲机讲了几句话。
“这个镜头过了,今天收工!”片场立刻传来欢腾的声音。
沈彦也很高兴,一瞬间李大维也觉得自己的老婆很像一个大明星,充满了美丽,也就在这一瞬间,沈彦无意抬头,看见了二楼玻璃后面的李大维,她立刻下意识地摆脱掉肩膀上那个男一号的双手。
*
两人回到了沈彦剧组的酒店,据说明天一早沈彦要开工,所以李大维就不让她去自己的酒店了。
“你来的正好,再拍两天就杀青了,你陪我到杀青吧。”沈彦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吃着桌子上的水果。
李大维不动声色。
“何必呢,她不提,我要是提了,反而感觉我气度不够。”李大维心里这么想,嘴上说道。“我不跟你住这个酒店,档次太差了。”
“电影剧组能住这个级别已经很难得了,我以前住二十块钱的招待所的。我很知足。”沈彦笑语嫣然。这一点让李大维很不高兴。
“怎么沈彦看不出来我不痛快呢?况且也没问过我病的怎么样。”李大维开始痛恨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多情且脆弱的少年。他开始很烦躁。
“你病得好点了吗?”终于沈彦走过来,用手搭在李大维的额头上。李大维瞬间舒服了很多。
“我能病吗?不可能!发烧了,一天就好了!我明天一早飞一趟香港,下午赶回来,我的事儿多。”李大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双手已经抱住了沈彦的臀部。
“让你淋雨,一点保护都没有!”李大维歪歪嘴。其实他并不在乎,厦门天气很热,这点雨不算什么,但他得这么说,似乎只有这么说才像个“老公”。
“所以啊,我跟导演说,一条过,不能再拍第二条了!”沈彦笑了。李大维心中一愣。这难道不是那个白背心男人给她争取的吗?
但李大维选择不说出来,只是淡淡地说,“是吗?是你提出来的啊,我以为是别人。”
“对啊,是我,因为……”
沈彦将嘴凑到李大维的耳朵边,低声说,“因为你有一个小 Bruce Lee 了。”
李大维错愕了,没明白。但是也就是一秒钟。
“你怀孕了?”
沈彦点点头,戳了一下李大维的脑袋。
*
半岛酒店的门口,李大维看了看早茶餐厅的四周,确信周国祯并不在这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对这个周国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每次这个老家伙召唤自己,自己就是一百个不愿意,却身不由己地像马仔一样,准时准点地到达他指定的任何地点。
算了,我自己的家底,满打满算也就是一千多万美金的身家。虽然不愁吃喝,但天底下富豪太多了,自己还排不上号。这几年整个世界就跟开锅了一样,景气的不得了,原本以为自己才是弄潮儿,谁知道站在第一线以后,发现自己其实很落后。中国每年诞生十几个亿万富翁,自己却没有排上号。就连最庸俗的胡润排行榜,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
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算!这不可接受!这个世界时不我待,每天都在进步,我李大维落后了!
这是他最深层次的想法。
周国祯这老东西的好处在于,就连李大维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控制了多少钱。但是他和吴建在日本勾连的财阀资金,根据自己的预估,不在十亿美元上下。更何况他在上海这边几乎通天的权势,自己在他面前就是纯纯的小弟。
李大维叹了一口气。自己还是见识太浅了。
远处见到几个人走过来,后面是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老者,拿着一根拐杖,正是周国祯。李大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周国祯听完李大维的一阵吹捧,没怎么说话。他用拐杖指了指旁边的那个角落。李嘉诚和汇丰大班当年谈收购九龙仓的世纪并购,就是那张桌子。
李大维脸一红,他知道周国祯在骂自己。我跟李先生虽然都姓李,但我算什么东西!
大维啊,这次我让你入主君逸,是真的希望你能好好做一下。其实几年前我就让你脱离实业,你不听,现在来就真的已经晚了。不过你年轻,肯学,这一点我很看好。
李大维恭恭敬敬地给周国祯倒茶,半点不敢马虎。他浑身颤抖,感觉那个熟悉的味道回来了。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在广州绝杀叶武义,在乌拉圭的羊毛拍卖市场,在湖州的服装厂,他每次面临大战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出现。但这一次,他觉得前面的那些所谓的战绩,实在是不值一提。
按照周国祯的部署,李大维不需要再去考一个金融执业牌照,这种人有的是。
“拿主意的人是你,那些人就帮你操作就好了。关键是你对世界的看法,你的信心。你英语,西班牙语,日语都很不错,这一点很好。我在香港给你开个办公室,你去新加坡也可以。”
李大维点了点头,但还是委婉的提出自己希望留在北京。
“刚有个孩子……”李大维尽量说得不轻不淡。
周国祯点点头,“君逸在北京正在找地方,你去跟他们看看地方也好。不过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话,培根的话。”
李大维抬起头来,看着周国祯的脸。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无论他想做坏事还是好事,女人和孩子,都是祸害。”
周国祯的妻子死了几十年了,孩子跟他也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才这么说。李大维内心想,但还是使劲点点头。
北京香山植物园,夏末难得的凉快天气。这个地方是李大维选的,这一点他好好琢磨了一下。一种油然而生的畅快感冒出来。北京,我杀回来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振作。
一辆轿车驶来,停在植物园的停车场。黄昆逸和王进君从里面走出来,李大维哼了一声。“进君,忘了?咱们高中的时候去樱桃沟,是从这里直接进去的。你们不要停车,直接往里开。”
李大维伸手打开车门,直接坐进后座,看见黄昆逸和王进君面面相觑,苦笑道:“往里开,都打好招呼了。”
果然,从植物园的侧门往里开,一道道紧锁的大铁门依次打开,往里开了五分钟,来到了樱桃沟的山谷。这里是一个开阔的停车场,旁边是新建的四合院。旁边有一个小小侧门,走进去正是北京香山植物园的最内侧,卧佛寺。四周群山环绕,天高气爽,植物园的游客在远处漫步。
黄昆逸下车,看了看四周,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机拍照。李大维则用双臂向两侧展开,大声说。“看看,我给你们选的地方多好。北京风水最好的地方,一览无余。”
他转身看了看王进君。她最近有一点点丰满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衫,咔叽布短裤,叉着腰看着四周,此时突然一回头,冲着李大维笑了笑。“老李,你还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来这里玩,就你一个人非要跳水里,让老师骂死。”
李大维点了点头,心思突然回到了高中时代,那种北京干燥和炙热的感觉突然回来了。那是高中时代,他就一直暗恋着王进君。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这么一身打扮,穿着短裤,一件背心,身形婀娜,是男生中热议的话题。
黄昆逸用这南洋普通话说道,“别回忆了。我们的地方在哪里?”李大维用手往旁边一指,“就是这里!”卧佛寺的一部分附属建筑,一个巨大的四合院。
旁边有个小门,上面写着“香山九号院”小牌子。走到里面又是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几辆最高级的奔驰越野吉普车。两侧是经过现代化改造的四合院,厅堂宽大明亮。红墙黄瓦,一排皇家寺院的气息。
“乾隆和慈禧的行宫,怎么样,我拿下来了!这就是君逸北京中心!我们战斗,生活,创业和享受的地方!”
在黄昆逸啧啧称叹的眼神下,李大维腰一叉,像个得胜的将军。
“这里是会所,健身房,用餐的地方。这里是我们的作战中心,我会安装五个卫星转发器,Ka 波段,C 波段的都有。我工信部的老哥们明天就过来搞定。彭博终端机就放在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信号接到司令部,就是这个房间的中央大屏幕上。”
“会不会有延迟啊?卫星是不错,可是延迟有一百多毫秒。”黄昆逸终于说了一句话。
“我做事情,看大局。在新加坡的托管机房里做交易,就算是零延迟,没眼光有什么用?对不对。没有哪个伟大的交易员是依靠低延迟成功的,除非你做高频交易,那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主要做外汇期权,世界大局是我唯一要看的东西。”
李大维的音量在大厅里的回声巨大,嗡嗡作响。李大维的脸上露出了难以遮掩的鄙夷之色,王进君冲着李大维使了个眼色,转身对黄昆逸说。
“老公,老李说的有道理,我相信。延迟不是重点,再说,咱们在北京作为主要发展中心,也是公司既定的计划,对不对?”
王进君柔声给黄昆逸说话,同时走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臂。黄昆逸笑笑,点点头,拍了拍王进君的胳膊。
这一画面让李大维有点点难受。
沈彦会这样吗?不会吧。她又不知道在哪里拍戏。
*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李大维为此而欣喜。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路恐怕自己走不完,相对于那些在富豪榜上排名靠前的人,自己只是个无名小卒。一切的希望在孩子身上。自己要给孩子最好的教育,以自己为起点。
想想自己如此低贱的出身都能混成这个样子,那么踩在自己肩膀上的李思博-这是父亲给起的名字-前途是无量的。
现在的李思博还只是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躺在摇篮里,安静地睡着。沈彦疲惫地躺在一边的床上,穿着一件丝绸睡衣,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眼屎迷糊了一眼。
李大维在厨房里吃着早餐。今天是他去君逸第一天开始正式操作的第一天。他出门的时候,低头想亲一下沈彦,但最后还是决定亲一下孩子。
他坐在彭博终端机的屏幕前,将椅子背调到最低,整个身体都大幅度向后倾倒。这是他最舒服的姿势。门窗紧闭,大家都看着墙上的投影大屏幕。
这几年的金融知识都是在香港和马智慧炒外汇学来的,但是在她那里,他没有最后的话语权,现在,他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毕竟君逸资本是姓黄和姓王的,不是姓李。
黄昆逸给他选了券商,由于他资深的关系,君逸资本是新加坡金融局心目中的合格投资者,杠杆比可以到五十比一。但李大维没有这么选。
“我怕吓住你。”
他开玩笑,偷眼观察着黄昆逸玻璃镜片后面的眼神。黄昆逸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大屏幕。王进君站在身后,抱着胳膊,走来走去,似乎也没有下定决心。
“进君,你也是老战士了,怎么比我还紧张?”李大维尽情的嘲弄。
“我以前没怎么做外汇,而且我对日本市场不是很熟悉。”王进君现在说话颇像一个被老师审问的小学生。
保证金是一千万美元。这是一笔相当大的一笔钱。但对于君逸资本总共管理的数亿美元的资本来说,又不是一个大数字。选择多大的杠杆,决定了这笔保证金能够承受的损失到底有多少。
“重要的不是你赚多少钱,而是你可以亏掉多少钱。”这是李大维听来的,但也是他非常理解的一句话。
如果真把五十比一的杠杆用足,5 亿美元的巨大海啸,瞬间就能把这一千万保证金吃掉。而这一切只需要日元汇率轻微不到百分之一的涨落。
“老黄,没事,想象如果我们赚钱的话,那也是相当大一笔。”王进君给黄昆逸打气。黄昆逸没什么反应。
李大维看王进君在心算赚多少钱。他哈哈一笑。“别算了,五十的杠杆,波动百分之二就赚一倍。小学数学题。”
王进君一笑,果然是这样。她果然不如李大维脑子快。她低头看李大维,只见他端起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其实,就算赚钱了,你会拿出来买一杯价值一千万的咖啡吗?你不会吧。你应该继续投进去。像赌徒一样投进去。最后你的杠杆越来越大,市场吃不下你,然后一个反向波动,你爆仓,然后收拾铺盖回家。”
李大维起身,用手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老实说,我这个人信奉不下牌桌等大牌,而不是一次捞一把大的走人。”
昨天他们几个人玩德州扑克,李大维就在灌输这些理论。他的意思,如果是玩现金游戏,那么一把大牌见好就收就最好。但如果是锦标赛,他会重新安排策略,争取最后一个留在牌桌上,那最大的奖金。
“钱当然不是桌子上的那点钱。那不过是个游戏。”李大维冷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房子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跑步机。他今天穿着运动装,跑鞋。他跳上跑步机,开启按钮开始跑步。边跑边说。
“我在乎的是资金安全,我要一直赚钱,一直赚钱,我不能停。所有赚来的钱都取现一部分,让老黄拿去做货币基金,反正七十天一个周期,落袋为安。”
“还有!”黄昆逸站起来,似乎是接住了李大维的话。“接下来,不断降低杠杆比,每一次都减一点,等于我们的资金实际上更安全。”
“Bingo!”这两人居然在跑步机边击了一下掌。
“交给布鲁斯弄吧,我们不必呆在这里。”黄昆逸使了一个眼色,让王进君和自己一起走。原本准备观战的王进君也不好说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回头给了李大维一个鬼脸。意思是说没想到你能搞定我老公,真不容易。
李大维冷笑,没有回应。他把跑步机的速度提到高十。
他感觉到自己刚刚开始起步。
*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保证金账面已经扩张至三千多万。按照黄昆逸的习惯,这笔钱肯定不能再投入保证金。而且这也不是李大维的习惯。因为这点钱还没有完全在他的权限之下。他做也做不过瘾。
类似在伊藤忠的早期,无论自己谈多少生意,真正决定签约不签约的,还得叶武义。
唯一不一样的是,李大维真正要负责的人是周国祯,而不是黄昆逸。而且黄昆逸本质上也并不真的在乎这笔钱的安危。如果赚钱了,是君逸做得好,增加客户的信心;失败了,是李大维的失败,且受损的是周国祯那边的钱,正好可以把李大维赶走。
无论什么结果,黄昆逸都立于不败之地。“这个老狐狸,装得这么慈眉善目……”李大维不由得冷笑。
他拿起电话,觉得可以跟沈彦联系一下。新加坡交易市场已经下班了,本来按照君逸的习惯,还有几个交易市场正好开市,他作为首席交易员还需要继续,但他显然没有这份闲心。他现在要下班回家看自己的儿子。
电话没人接。本来李大维打算从香山的夜市上带点沈彦爱吃的东西回家。但既然没有接电话,他大概其按照对沈彦的了解,买了几样东西,急匆匆的回家。
回家就发现不对,屋子里空荡荡的,保姆在出出入入,李思博在哭泣。自己的卧室的地板上,到处是散乱的衣服。
李大维明白了,沈彦又走了。之前她出门拍戏,收拾自己的衣服就会这样,满地都是乱糟糟的,就跟被抢劫了一样。
“什么时候走的?”他压住火,眼睛怒视保姆。
真相是早晨李大维一离开,沈彦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收拾好东西夺门而出。她为何不跟李大维说,原因自然很简单,因为他们俩为了这个事情已经发生多次争吵。
“你现在是个妈妈!懂吗?你的重点是带孩子!”李大维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很难受,因为说这种话他觉得自己像个居委会大妈。
沈彦并没有反驳,她点头,很真诚的点头。
“是,你说得对。”
但她的脑子里只想着如何在最快的时间内成名,甚至跟李大维吵架的间隙都不忘记背台词。她的脸上目无表情,因为她知道说任何话都没有用,她就是用这种漠然的表情进行一种无声的反抗。
李大维说累了,挥了挥手,下了最后通牒。“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拍任何戏。”
即便这样说,沈彦也没有任何反驳。但结果就是这样:趁着自己不在家,先斩后奏。其实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预备好了李大维的最愤怒的反应。她早已准备好了,且完全不在乎。这一点李大维也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保姆用奶瓶塞进李思博的嘴里,这个孩子笑眯眯地大口喝奶。李大维就意识到,他和沈彦之间, 恐怕要摊牌了。
“我出去一下。我明天早晨回来。思博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李大维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到了门口。
他恶狠狠地看着保姆,就像要吞掉她的样子。
保姆用力点了点头,顺便用没有举着奶瓶的那只手紧握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李大维也点点头,他转头出门,直奔机场。
每次沈彦不在家的时候,保姆是唯一和他说话的人,他们俩之间的默契比他和沈彦的还要好。
他知道她最近在跟谁联系,他知道在自己不准她拍戏之后她背后使了多少招数,他深深地记得沈彦怨毒的眼神。但是,抛弃不到半岁的孩子,不履行做母亲的责任,他无法原谅。
深夜的广州,街上还有热气,他不着急。在沈彦入住的酒店的楼下,他找了个夜市的摊子坐下来,要了一杯冰奶茶和鱼蛋面。沈彦还没回酒店,但剧组早就结束拍摄了。
真是奇怪,沈彦居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哪怕是一句事后的找补都没有。她一言不发,知道李大维会暴怒,会发飙,所以她选择一言不发。
他看见街道深处,走来一个人,正是沈彦,她走路走得轻快,手拉手还牵着一个人的手。显然,那就是那个李大维深刻记在脑海中的男人,几年前出现在某个片场的男演员。如今的他有了一口大胡子,相貌似乎比以前更加清俊。
沈彦应该是看见灯火阑珊处的李大维,她停住了脚步,但是手没有松开。那个男演员也看见李大维了,同样手也没有松开。两人就这样十指紧扣站在那里。
李大维喝掉自己手里的啤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千思万绪闪过心头,要怎么办?一瞬间他之前经历过的女人一个个闪现在内心深处。似乎换成任何一个,都比眼前的这个女人要对自己好些。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了,非要跟这个女人在一起呢?
怪谁?应该怪自己。其实沈彦就是这么一号人。她是个飘萍,她做的一切都是她一直在做的。自己当初其实也了解这一点,但只是自己没有多想。
只见那个男人把沈彦推了一把,轻声说道,“你先回房间。”说完话,只见沈彦转身向侧方走去,而这个人径直向李大维走过来,面色凝重地坐到李大维的对面。
李大维看着他,有点纳闷。
“我叫邵威,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谈。我跟沈彦以前是艺校的同学。”他居然说话一点也不慌张。
“我去你妈的,你是谁?我跟你谈?”李大维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酒瓶子,一下子砸在邵威的脑门上,然后一把掀翻了桌子,顺势一脚朝着邵威胸口踢来,只看见邵威满脸是血的向后倒下,后脑砸在马路牙子上。
李大维蹲下来一看,鲜血在邵威的后脑勺上汩汩流淌。他用手量了一下,大约五到十公分的口子。
他叹了一口气,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
在白云山公安分局的拘留室里,李大维匆匆见完吴建。说好了,给邵威五十万,让他签受害人谅解书。不然的话,李大维可能因为故意伤害罪吃最少两年牢饭。
李大维一脸不在乎,他觉得他自己的律师捞他易如反掌。“这种事我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听我的。我们就可以保你出去。另外周先生要你马上回君逸做事。”吴建冷冷地说。
“我他妈的不是他的一条狗。”李大维破口大骂。
“那是你自己这么想。周先生很器重你。这次保证金交易如果赚到钱了,下次他说给你五倍的额度玩玩。你难道不要?另外周先生身体最近不太好,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让他知道。”
吴建收拾自己手里的文件,感觉不想多说话急着离开。李大维同意了。他想起了富豪榜,他不想在拘留所里再浪费一分钟。
吴建点点头。
“这个邵威如果不配合,就一百万,再不配合,就二百万。放心,每个人总有个价码。另外,我会让他彻底离开你太太。你放心做事。”
吴建离开了,李大维不禁一阵冷笑。“是啊,每个人总有个价码。”
一名警局干部走过来,对李大维说道,“你老婆说,她来找你。”
李大维一阵奇怪的感觉。我老婆?是谁啊?沈彦。没离婚,她就是我老婆。
*
对面的沈彦低着头,坐在对面。她带着一个口罩,双眼红肿。据说邵威被打了以后,剧组停拍了。不知道沈彦是不是为这个事情哭泣。
她决不会为了我而哭泣。李大维想。
“你怎么样?担心死我了。”
李大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沈彦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冰凉。
邵威没事的,他皮糙肉厚,摔那么一下没事的。你就是太凶了。知道你这么能打,我跟导演说,让你演我们剧本里的那个老江了。
沈彦的眼睛里竟然一点惊慌的色彩都没有,甚至是一种毫不在意的眼神。“给邵威点钱,他就没事了。关键是你没事。”
李大维看着沈彦,觉得自己不认识她。沈彦的眼睛里红红的,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李大维一时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吴建去谈了,他搞定。孩子等着你回家呢。”李大维缓缓地说。
谈到孩子了,沈彦低下了头。“我一想到思博我就哭,眼泪停不下来。”
李大维沉默,他抽出自己的手,来回搓着。
“你也太不像话了。”他说得很轻,不想被沈彦听见。
下午就传来消息,八十万,邵威签了谅解书。李大维离开拘留所,和沈彦回家。
回到北京的家中,保姆惊讶的眼神让李大维颇有些得意。虽然并没有速战速决,但自己居然把沈彦带回来了。他暗暗地挥舞了一下手臂。
沈彦一见到思博,扑上去又亲又揉,把孩子弄哭了。
“喂奶吧。拿奶粉来。”沈彦叫道,保姆慌不迭地去拿奶粉,李大维这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他要睡一觉,睡得精神饱满。他的战场并不在家里,而是在那些跳动的红红绿绿的数字中间。
夜深人静,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中一直没动。身上盖了一件毯子。时钟指向早晨五点。
他从沙发上爬下来,慢慢走近卧室,看见沈彦躺在床上,一个打翻的奶瓶倒在床边。李思博睡在小床上,紧皱眉头,睡得正香。
他不想打搅她们,于是重新回到自己的客厅。他浑身冷嗖嗖。他找了一只烟,点着了抽了一口。有点诡异。沈彦这么听话?她会从此当一个好妈妈吗?她会安分守己地留在家里面,放弃在外面工作吗?
也许是自己过于严苛了?其实老婆有事业心也不错的。真成了一个家庭主妇,说出来还挺丢人的。
李大维想起了王进君。沈彦以后出席社交宴会,会像王进君那样衣冠楚楚吗?所以以后也得让老婆真的成为一个大明星。
一切等孩子稍微大一点吧。也许到时候给沈彦一笔钱,让她自己开公司,自己去拍自己想拍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大维突然觉得竟然有点亏待沈彦。好好挣钱吧,等到自己进入富豪排行榜,拿出一笔钱来创立一个电影公司,转型文化产业,也有点意思。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走进卧室,挨着沈彦睡下了。沈彦醒过来,看着李大维,低声说话。
“对不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声音幽怨。
“怎么可能?我不会让你走的。你是思博的妈妈。”李大维拍打着沈彦的肩膀。
“我没有安全感,我拼命挣钱是因为我害怕你哪一天不要我了。”沈彦看着李大维的眼睛。“房子是你的,公司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思博。”
不可能。你要这么没有安全感,我在上海北京给你买三套房。香港也买一套,你当包租婆,一辈子都不愁吃喝。怕什么!
李大维伸手在沈彦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沈彦点点头,转了个身又睡着了。
实际上这件事情过去大半年,沈彦都很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带孩子,似乎她对拍戏的欲望也减弱了,电话虽然还接,但根据保姆的情报,沈彦大多数情况都是推脱这些邀约。影视行业的惯例,推一次,推二次,你就没有第三次了。
这让李大维内心深处有点恐惧,觉得自己似乎在掐断自己老婆的生存之道。虽然他并不觉得沈彦能获得什么成功,但他也察觉出沈彦脸上的某种强作欢颜。
没事,最近即期外汇交易做的很顺手,周国祯给的三千万美元资金如今已经涨到七八千万,几次老头子都说拿出来投到保证金里面继续下注,李大维都拒绝了。
这老头子想赚快钱,老子就偏不。我的价值不能马上让他榨尽了。保证金循环是最可怕的,必须有外部资金,看看君逸怎么说。
“等我赚到一亿。我给沈彦一千万,让她去随便折腾。我不管她了。”他这么想,顿时觉得自己为了沈彦必须拼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