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十一章
法官终于读完了冗长的起诉书。这是沈彦的第二次上诉,第一次上诉,法院宣判夫妻双方感情并未实际破裂,仍有和好可能。
律师告诉他,法院第一次判决都是如此,不可能判的,但是李大维不仅不给沈彦分钱,而且要求孩子的抚养权。这在法院看来是严重没有照顾到女方权益的,很有可能确认感情破裂。
“我不在乎感情破裂不破裂,我要的是她想离婚离不了。不要便宜了她。”李大维很生气。
律师苦笑,“李先生,你为什么坚持不离婚呢?你在法庭上的给人的感觉是对沈女士恨之入骨,这对你的诉求很不利啊。你要想不离婚,你就得让法官相信你们还有希望。在中国的法律里,不离婚是法官最愿意判的,但是你得提供证据。”
“我就两条,不离!法官如果一定要判离,一分钱不能给她。孩子是我的。”
律师低头,想了想。好吧,开庭的时间再说。
法官看着李大维。
“你认为你们的夫妻感情是否已经破裂?”
李大维看了看律师,律师点了点头。“没有。没有破裂。”
他看见法官点点头,低头记录点什么。然后他抬头看着沈彦,问了同样一句话。
“你认为你们的夫妻感情是否已经破裂?”
沈彦身边有一个律师,他伸手打算制止沈彦自己站起来。
沈彦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回头凝视李大维一眼,目光中充满了一种复杂的眼神。
就在她准备说话的前一刻,她的律师帮她回答。
“是的,已经彻底破裂,没有和好可能。第一次起诉之前就分居。第一次判决之后到第二次上诉,我们依然分居,长期矛盾无法调和,彼此无信任基础。”
*
鼓楼一别之后的大约两年,李大维再次见到沈彦。当时他已经将自己大部分的时间放到了北京。乌拉圭工厂的抵押贷款解冻了。这笔钱一百多万美元的数额,足够他在北京最奢华的住宅区买一个巨大的豪宅。他买下了三元桥一个奢华住宅区的顶层的大套Loft,足足占据了半个楼宇。家里有大约五百多平米,十几个房间,七八个洗手间。
他又花了不少钱按照酒店的标准装修了一次,尽量让自己舒服的方式。站在三十五层的巨大的落地窗,他几乎可以看见整个北京的夜景。
这笔钱不足够他在香港置业,这点钱甚至不够他在半山买一个一百多平米的公寓。不仅是钱不够,而且是自己在香港的富人圈里完全没有存在感。
他其实逐渐发现自己的世界还是太小了。
那是几年前,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他坐在自己一本道的公寓里,正在看着本港台的新闻,屋子里炎热无比。
电视里播报新闻:“香港天文台录得34.6℃,为本港有纪录以来最高温的7月1日……一辆行走968线的富豪超级奥林比安,车牌号码JF6914,在长青隧道遭尾随一辆行走城巴962线的丹尼士三叉戟,车牌号码HW2377及一辆旅游巴士撞向车尾,造成26人受伤。”
楼下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两长一短,明显是有默契。
电视新闻继续:“示威者由铜锣湾维园出发到中环政府总部,为数二十万至五十万市民参加……”
啪的一声,李大维关掉了电视,反身出门,快步下楼,钻进楼下一辆本田轿车中。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马智慧正在对着一个小镜子补妆。她约莫三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紧身灰色衬衣,身材纤细。李大维一下子拦腰抱住她,把头贴在她的胸部,深深吸了一口,一股淡淡的清香。
“能在下午四点前看见你,真的没想到。”
马智慧一把推开他,笑着说,“快辞职了,所以也就不管那么多了。我们赶紧去。银行今天给的Margin 很不错,快走!”
马智慧是日商夏普香港老板的秘书,说话带着一种杀伐决断的气势。她的车开的飞快,李大维就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两侧的游行队伍声势非常浩大,但这一切与李大维似乎无关。他双眼一闭,那些争取普选的标语牌就在视线之外了。
“你怎么看?”好像是马智慧的声音。
“我不关心政治,随他们,我只赚钱。”李大维懒洋洋地说。
只见马智慧一连声的冷笑,嘴里用广东话说道,“点样都无所谓,权力上街都可以爭嚟,咩事爭唔到?幼稚。”她加速开车,一下子甩掉了这些人,进入西环的一个写字楼的停车场。
下车的时候,他险些摔了一跤。他有个短手杖,及时支撑住了地面,没有让自己摔倒。马智慧穿着一步裙,情急之下没来得及上前搀扶他,只说了一句,“得不得?”
“得!”
李大维绝对不能让马智慧看不起自己。纽约摔断的那个右腿虽然早已好了大半,但是在免疫能力降低的时候,还是隐隐作疼。他甩了甩头,大踏步往前走,将马智慧甩在后面。
他是三个月前认识这个女人的。她原本是伊藤忠商事的香港老板秘书,后来转到了夏普。有一次几个香港伊藤忠的人找李大维办事,聚会的时候就认识了。马智慧是八十年代大陆移民到加拿大的华裔后代,几年前才来香港,浑身上下一股西洋人的味道,没有常见的港妹的气质。皮肤闪烁着麦子的褐色,喜欢运动。一旦穿上日企的女性制服,那种魅力一下子被李大维看出来了。
都没有经过调情的中间环节,两人当晚就走到了一起。一阵欢愉之后,李大维才知道马智慧刚刚失恋,正好拿李大维发泄一下。但是他也不生气,因为马智慧还在床上的时候就三句话离不开钱字。
“我在西环租了个办公室,有个金融公司,平时炒点外汇。我现在上班,没时间去,你要是没事,你帮我去盯着点。”
说话间,似乎把李大维当做一个小弟。但马智慧说出来竟然没有半点的见外。语气竟然顺理成章。她说话有一股北方口音,这一点让李大维莫名其妙的亲切。
这段时间他在香港需要把乌拉圭的业务结算一下,吴建已经把 Interprin 商事的账户放到了香港,他还要过来收购一些相关企业,正好有一年的时间,他需要呆在这里。另外谢凯旋的阴影让他对做任何事业都已经心灰意冷。
他看着窗外的维港夜景,点了点头。回头一看,疲倦之极的马智慧赤身裸体地睡着了。
我他妈的转悠一整圈,我发现其实我不过就是想争取更大的成功。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钱。有了足够的钱,我才能配去想一些事情。
李大维心里这么想,坐在床边,给马智慧盖上一个毯子,然后轻轻抚摸她的脚。那双脚圆润,软若无骨。
“这个女人的家底厚实,骨子里就有一种优越感。这种东西,我没有。我永远也没有。”
李大维这么想,瞬间想到了王进君。据说,王进君的老公黄昆逸从新加坡金融监管局里出来了,不仅毫发无伤,还搞到了一个淡马锡董事的位置。王进君似乎又和黄昆逸亲密了起来。两人高调打算办结婚十周年的庆典,也给李大维发了邀请。
哼,无非是随着权势,潮起潮落而已。
上到十五楼,这里就是马智慧名下的金融公司,实际上就是两个装修简陋的房间而已。里面摆满了MT4终端机,五颜六色的电脑屏幕在跳跃着。几个经纪守在这里,等待着马智慧来发指令。
他们正在吃叉烧饭,看着李大维进来,全都站了起来。在他们眼里,这是马智慧现任男友,算得上二老板,不得不站起来表示礼貌。李大维也不介意,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他身后那把宽大的椅子是马智慧的,连李大维都不能碰。
论财富,李大维是马智慧的十几倍,但是论气场,看上去马智慧似乎更胜一筹。李大维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坐拥那么大的工厂,在自己熟悉的业务领域见过大风大浪,但到了这里就显得自己藏头缩尾,一种莫名其妙的怯场。怎么回事?
“对,因为现在我转到了金融领域了。这他妈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我得学。”李大维想起了自己刚到伊藤忠的那个时间。
猛然间,他浑身上下又有了干劲。
给我一年的时间,我把你们这些人全都击败!
马智慧走进来,给每个经纪都带来冰奶茶,显得非常周到。这些人对女老板非常的客气,立刻把她桌上的电脑屏幕给接亮了。
李大维觉得自己就像个从俱乐部里来的公关先生,顿觉一种不舒服。他坐在一旁看着马智慧的样子。
这个女人不施粉黛但身材玲珑剔透,宽脸蛋但不显得臃肿。英语,广东话都很流利,尤其是身上有一种待人接物的贵气,气场非常强大。她没有那么大的欲望,炒外汇也就是几百万上下。好像也没看出来要做超级富豪的愿望,但就是那种精英人士,做什么都做好的习惯而已。
这次杠杆做的很高,到了一比五十。主要炒美元日元和欧元对美元。电话下单,挂账在渣打金钟分行的保证金账户里,最简单的高息货币与低息货币的套息交易。
“哼,也就是玩点这个吧……”李大维不禁有点轻视。在他眼里,要玩就要玩金融期货和金融衍生,外汇就是小打小闹。
时间开始了,马智慧让李大维坐到自己的身边,两人对着屏幕研究着仓位和行情。“重仓!不设止损。玩就玩狠一点。”李大维斜着眼看着马智慧。
马智慧白了他一眼。点点头。“上周赚了一百多万,还可以。行,扛一下。”
她一点头,自然有经纪和马房去喊单下单。
“亏了就加仓!”李大维再次建议。马智慧不置可否,李大维胆子大了一点,直接对着经纪喊。“听我的,一追平就加仓!今天热,利是!别掉下来!”
马智慧投了一个眼神,下面的观望的经纪们立刻照办了。她伸手摸着李大维的后臀,拍了拍。“你今天很旺,对吗?”她笑了笑。
“对,上瘾,爽。就这个感觉。”
李大维伸手,想伸进她的衬衣的衣领。马智慧轻笑,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还回头看了李大维一眼。李大维顿时血气上涌,他也站了起来,跟着马智慧走向洗手间。那是单独的个人洗手间,别人进不来。这也不是他们俩第一次了。
还没等走到,就听见经纪喊道。“要追加保证金!怎么办?”李大维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喊道,“我刚才没说吗?追!绝不下来!”
可是这些人并不听李大维的,都看马智慧。
马智慧犹豫了一两秒钟,说了声,“就听 Bruce 的。”随后就看到经纪们一片忙乱。
但这一打搅,两人的兴致突然都没有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一时间有点木然。
只见窗外已经是黑夜,乌云滚滚,热带风暴带来的雨云已经黑压压地笼罩港岛的上空。
*
凌晨两点,屋子里已经人去楼空。虽然交易市场还没结束,但已经没有必要了。亏损金额已经远超本金承受仓位,在几个小时的高高低低起伏中,最后被券商强平,账户清零。
马智慧没说什么,在那里煮咖啡。四五百万港币,对她来说不大不小。李大维拍了拍手,在椅子上说道,“没事,我明天就把钱给你打过来,咱们继续玩。我内地的服装厂不做了,地皮昨天过户,还有个一两千万。”
四五百万,对你马智慧来说是个事,对我李大维来说不是个事。他想用自己的语气暗示这一点,挽回刚才数个小时一再的坚持。在那数小时,李大维一直在声嘶力竭的吼叫。
马智慧似乎没出声,还在那里煮咖啡。李大维走过去,走到她的身后,看着马智慧纤细的腰,他把手放了过去,伸手环绕抱住,突然有一种纯粹的快感。他扭过马智慧的身体,将她转过来,在她身上找快乐。
马智慧任由他折腾了几分钟,叹了一口气,随后咖啡机的蜂鸣器响了。她推开李大维,转身给自己和李大维倒了两杯咖啡。
“要不要牛奶?”
她问道。转身看的时候,李大维已经坐在离她数米之外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她。一场暴雨之后,天空云层散开,淡淡的光芒照射在办公室里。
“做咩?好奇怪。”马智慧切换成了广东话。
“我要娶你。”李大维说这个话的时候很认真。
马智慧听完,抬手看了看手表。“再过三四个小时,我还要上班。我先回家洗个澡。你自己叫车回去吧。中午一起午饭?”
马智慧开始收拾行装,李大维依然在说话,“你不嫁给我你就亏了。我很有诚意的!”
马智慧走过来,弯腰拍了拍李大维,低声说了声“你找个人结婚了之后再来找我,不是更好玩?”
随后只听见外面的门声和脚步声,只剩下李大维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
北京,北普陀,冬十二月,一年以后。
姜广义,一个六十多岁,皮肤黝黑但身体健壮的男人,正在北普陀外景地的大门口等着李大维。他带着一个白色绒帽,红色围巾,一件棕色皮夹克,西裤,长筒皮鞋,有点九十年代初艺术家的样子。
李大维从车上下来,见到姜广义,叫了声“堂舅,你就在屋里待着就好了,外面多冷!”
姜广义看见李大维,一个箭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说道,“快啊快,就等你了。这会他们剧组吃午饭,有半个小时休息。袁小姐等着你呢!人家可是大明星,咱多少也别丢了面子,对吧。哈哈哈。”
李大维点点头,跟着舅舅走进外景地。四周肃杀,慵懒的工作人员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睡觉,和穿羊毛西装,白色昂贵羽绒服的李大维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李大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姜广义也是受他母亲的拜托,好几年前就在张罗各种结婚对象。李大维一概嗤之以鼻,但是香港返回北京了以后,他一反常态,给舅舅打了一个电话。
“舅,正经帮我张罗着。事成以后,费用少不了。”
自从和马智慧分开以后,他沉静了半个多月,试图将马智慧从大脑里面清空,但没有办法,这个女人混合着各种用绕在他心中的女人们的形象,交相混杂时常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心烦意乱。
是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但是在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办:参加王进君的结婚十周年庆典。
他赶到的时候,庆典已经过去一半。王进君一眼就看出他是故意来晚的,嗔道,“是不是不想看我和昆逸秀恩爱,你看着难受?”
王进君穿着一件黑色西装,里面是白色丝巾,下配一件黑色短裙,头发乌黑发亮,耀目的金色首饰在酒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她已经四十了,但风姿绰约,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李大维骂道,“真小气,还把公司年会给一块办了!没出息!”他顺手一指,果然看见“王进君黄昆逸伉俪十周年”的字样后面还有一行“君逸投资九周年庆典”的字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老同学,也就是你敢这么说话。”王进君带着醉意,脸上有点发红,似乎容光焕发。
“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李大维一个劲地讽刺,不留一点余地。
“得了吧,羡慕嫉妒恨都写在脸上。我跟老黄现在如胶似漆,你随便骂。”王进君得意非凡,惹得李大维想抽她两巴掌。但不得不说,王进君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动人。比之谢凯旋和马智慧,又是另外一种风情。她还有高中时期的那个拽拽的样子,说话还有浓厚的北京口音。
“我跟你说,我听说你现在做金融。欢迎加入我们!你认真考虑一下,公司想增加几个合伙人,我们算你一份。”王进君把手搭在李大维的肩膀上,很认真地跟他说话,但又有点摇摇晃晃。
李大维扶住她,问道,“玩多大?小打小闹我不来。”
王进君歪着脖子想了想。
“一共管理着,我想想啊……怎么也有两三亿美金了。还有人陆续来。真的,你来就好了。我听说你的服装厂和羊毛厂都卖了?”
李大维一听,眉毛竖了起来。
“羊毛厂我绝对不卖,留着!每年还有个几十万美元的利润。那是我的发祥宝地。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我要给你亲自做一件马海毛衣服,咱俩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穿上!”
王进君啐了他一口,斜着眼迷迷糊糊地说,“哈哈,我们家老黄怎么可能让我穿你给我的衣服。”正说着,黄昆逸走了过来,轻轻地把王进君的胳膊从李大维的肩膀上拿了下来。
“怎么样,我们真诚地欢迎李先生。大家一起玩嘛。你这边的敞口好说。我知道李先生的风格,我们君逸也需要李先生这样的做事方式。”
黄昆逸没说瞎话。随着君逸这边的客户越来越多,已经有不少人对他稳健保守的作风感到不满意,有些人甚至用赎回本金的方式来进行威胁。黄昆逸不得不跟王进君商量了一下,要不要找李大维过来改善一下对外风貌。
“你来了,做我们的首席交易员。这边在一定风险之内,您可以自由发挥。”
黄昆逸端着酒杯,注视着李大维。他的眼镜背后是一对枯干的眼神,看不出内心的活动。
李大维知道,黄昆逸对自己做了详尽的尽调。但最终能拍板这事的关键因素是周国祯。实际上,君逸里面至少有五到六个大客户是周国祯拉过来的,许诺的回报也高,但黄昆逸近两年的表现只能用平淡无奇来总结。
周国祯最后给了黄昆逸最后通牒。“市场这么好,再这么下去,我们另找玩家了。”然后,周国祯的嘴里,吐出了李大维的名字。
李大维仔细回想,从服装厂那次见死不救,吴建和周国祯就似乎用一个看不见的手将自己往金融衍生这条路上推。
“四十岁以后还在干实业,作为一个男人来说,是不对的。”周国祯的那句话,如同诅咒一样发挥着作用。
黄昆逸再一次说道,“怎么样?就在新加坡交易中心给你开一个账户,你在这边做。新加坡我比较熟,跟中国香港也没有时差,各方面好一点。”
李大维在想,这是个机会吗?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王进君。她站在那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
难道说,刚才那种风骚的语气和眼神,还有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都是这一对夫妻搞出来的美人计?太可怕了。
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好啊!有什么不能做的!” 李大维说了。
*
前方走进了一个小胡同,再转向就是一个摄影的外景地,是一个雕梁画栋的四合院,因为拍戏,这里被装扮成一个清末婚礼的现场,到处披红挂绿。
姜广义用手一指,“他们刚刚开饭,今天导演有饭局在旁边的饭馆吃着呢,估计怎么也得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去袁梅的保姆车。”李大维皱了皱眉。
“保姆车怎么聊?刚才我看见这有个咖啡厅,我们去那里。我先去,你带着人过来。”李大维的脚一点也不停步,转了个拐角就往不远处的咖啡厅走过去。姜广义猝不及防,顺着李大维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胡同的尽头有一个小咖啡厅。
李大维走进去,发现里面有几个看着像剧组的人正在那里用电饭锅煮玉米。腰间绑着松紧带,挂着黑色大力胶。他找了个靠窗子的位置,坐了下来,点了一个咖啡,然后坐在那里等。
舅舅是北京电视台的老摄像,小时候在家族里是很耀眼的存在,时常吹嘘自己在影视圈的地位。的确,舅舅在北京从事影视多年,后来成了电视台设备科主任,也跟着领导去了不少地方,退休前跟着电视台连续办了几年的综艺节目,认识不少明星。
自从李大维回到北京定居,他就主动凑了过来。其实李大维一开始也没有打算找影视圈的人,之前也不感兴趣,但是姜广义把道理讲清楚了。第一影视圈的美女多,名气大,找个演员当老婆倍儿有面。第二,别看她们赚得多,但是都是苦出身,能持家,不会当败家子。女演员就吃青春饭,演过三十岁,孩子一生,就踏实了。
“最后,你以后谈生意,带这个明星老婆,那不是成功率高很多吗?哈哈。”姜广义掩嘴而笑,拍了拍李大维的肩膀。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远处自己舅舅熟悉的身影走过来,边走边回头看,后面跟着两三个助理,打着伞,往两边遮挡着视线。走在最后同时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羽绒服的女人,戴着大口罩,顶着民国贵妇的头饰,一步三摇地走,小心地避开着地面的泥泞。
走进屋子里,两个助理一挥手,那两个正在电饭锅里煮玉米的两个人端着电饭锅赶紧撤出去。然后走到门口,招呼袁梅进来。袁梅被姜广义带进来。李大维出于礼貌站了起来。
“这就是李总。这是袁梅……老师。呵呵,都叫老师……”姜广义发现叫什么都不行。
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把口罩摘了,露出了里面的脸庞。因为化了妆,脸上的皮肤白皙,典型的美人。弯弯的眉宇,眼睛闪闪发亮,但整个人似乎十分疲倦。她伸出手,淡淡地说,“哦?你好,叫我小袁就好了。别叫老师了。”
李大维一伸手,握住了袁梅的手,冰冰凉。“还是叫老师吧。我叫李大维,Bruce Lee。”
姜广义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出门,顺手也带走了两个像门板一样站立在旁边的助理。
“给你点了一杯摩卡。我喝了,味道还不错。”李大维并不习惯这种类似相亲的场面,有点尴尬。袁梅一笑,用审视的眼神看了看李大维。“你看上去比我听说的岁数小多了。我就不行,好多人跟我说我看上去像四十岁,我都气死了,我才过三十。”
她抿嘴一笑,喝了一口咖啡。
“谁敢这么笑你?你看上去很年轻。”李大维算很认真地说。这个袁梅看不出年纪,怎么看应该也有三十六岁,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对于女演员来说,老大嫁作商人妇,是这个圈子一贯的作风。
两人沉默了一会。袁梅说道,“听说你是做羊毛生意的?在南美洲?你到底住哪里?不会两边跑吧。”
“其实我现在主要做金融,羊毛生意只是我的第一桶金。我现在主要在香山那边有办公室,那天叫你去看看。”
袁梅摇摇手,“办公的地方我就不去了,我去你家里看看。你现在不是中国人吧,听说你拿澳大利亚护照,还有香港身份证。我想看看。”
李大维略微一皱眉,“看这个干什么?”
袁梅笑了,一捂嘴,“看看你的实际年龄,我怕遇到个长得年轻的老头!哈哈哈……”
李大维心里很清楚,这叫“验货”,证明自己是不是优质男。他点了点头,伸进口袋,把自己的澳大利亚护照和香港身份证拿了出来,递给袁梅。
袁梅看了看,噗嗤一声笑了。“哟,比本人帅!”
“姐,导演电话找你!”一个声音传来,袁梅的助理举着手机,满身是汗的在门口说话。
袁梅有点不高兴,皱着眉说,“什么事情?”
“导演叫你过去他那边的饭局,说山东广电的领导来了,叫你过去。”助理观察着袁梅的脸色。李大维看着袁梅犹豫的眼神,也不愿强人所难,一摆手。
“小袁你就去呗,我也不赶时间,我在这里先待着。”李大维显露出非常亲切的语气。袁梅脸一红,站起身,戴上口罩,一边弯腰。
“真对不起,山东那边是我老家。家乡来人,我真的得去应酬应酬。”她穿上厚厚的长羽绒服,又是一步三摇地走出咖啡厅,在助理的簇拥下走远。
没等李大维收束心神,只听一阵恶狠狠的声音传来,“我不听。你们两个小时前叫我化妆,我这会饭都没吃,就让我去现场,我拍不了!导演都还在吃饭,我着急麻花地去哪里干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人,一件长长的戏装旗袍外面裹着一件军大衣,夹着寒风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用手里的小化妆镜给自己补妆,嘴里还没停下来。
“你就说,是不是你们通告没发给我?是不是你们的错!我如今连个通告艺人都不如了?”
旁边的演员副导演连声道歉。“姐,怪我,发通告没给您发,导演改剧本了太晚了,就都忘记了。女二号不给通告单的。他妈的,我今天就把我的助理小柯给开了!怪我!”他点头哈腰的,似乎还有点不敢得罪这个女人。
那个女孩大嘴一咧,“小柯挺好的,干嘛开他啊?脑子比你聪明多了!”
李大维笑了,这不是沈彦是谁。
此时沈彦正好也一抬头,看见了李大维。她先是吃了一惊,但随即喜上眉梢,咧嘴笑了,两排亮晶晶的虎牙露出来,眼角弯弯,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安全感瞬间笼罩全身。
在李大维看来,这一瞬间的沈彦,是完美的存在。这是一个不会对自己质疑,知根知底,没有任何沟通障碍的对象。他们俩此时此刻竟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
“我和沈彦的婚姻,一根红果冰棍就搞定了。”
几年以后,李大维在跟律师谈起往事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
*
那天两人偶遇,李大维突然觉得他被沈彦勾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李大维不想再和任何女人周旋,不想再算计。他很累,他急需一个让自己彻底安心的女人。
“哥,你等我,我拍完戏,我带你去吃这边的涮羊肉。别总是请我。我现在也可以偶尔请请大老板吃饭了。哥,等我。”沈彦去现场拍戏之前,特地跟李大维说好。
李大维点点头。这就是久违的北京人的相处方式。一股带着羊骚味和浑浊麻酱味的气味从脑子里面升腾。妈的,我活着太累了,我该享受享受了。
李大维下定了决心。他没有等待袁梅,这个人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删除了。他一早就赶到了涮羊肉的小店,点了一瓶酒,放了一桌子菜。
当沈彦赶到的时候,李大维已经有点半醉。他拉着沈彦的手,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说话。他记不住沈彦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晚上是沈彦送他回家。
到了家的时候,他其实酒醒了一半,但是他想装醉。醉,让他有一阵可以胡来的借口。他看见沈彦被自己家的奢华所惊吓住,张嘴站在那里,半天也不说话。
“你的……你的……你的……随时来,这就是你的家……”李大维坐在沙发上,有点语无伦次。
“真的?”沈彦回过头,恰好在李大维的视线里,沈彦身后顶灯,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将她包裹成一团,使得沈彦的身影像一团烟雾。
“我骗你干什么,哥骗过你吗?”话还没说完,只觉一片香软扑进自己怀中,他双手合围,抱住沈彦,将她抱紧,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臂弯之中的沈彦一动不动,只感觉她浑身颤抖,双眼紧闭,身体不断的哆嗦。
李大维有点好笑,“这姑娘,没见过世面。”
结果没走到床边,手一滑,沈彦掉在地上,好在是厚厚的地毯,她也没有疼。只见她蹭地跳起来,气鼓鼓地跳上床,背对着李大维。
李大维也爬上床,伸手拉扯沈彦的衣服。沈彦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大哥……”
“我不喜欢你叫我哥,现在你还这样叫吗?叫老公。”李大维嬉笑着,觉得越来越好玩。
沈彦继续躲避着他的目光,低声说,“没在你面前脱过衣服,有点不好意思。”
“装纯!你的那个男朋友不是每天胡搞你吗?我也要胡搞你。”李大维不服气,伸手去抓她的衣服。沈彦被李大维压在身下,突然用手按住他的头。
“你是认真的吗?”
李大维愣住了,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看见沈彦点了点头,“认真就好。”说完闭上了眼睛。
*
大约一个月以后,李大维让沈彦见了自己的父母。
父亲坐在卧室里看新闻联播,也就是淡淡地说了几句闲话就站起来,“我午睡了。你们聊。”倒是母亲很认真地和沈彦说话,一个个小问题不断地问来问去,最后说,“我们家李榞你可给我看好了,他这个人就是喜欢乱来,做什么都没有心性,我就说钱赚够了,该老老实实了,他就偏不。我就说找个女人好好看着他。他人是不错的,就是粗心……”
沈彦回头看了看李大维,忍住自己的笑容。李大维一乐,浑不在意。
沈彦一直在点头,她的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臂,一刻也没有放松。阳光照射在阳台上,和煦的风吹拂着四周的空气。李大维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突然有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暗暗地升腾。
“要是谢凯旋在这里……会怎么样呢?”
算了,还想她做什么?眼前的沈彦,孝顺,听自己的,没什么心思,身材好,屁股大,对自己完全崇拜,哪里不如谢凯旋……
下楼的时候,李大维叫上母亲和沈彦,去南小街的一个饭馆里吃了顿饭。算是正式见过了父母。但母亲在席间说话很严,还没听到儿子的最后交底的话,她还是称呼沈彦叫小沈,没叫“闺女”。
李大维心里清楚。怎么说呢,就这么结婚吗?肯定啊,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别的女人我睡了也就睡了,可以拍屁股走人。可是我睡了沈彦就得负责,我是个爷们儿。
母亲破例地喝了点酒,有点东倒西歪。李大维在结账,让司机送母亲上车。他偶尔回头一看,看见门外的阳光中,沈彦搀扶着自己年迈的母亲,一步一步地走上车。母亲上车的时候,沈彦还用手护住母亲的额头,怕她撞到。
就在这一瞬间,李大维突然眼眶有点湿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浮上心头。
谁对我母亲好,我就对谁好。这是李大维的心里话。
他结完账,钻进车里,然后侧身对沈彦说。“我们结婚。妈,这事儿就定了。”
他看见母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随后睡在沈彦的怀抱中,安详地一动不动。
“事情如果定格在那一天,那真的还不错。你知道吧。但这就是生活。永远没有完美。”李大维看着听自己入迷的律师,提醒他。
定好了结婚的日子。他们去朝阳区民政登记结婚。那天他们一路都在商定婚礼在哪里办。李大维并不打算和沈彦商量,他脑海之中早有一个宏大的计划。他要把这场婚礼办得如梦幻一般,一扫之前所有的晦气。
他不停地在诉说自己的计划,沈彦一直在听,笑而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拿到结婚证以后,准备返回的时候,沈彦突然神神秘秘的说,“老李,我们在街上走走吧,我想走走路。”四月春暖花开,李大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朝阳门南小街,往南新仓方向,街道两侧的高楼林立,绿树成荫。李大维的心情非常好。他心里想,王进君你屌什么屌?你的婚姻有我幸福吗?我看万分之一都不到。
“我后面有个戏要拍,婚礼可能参加不了了。这个戏我等了很久,我必须去。老李,你要支持我。”
李大维其实并没有很认真在听,只是含糊点点头。“好啊,我当然支持你。”
“婚礼我参加不了,你不生气吧。我们可以推迟。”沈彦小心翼翼地说话。李大维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拍了拍沈彦的肩膀。
“没什么,没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有没有婚礼不重要。”李大维说得很真诚。
沈彦的眼角红润了,她停下脚步,紧紧地抓住李大维的肩膀。李大维看见自己的妻子在哭泣。他把她拥入自己的怀中,两人就这么站在四月芳菲的街边,紧紧相拥,像一对卓尔不凡的情侣。
“我走过来太不容易了……我一定要红……我决不能就这么停下来……老李,有你在,我觉得很踏实,我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了……”李大维的耳边响起了沈彦断断续续的声音。
“没错,有我在,你什么都可以不用管,往前走。我支持你。”李大维柔声说道。
沈彦突然看见路边有一个卖红果冰棍的摊子,三两步拉着李大维冲了过来,自己掏钱买了一个红果冰棍。撕开外面的糖纸,沈彦将冰棍塞到李大维的嘴里。
李大维含着甜甜的冰棍,看着阳光下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沈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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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婚礼,再也没有了。我和沈彦的婚礼,一个两块钱的红果冰棍就搞定了。第二天,她就去厦门拍戏了。一拍就是四个月。我什么话也没说。”
李大维回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不知道是悲是喜,一种空空如也的感觉占据着他的整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