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十章

料峭的春风一点暖意都没有。呼啸的寒风吹拂着街道建筑物的每一个平直结合部,发出呼呼的叫声。可能是昨天下过一场雨,地面潮湿,到处是光溜溜的冰面。透明的冰面表层滑溜如水,下面则冰封着这个城市的垃圾。到处是脏雪,垃圾桶和随地乱扔的废物。远处,一个白色大理石的教堂,在黯淡的阳光下,因为角度合适,正好反射着白色的阳光。

布鲁克林拉法耶特街边的一辆汽车里。李大维在看着侧前方的一个餐厅。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还有时间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他此行的目的是来要钱。

就在一个月前,那批次的衣服终于在最后一刻全部做好。封箱,甚至连同最后的封样,都被装进了箱子。集装箱卡车就停在厂门口,时间是半夜,卡车要在海关开关前,争取第一批进入。

直到他看见所有的箱子都放进了航空用集装箱。每一个箱体外面都有唛头和唛号,上面都写明了卡普兰公司的地址。李大维拍了拍集装箱的门,站在机场的角落,看着夜空中这架货机起飞,穿越褐色的天空,飞向它的目的地。

一阵极度空虚的感觉袭来。疲惫和倦乏彻底打透了他。机场边缘的荒草更加增添了这样的效果。飞机起降的轰鸣声,让李大维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接下来他要做什么?继续接单吗?按照外贸流水线的做法,工艺单是一件接着一件不带停止的。但是由于前几次的沟通问题,这次卡普兰要确认这一批次的工艺单完成之后,才会再次发来新的工艺单。

九天以后,一份传真发过来。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产品没有严格按照产前样制作,返工。

李大维笑了。没有工厂,没有工人,返工?返什么工?

*

前方路边慢慢走来一个人,正是谢凯旋。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到她了。当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李大维的心脏还是快速地跳动起来。但这次不再是简单的悸动,而是略带紧张,不忿,甚至有点愤怒。

李大维叹了一口气,看见谢凯旋走进餐厅,他也拉开车门,顶着寒风走进了餐厅。

这是一家高级西餐厅,里面的主基调色是白色,到处是玻璃和大理石桌面。早晨,这里供应着布鲁克林最好的早餐。

谢凯旋正在靠窗户的一个位置那里,拖却身上的大衣。她穿着一件绿色的紧身毛衣,一个紫色羊毛短裙,一只漂亮的靴子。八九个月不见,她瘦了,身材更加优美。

李大维站在门口,看着谢凯旋的样子。谢凯旋准备坐下的时候,也看见了他。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挥了挥手。这个地方和这个时间是她定的。

李大维走了过去,坐了下来。套餐,鸡蛋牛奶,华夫饼以及黑咖啡。两人各自收拾着,不说一句话。

李大维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叫我返工?”

谢凯旋抬起头来,看着李大维,似乎有点不明白李大维的问题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背后另有含义。

她歪着头,想了想,睫毛很长,闪动着。

“为什么叫我返工?”她听出来李大维第二次再问的时候,语气中带着非常复杂的情绪。

“我电话跟你说了。袖口的扣子有偏差,距离扣子孔的中心点偏移 20 thou。”

“什么意思?”

“对,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是问题的关键,而且你们的英语翻译似乎也没明白。20 thou 就是零点零二英寸,也就是 0.508 毫米,这就是我们从袖口缝线的中点到袖口扣眼的距离。你们做错了,做成了 0.254 毫米。”

李大维愣住了。

吕敏那张战战兢兢的脸从一团烟雾中越来越明显。这丫头坏了我的大事!

谢凯旋微笑着,不知道是得意的笑容,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李大维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谢凯旋在报复自己。也许在报复自己那天清晨在梅州山里那个房间对她的那一席话。

“你知道不知道为了做你的那些衣服,我付出了多少?你不能因为这 0.3 毫米就否定我!”

李大维两眼有点发黑,身体摇摇晃晃。

“我不是否定你,我是否定了这批次衣服。”谢凯旋接话接得很快,似乎早有预备。

李大维幽幽地说,“那就是说,你们不会付款,对吗?”

“不会。服装不达标返工。返工的费用由你们自己承担。这是合同上规定的。另外要支付罚金。”

谢凯旋看着窗外,在李大维看来,用一种冷酷无情的语气在说话。

李大维的身体往后一靠,他感觉一种久违的力量从身体内升腾。这种力量被压制了很久,让他极不痛快。现在这个股力量就在身体内部,要释放出来吗?

一旦释放出来,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我操你妈!谢凯旋!”李大维站起来,往外边走。

没有退路了。这是他自己决定的。其实从一开始,这个事情就是这么定的。毫无意外。他和谢凯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几个月就当是一场淫乱的梦境。

李大维走到外面,一股大风席卷而来。李大维裹紧自己身上的大衣,向前紧走了几步。

该死的纽约,该死的美国,我永远不会再来了!

他往前大踏步走了一步,突然感觉自己的右腿的膝盖向外翻出,反方向的力量突然折断了自己的韧带。滑溜无比的冰面,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全部都压在他向外翻折的右膝盖上。

他的身体猛地下沉,右腿带着整个身体滑向马路的边缘。脚划出三分之一米高的一个路基,重重地摔在下层的冰面上。随后他的整个身体收不住重量,也重重砸在地上。

他的手掌划破了,指甲盖里都是血。手掌下的冰裂开,下面是纽约肮脏的街头垃圾。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刺骨的寒冷。他看见路边的人停下了脚步,纷纷向他走来。有的人拿起手机打电话。

李大维躺在地上,看着暗淡的阳光。他不知道他的右腿摔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