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鹰翅下的土地

 

鹰,不是甘南最典型的动物。不过当你在离人比较远的山野,抬头看天空,你就可以看见鹰。

白色的翼尖划过碧蓝的天空,几乎没有声音。鹰一直就这样庄严的飞行着。我站在山坡上,守着摄影机的光圈,注视着鹰。空气实际上比较的稀薄,不知道这是不是鹰飞行的时候没有声音的缘故。

我看着四周的山野和草地:一片枯黄。藏族人生活在这片山野里。草长的很低矮,绝不茂盛。很多地方可以看见裸露的土地,水分迅速的散发到凌厉的空气中,再也回不来。

水分在这片土地的重要,我是在冬季感受的——地面的水分冻结成巨大的冰块,在阳光下发亮。固体的水和固体的山石在一起,似乎是一种和谐。枯干的空气在和地面抢夺水分——空气是向往湿润的。而土地的脾气要温和些,在这样的抢夺中,土地永远是输家,所以当固体的巨大冰块进入我的视野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的高兴:毕竟固体的冰在这个时刻是个强者。她不会被空气轻易的带走。

看远处巨大的草原在伸展,夹带尘土的风吹过。在冰面上和水面上都洒下尘土。是被污染了。但这种污染在我心里是能接受的。我小的时候,和人讨论过什么东西是最干净的。讨论没有结果,虽然那个时候认为洗衣粉是答案。有的时候,当我吃东西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看见食物上有土,突然想:土到底是干净的。因为土就是土,不是别的东西。干燥的土就是一种没有味道的粉末。看见水面上有土,我知道迟早她要沉没在水底,成为河床。那绝对不是污垢。

于是就有一个想法:凡是干燥的东西,就是干净的。牛粪在野外被风将水分——如同是罪人一样——带走,这牛粪就是一块干净的东西。她是燃料,在炉膛里燃烧。藏族人几千年来受她的恩惠,在严寒的甘南生活,在自己的帐篷里,在自己的小屋里,围着燃烧的她,吃饭,睡觉,说话。大家都看着燃烧的她。

我在火焰旁,想着这些。于是从一个刚料理过牛粪的人手里接过酥油放进嘴里。我处于一个不大的屋子里。外面已经很黑暗。我的地方在甘肃南部藏族人和其他民族居住的一块叫甘南的土地上。周围已经是进入黑暗的草原。天空还存留着最后的墨蓝。整个黑暗是落下的。落在草原上,没有边缘缝隙。无论你在什么位置都是黑暗。你不要去奢望找到灯火。所以当我和我的同伴围守在炉火前,我觉得我是幸运的。

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吊着一支不亮的灯。她发出微弱的白光。照耀着这个屋子。人的生活和光存在着某种关系。这里的人生活简单,他们不需要太多的光。微弱的白光已经足够他们使用。那种灯火辉煌留给好大喜功的人去吧!白色的光芒产生了一些阴影,在阴影里面有一个神龛。里面供奉着一些照片,有某位活佛的,也有这个屋子主人家庭成员的。这是个神圣的地方。以至于我不敢冒犯。睡觉的时候是不许将脚冲向神龛的。

右边的女人在一块乌黑的砧板上剁肉,今天我们的食物是肉包子——这几乎是我以前最不喜欢的食物——但是今天我却在等待。前方的主人的怀里是他的孙子。他低头看自己怀中的孩子。简单而干枯的手间或停留在孩子身上。他是相当英俊的人。年纪大了以后,脸上的皱纹多了,在我的看法:英俊里面多了很多的责任感。他低头看着。眉宇间是微皱的。似乎在为孩子的前途存有某种担心。孩子不安分的挣扎着,鼻子下是晶亮的液体,双目圆睁看着我们这些外来的陌生人。不到一会挣脱了长辈的怀抱,出了门,衣衫单薄。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外面是刻骨的严寒。

前面已经摆放好了食物,我吃在嘴里,感到身体有了力量。食物确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显示出她的真正意义。我在吃的时候,不禁感觉我应该感谢一切的劳动,一切的神灵。吃,简单的动作,而现在的我已经将它赋予了神圣的意义。万物用草,奶和肉来供养我。简单的一个词:“供养”,我不能不为这个辛苦的词汇而跪拜。因为在苦寒的地方,有灵的万物都积聚了最精华的养分。如今她们尽在我的眼前为我所食用。我吃的时候亦感觉的到有灵万物的辛苦。一块干肉,牙齿隐隐的疼痛,什么让我感觉到辛苦?是肉的撕扯,仿佛不服输般的。

一片开阔,月光如炬,连绵横亘的山脉就在不远触手可及的地方。出来的时候,我拒绝多穿衣服,因为我不相信如此的草原会给人以伤害性的严寒:可以冷,那一定是可以接受的。这是为什么草原上千百年来就和谐的居住着人。果然,当我战栗与眼前壮丽的夜色的时候,我的战栗不是冷,而是眼前无尽的开阔和光明。月光穿透头顶的黑云,光芒万丈。山清晰的就在我眼前。不卑不亢的在眼前。看山不同于看水。看山觉得自己和山是一体的。自己是山的一部分。当看到山就在那个地方矗立,也沐浴在寒冷的空气里不声不响,自己是喜悦的。因为也感受到山的力量,也愿意沐浴在寒冷的月光下矗立。眼前的黑暗是一种奇怪的黑暗,有光芒穿透其中,使得黑云的边缘发亮。从此黑色的天空就有了丰富的内容。康德仰望星空,低头用手抚摩胸口,世界上只有两种事情能震撼心灵,那就是头顶壮丽的星空和自己内心深处的道德法则。我穿着很单薄,在寒风中战栗。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所喜悦的东西现在突然清晰的呈现在眼前:爱,宽容,坚持。没有了这些,我如同没有了生命。一阵冰凉的空气进入我的身体,有的东西在下沉,有的东西在上升,这取决于心灵中任何微小的颤动。

回到房间里面,头就昏沉起来,我靠着墙壁睡着了,无论背后有多么冰凉。

当窗子外面的白光淡淡的漫射进来的时候,我因为膀胱的肿胀而走出了屋子,我害怕狗,所以让一个女人陪同着。因为小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真正的感觉却是无所谓,因为我基本早就适应了这里的粗犷和随意,你可以随时躺在地上,也可以随时喊出巨大的声音,没有人在乎。她站在我后面,注视着她家里的狗,还有圈在栏杆里面的牛。也随意的看我一眼,我看着前面围墙的外侧,远的地方是巨大的草原,因为寒冷的空气,草原显得很硬,是一块美丽的凝胶。不动,甚至是应该走动的狗和羊群。天空的厚云很低,和远处的山顶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圈子,云层,山顶,延伸到我这里是草地,我身后是个女人,女人的后面是房舍和烟囱,往上又是厚云。一个完整的圈子。我在这个凝胶中间,是个看风景的人。

突然抬头看,又看见了鹰。不是一只。在山顶上空借助硬的空气滑翔。

生活在鹰翅下的人就这样散布在草原上,如今的藏族不复当年吐蕃王朝的辉煌,粗犷和随意甚至可以理解为不得已的随遇而安。没有办法,不随意就要在意,不粗犷就要精致,但是这个生活环境和社会结构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我看着每一个人的脸,即使饱经风霜而面带微笑,仍然有希望马上过完此生进入来世的冲动。可以说,生活在草原的藏族如同一群嬉戏的游魂,游戏般的过完此生后,会正正经经的过下一个生命。露珠——那天早上,在河边,看见小河的水面上升腾着蒸汽,蒸汽在帐篷的绳索上聚集,在冷空气中变成小的霜结,不到一个小时,这些霜结又化为蒸汽回到空中。霜结只是一个短暂的中间过程而已。人,飘忽的来,让我看见人的形体,然后飘忽的走。我想我自己也是如此。就觉得一种疑惑:我为什么能明白这些?我不是应该不明白这些吗?奇怪之极。

不太冷的山风从远处的山顶吹过来,夹带着粗大的雪花,击打在脸上,甚至是感觉不到这是雪,因为非常的温暖,如同柔和的尘土。阳光发白,也有点蓝色。在右边的小围栏里面,有一座深红色的小屋子,周围有几个藏族人在转圈。屋子不大,但是因为在周围没有其他建筑物,使得她看起来很突出。简陋,破败,不修边幅,但是不影响门口的人对她施以最崇高的礼节和仪式。跪拜,起立,再跪拜。身体全部贴在地上,感受到前所没有的实在感和安全感。将手举过头顶,祷告上天,心里面却来不及去想任何事情,没有时间去想,脑子里面很安静,只觉得周围一切在刹那间化为眼前的一个混沌的小天地,在手到达胸口的时候,膝盖已经软了,身体也倒在地上。于是完成了一次跪拜……

一个词,叫“观想”。就是在心里想象莲花生大师——任何你自己的本尊——在自己头顶上空几寸的地方,端坐于法台中,通体照耀出圣洁而夺目的白色光芒,照耀整个世界。自己的身体也通透起来。接着力量如同大海一样随之而来。一张口就可以做金刚怒吼,震动大地。四周的山岳都震慑,头顶的疾云或飞驰,或不动。而自己如果不是居中于宇宙之间,也是紧靠与神灵两侧。满足,安宁,充盈。那不是威权的滋味。

行走天地间,你需要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让你抵抗漫天的风沙和刻骨的严寒,极端的孤独。下山的时候,有的时候喜欢往后望,看看自己刚才走过的路。我回头看,刚才走过的路很弯曲,也很陡,阳光从山顶过来,风中夹带着粗雪。片片反射着耀眼的白光。似乎光无处不在。没有阴暗。没有寒冷。

原来高原的高,不在苦寒在光芒。

下午已经到了快晚上的时刻,可是光线依然很充足,通往山顶的村子的路就在自己眼前。并非我不渴望炉火的温暖,而实在是不愿意放弃冰凉给我带来的片刻的清醒。四周没有看到黑夜降临的迹象,也可以让我可以挥霍最后的时刻。枯草连天,耀目的枯黄。天空因为包含水分而反射着地面的光芒,呈现半灰半黄的颜色。伸出自己的手暴露在空气里面,干裂的肌肤贪婪的吸收着空气的水分——似乎快要下雨了——让我这个喜欢雨的人亢奋:虽然我知道雨肯定不会落下。走路到村子要二十分钟,我估计。但是我们要乘坐一辆小卡车去。也好,让我吹拂一下草原中含有水分的风也好。和别人爬上车后面的车厢,给自己准备了一块坐的地方的时候,车动了。

奇怪!不是车动,是世界在动,是远处的山在动,是地平线在动。我是世界的中心,不动的中心。我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颤动,我不因这个而烦恼。最终我没有选择跳下车。随着车的颠簸逐渐进入山谷。

风中,嘴里全是沙子,虽然地上都是草,可是植被已经相当的稀疏,当风吹过地面的时候,尘土无法被草保留,都扬到了空中。山中有条非常狭窄的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形成这么狭窄的路,因为四周都是平坦的草地。卓玛吉说是因为草原上的人一般很爱护草地,所以始终走一条路,尽量不去践踏别的草皮。一时间,似乎可以看到一个小心翼翼的人在草地上行走,而随后的却是大批的马队。藏族人即使在最强悍的时候,所占据的土地仅仅是蒙古人的一成。现在的藏族虽然依然以宗教保持着强大的影响力,但是生活方式却不被外人所仰慕。这和西方人在中国不同,中国人接受的是西方人的生活方式,但是完全没有接受宗教的影响。而中国人看藏族,几乎都是宗教,猎奇般的去看。

而藏传宗教的核心无疑是忍让。

在拉卜楞的贡唐仓活佛灵塔下的经堂里面,甫入,根本就是一片红色,高耸的立柱让人感觉自己的渺小。红色的灯光照耀下,突然觉得刚才外面的严寒是多么容易被遗忘。躲在这个小天地里面,人可以一生不用出去。繁复的壁画和恢弘的偶像可以供养人的神经,阴暗的角落里面,如果有红衣喇嘛做伴,人可以一生蜷缩。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看见同来的人已经跪拜。她是不信仰佛教的,但是她已经被震慑。跪拜,将自己的身体放低,是很安全的。因为你相信自己的低就是突出神灵的高,而神灵就在你头顶上方,一生保护着你。人于是不再惧怕了。人一生都害怕自己的惧怕无人理睬。只要心里有了依靠,笑容立刻浮现在脸上。

大雪将刚才在里面的思索打断,天地一片耀眼的银白。在拉卜楞的山坡上,看见整个寺院在白雪的覆盖下,人群在围绕整个寺院转圈,蔚为壮观。山坡上,怪石嶙峋。一些仅仅能容纳一个人在里面苦修的人的房间挤靠在一起。如此苦寒的地方,在里面修行的滋味应该可以知晓。

黑色的衣服袖子拖过干净的雪地。因为没有水,雪无论怎么践踏都不会脏。人们弯着腰在走路。很快,不会停下。为什么走这么快?真是急于过完尘世吗?答案居然是对的。

所有的人都很快,快的让人纳闷。为什么不慢慢的走?但是我知道,有的人决定在一生里面转自己内心里那个圈数,快没有时间了。家里有人病了,自己的野心和理想近了。大的灾祸快要来了,有的人快要死了。时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在欢笑中度过和在愁苦中度过,实际没有本质的区别。

我听说天上的秃鹫,没有人见过她的巢穴,也没有人看见她的尸体。所以人们猜测这是天上的动物。

大风里面,左侧的山峰被风劈裂,发出尖锐的吼叫。我看见一个个快速从我身边走过的人,觉得他们也应该是天上的动物,人间何必留恋?在遥远的铁围山里面,有耀目的大日如来,周围是牛奶的河流,到处是丰美的草地,没有严寒,没有烈日。苦寒的人间只是一个必要的阶段,迟早要来,迟早要走。游戏般的过完就都走了,一个都别剩下。

如同天上飞鹰,冷冷的看着世界,这个世界于我只是一种供养,获取我应该得到的,我走了,没有巢穴,没有尸体,什么也没有。

这个时候,山下卓玛吉大叫:鹰!快拍!

我抬头看,果然一只巨大的鹰从山坡上飞过,白色的翼尖划过空气,一点声音都没有。从太阳中心飞过。真是神奇的动物,我想。然后将光圈定到十一。

 

(外一篇)

珠宝虽发出耀眼的光芒

但没有活的热情

我们的手虽然不再细软

但他们可以工作

我们的身体虽不再白皙

但他们强壮

我们的唇虽然不再散发香气

但他们讲述真理

爱,对我们不是艺术

是生活

我们身上没有金银

但佩带着力量和荣誉

我们的营帐不如皇宫般华丽

但可以让孩子们在门前嬉戏

我们给予对方的不多

但是我们给予我们的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