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致:《西藏人文地理》杂志社 文字编辑龙虎林先生 请斧正

 

 

赤白—加拉——雅鲁藏布江峡谷最后的人烟

 

 早在三十九年前,人类的足迹已经到达了她目前所能到达的极限——月球表面。更加乐观的传言是在不久的将来,人类将踏上火星。不过,常令普通人忽视的是在我们这颗蓝色星球上却仍然有很多人类还没有涉足的地域。这些地域包含着地球历史最珍贵和最原始的纪录。它们的存在无疑对人类自身来说将会是一种巨大的财富。在中国青藏高原的东南部,就保留着一块至今仍然未有人类开发的区域——亚鲁藏布江大峡谷地区。为了获得该地区原著居民的生存情况和旅游开发前景的第一手资料,《西藏人文地理》杂志社和西藏旅游股份公司共同组织了一次短程的雅鲁藏布江峡谷徒步穿越行动。我有幸作为摄影师加入了这着为期四天的活动。

从米林县派镇乡的达林村开始到我们旅途的尽头——加拉村,我们的确感受到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老话:世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确实,虽然实际的直线距离并不长,但是当我们的脚步踏在深藏于雅鲁藏布江峡谷北侧深山密林中的羊肠小道的时候,不免发出这样的疑问:这样的路是怎么形成的呢。我们的背夫说是朝拜的人踏出来的。不知道从什么时代开始,往来于“转加拉”朝圣路上风餐露宿的人们用无数双脚印迭加成我们眼前现在仍然显得十分简陋和崎岖的小路。由此可见,当年横亘于朝拜者眼前的将是何种蛮荒之地。而点缀在小路两边的村庄与外面喧嚣的世界,显得如此偏远和孤寂。

 相对于规模巨大,新知迭出的科考活动,我们的行程显得简单而平静。但是这并不能使宏大深邃的雅鲁藏布江峡谷给我们每一个参与者的神奇和博大减少一丝一毫。同样,我们可以设想,即使对于一个常年孤独穿行于峡谷两侧密林的山民来说,他们生生世世所寄居的自然也带给了他们带来无数启示和感悟,只是由于这些启示和感受缺乏文字上的纪录——教育的缺乏——而不得不随季节的变迁,自然地生长和漫灭于高深密林之间。

   如果从地图上看,我们的行程大概位于雅鲁藏布江大拐弯的上游北岸。几乎在整个行程中都可以看到雄壮的南迦巴瓦峰——在当地人的口语中意思为“直指蓝天的战矛”。陡峭的山脊如钢刀划破蓝天,孤绝的顶峰时常隐身于漂浮不定的云层之中。海拔7000多米的山峰,使它如同一个巨大的白色火炬,指引着穿行于曲折苍莽的峡谷深处的行路者。

达林村距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赤白村大约有四个小时的路。这条崎岖的小路深藏于峡谷北侧的山坡之中,被繁密的树木所遮蔽。即使几百人的队伍行走于其中,从空中俯瞰绝难发现任何一丝踪迹。小路和峡谷底部咆哮的雅鲁藏布江时远时近。所以在行进期间,你不时地可以听到江水的轰鸣声。这般的轰鸣至少持续了几亿年的光景,而有人来感知的时间却不过几千年而已。在途中休息的时候,我想在久远的洪荒时代,大概只有过来的饮水的野兽聆听过这样的轰鸣。

我们几乎是空着手,跟在背负着比他们自己头顶还高的行李的背夫后面。尽管如此,我们大多数人还是累得气喘吁吁,望着遮天蔽日的丛林,感叹山路之难,难于上青天。刚才说从达林村到赤白村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但这是对于我们这些从山外头来到人而言的,这里的山民平均只需要两到三个小时就够了。通常情况下,它们走路时总是沉默不语,步伐很有节奏。长年的行走使他们懂得如何节省体力。而体力正是它们获得跟多收入的本钱——也许是唯一的。

 山里人不爱吃速成食品。所以他们不得不背着锅和肉来维持自身的体力。这样,路上只要有溪水的地方,就成了埋锅造饭的好所在。把铝锅支在石头上,撒入随身携带的砖茶,然后倒入泉水,点燃干树枝。当炊烟冉冉升起的时候,原始而宁静的密林弥漫着一种人类文明温暖和勃发的气息。从上古初民的年代到时下的当今,雅鲁藏布江峡谷的两岸依旧如此。热气腾腾的清茶,干硬的荞麦饼,风干的藏猪肉,一顿难忘的林间午餐让所有人都感到惬意和满足。大家重新收拾自己的行李,继续上路,向更加莫不可测的密林深处进发。

 我们第一个目的地赤白村大约在当天的下午才到达,本来可以早一些的。离村子还有四十分钟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当地人称之为“洞不弄”的朝圣遗迹。在这个临江的石滩上我们停留了约一个多小时。恩吉拉——藏语意为医生,也是我们的向导——告诉我这个古怪的地名意思是:朝圣路上的第一个圣地。它实际上是由从咆哮的江水中裸露出来的一大片礁石。夏季的时候,雅鲁藏布江江水会淹没这片礁石。秋冬季,水位回落,被江水冲刷圆润的石头又露出水面。由于石头常年浸泡在激流之中,很多部分被水流掏空,因此你可以听到波涛涌进孔穴而发出的轰隆的闷响。这里还有一个被“恩吉拉”称之谓子宫的溶蚀洞穴。洞口大约六十厘米,仅能容一个人钻入。“恩加拉”说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水位还高,他可以钻进去,然后从十几米的地方钻出来。”就像从妈妈的子宫里爬出来一样。” 我肯定不会怀疑向导所描述的真实性。大自然造化的神奇,我们还见的还少吗?跟何况朝圣路上的神迹?我脱了鞋,坐在巨大的石头上。抬头可以看到南迦巴瓦峰雪白坚挺的身躯。在雪山和雅鲁藏布江之间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当年的朝圣者或许也坐在我现在的位置,用木碗舀一碗冰冷的河水,就着糌粑简单地用完午餐,然后手持着砍下来的细竹继续前进。

 就如同一个在茫茫雪夜行走的人对不远处出现的灯光所产生的那种激动和兴奋一样。在莽林中穿行了数个小时后,我已经和大部队脱离,独自一人在山林中艰难地前行,只知道这条唯一的羊肠小道的某个尽头就会出现村子。但是眼看天色渐暗,遥远的雪山已经被抹上红色的阳光,风也凉了。不免有些担心,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小道,把自己引向了未知的境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我听到远处有狗在叫唤——那种因为陌生人的闯入而传来的声音。我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随即我在一团树丛的后面看见露出的一个红色的房角。那房角在蓝天和绿树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和温暖。转过一片树林,一片简陋的村落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个叫赤白的村子虽然看起来还有些规模,但是它一共才两户人家,总共十七个人。XX一家和他儿媳妇自己父母一家。我问XX你们家院子里面的那辆拖拉机是怎么开过来——因为从达林村到这里的那条羊肠小道路,别说拖拉机了,连徒步行走都事件费劲的事情。我们把它背过来的。XX继续解释道,把拖拉机全部拆成零件,然后一件一件地背进来,再组装起来。大约需要多久呢?我问道。大约背了两个月吧。老人的回答让我吃惊。于是家里所有的大件物品的来源都成了我疑问的对象。老人告诉我,这个两层房子所有的建筑材料都是就地取材——石头和木头。大概一共花了三十三天的时间把房子搭好。显然,除了从日喀则请来的画匠为他们的房子完成了全部的彩绘,他们完全用自己的双手完成了这一个艰巨的工程——任何大型的工具根本不可能到达这里。遗憾的是我没有询问大约使用了多少人来搭房子,因为全村一共才十七人,还包括四个不懂事的孩子。在不大的房间里,昏暗的灯关下我可以看见XX的妻子在烟雾缭绕的灶台前忙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坐在地上和光屁股的孩子嬉戏,那时老人最小的儿子。为我们倒茶的是年轻人的美丽的妻子拉姆——她是从加拉村嫁过来的,她的母亲和弟弟的岳父住在隔壁的院落中。他们就是赤白村的全部村民。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得到一些时间在村子周围走走,顺便想拍摄几张图片。然而,我没有按下任何一张照片的快门。苦寒的高山,在夜色中发出蓝色幽光的雪峰,四周沉寂的山林和时断时续的狗叫人声,尤其那冉冉的炊烟,使我感到几乎没有哪一张图片能够包容如此丰富和温情的自然与人的和谐之境。这里地处于中国西南高原的某个密林峡谷深处,虽然偏远,原始,但是我却一丝一毫也感受不到孤独。一盏微弱的灯光,哪怕是一声咳嗽,都可以使这个人迹罕至的山谷蒙上人文的气息。确实你可以想象得到最早的初民在寒冷的密林中燃起人类的第一堆篝火,我们祖先就开始了她与自然万物迥异的旅程。回到我们住的房间,里面一片温暖,同事们喝着啤酒,愉快地聊天。旁边是好奇但是安静的主人一家。窗外,十月的雅鲁藏布峡谷夜晚已经开始寒冷。

 赤白村的夜晚无疑是安静的,静得让我可以在深夜的时候听到一公里外雅鲁藏布江的轰鸣。我们一行差不多十个人,几乎快把主人家的床铺全部睡满。辛苦了一天的背夫们睡在外面的廊下。到很晚的时候我还可以听见他们低声的聊天。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我醒过来,发现黛青色的天空还缀着点点繁星。昨晚不知睡在哪里的主人一家已经起床为我们做早饭了。荞麦饼,酥油茶,藏猪肉,糌粑是主人家招待我们的食物。不过显然食物的数量和精细程度超过了他们日常生活的水平。平时来这里的人不多,XX老人摇着转经筒,背对着金色的朝阳和我们聊天。老人到过最远的地方是拉萨,最后一次去时在五年前。以前去一趟拉萨需要大约大半个月的时间,现在只需要两三天。XX没有向我们展示他在拉萨的照片,却告诉我们他有一个儿子在江苏上医科大学。以后他肯定不会回来的。老人补充了一句。桌柜里面有一个破旧的电视机。他的孙子们爬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是主人家告诉我,电视基本上不看,是因为没有稳定的电源。这里了解外界信息的主要来源是放在灶台上的短波收音机。不过似乎很少看见他们关注这个只能发出含糊不清声音的玩意。每年核桃的收成以及城里面核桃的价钱才是这一家人最关注的问题。

 太阳爬过南迦巴瓦峰的时候,我们的队伍又上路了。向东北方向走,我们经过了村子东面的荞麦地。这片土地零零碎碎大约有十几亩见方,在雅鲁藏布江峡谷的两侧能够开垦出这样的土地,的确感到这一带山民的艰辛。向东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仍然可以看到经过精心搭建的柴门和石头小屋,由此可见两户人家的村庄把他们的活动范围延伸到密林的更深的地方。在我们的左手,在茂密的丛林和荆棘遍生的灌木丛中,可以见到一条长长的石墙,它的作用大概是防止村里的牲口跑进野兽出没的森林深处。石墙大约高1米5左右,由西向东大约延绵两百多米。墙体坚实,石缝严密。在如此险峻的山坡,连人走路都要格外小心的地段,是谁能够垒起如此完美的石墙呢?我疑心是村民共同修建的,但是向导告诉我:不,是一个哑巴自己一个人垒的。哑巴?一个人完成的?听到这个消息的同事都惊讶万分。对,而且这个哑巴是个汉族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没有知道他的名字。我八岁左右的时候,这个汉族哑巴就搬过来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向导向我们抛出了一连串的惊奇。久米,总是和我走在一起的背夫对我说:其实昨天你们在吃晚饭的时候,那个带着帽子走进院子的那个老头,就是那个哑巴。我想起来了,的确,昨天在黄昏的时候,我正好站在院子里,那个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上衣,带着一顶大概是捡来的破帽子的很瘦小的男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满脸络腮胡。他的长相类似汉族人。在后面路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同事们都在讨论这个离奇的哑巴。我也在思索这个问题。这个瘦小的汉族男人背后的一切,像漂浮在雅鲁藏布江峡谷密林上空的云雾一样,神秘而费解。没有妻子和儿女,孤身一个人的一个汉族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隐藏在原始的丛林深处?他真的不能说话吗?还是因为某种不愿人知的理由,使他只能用沉默来掩盖过去的一切?二十多年的沉寂,在垒那段艰巨的石墙的时候,他是否会思念他千里之外的家人?尽管和村民相处的不错,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是否打算让自己生命总结在如此与世隔绝的高山和峡谷之间。对他的遐想如同脚下的漫漫长路,混乱和绵长。这时我翻过一个山岗,瞬间一片壮美的河山出现在我的眼前:极远处,磅礴的雪山横亘于地平线之上,闪着银色光芒的雅鲁藏布江如同巨蛇一样,蜿蜒匍匐于深不可测的密林之中。我的思绪在这里有一个结果:不管他是谁,为什么来到这里——疑问的答案或许将永远埋藏在峡谷的莽林中——只要他在这片人类最后的净土找到了他的灵魂安息之所,其它的也不再重要。

 我们继续前进了大约三个小时,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林,我们到达一个休息点。此处距我们最后的目的地——加拉村大约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向导告诉我们,由于加拉村在江的南岸,再加上听说渡江的船可能没有修好,那么我们将无法到达加拉村。这也就是说,我们早晨离开的赤白村将是雅鲁藏布江北岸临江的最后一个人类居住点。江对岸的加拉村被赤白村的规模略大,人口也一些。因为雅江南岸的朝拜小路较之北岸稍微平坦一点,可以行马。无法到达加拉村,大家都比较遗憾。于是大家开了一个会。主管们决定,队伍分头行动:主编嘉措老师和向导以及几个同事第二天向加拉村方向前进,隔江拍摄图片。剩下的同仁在清晨原路返回。我由于连日来肠胃不适,被指定返回。

 第二天早晨,用过早饭,我和久米先行返回——沿途很多图片因为来的路上匆忙而没有来得及拍摄。于是我们和准备返回的大部队间隔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提前出发。久米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话不多的男人。他的家在派镇附近的XX村。他告诉我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其中包括跟随北京来的科考队。那么你的收入就靠这个了吗?我问。是的,种庄稼几乎赚不到什么钱,所以出来当背夫赚钱比较多一些。我问久米为什么总是穿着一件破旧的警服。久米告诉我,他的儿子曾经在内地上大学,现在在巴松错当警察。我掏出一个苹果给他吃。他再三拒绝。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很渴。在我的坚持下,久米接过了苹果,快速地吃起来。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黝黑的皮肤和刚毅的脸庞。他光着脚穿着一双胶底解放鞋。久米是这一带靠山吃饭的山民的一个缩影:本分,勤劳,简朴。他们目前最大的愿望是盼望雅鲁藏布江峡谷的旅游业进一步发展——当然这无可厚非。跟着久米,我走过一片青冈林。他背着一个竹筐,在斑驳的阳光中穿行。在他身上划过的光影和落在青石和古木的影子相融。他看起来几乎要消融在这原始的密林当中。他,还有他们,本来就生长于斯,他们那些上在中国内地上学的女儿,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从他们的身旁随风而走,在别的地方发芽开花。而他们本身的根却在这里。久米告诉我,村里和他一样情况的人家,都从事背夫工作。他们带领城市里来的人进入深山,赚来的钱却是供养他们的孩子奔向城市。那么他,还有xx老人,还有很多很多年长的人,他们将是居住在雅鲁藏布江峡谷的最后一代人吗?现实情况,无论是我们观察到的,还是这些年长的原著民口里讲出来的事实,都证明了这一点。情感上我希望亚鲁藏布江峡谷浓密的山林和奔腾的激流能够留住它最后的人烟,但是从理智上讲,我却希望这里最后的峡谷子民可以获得他们希望的生活。

 打开地图,雅鲁藏布江蜿蜒流淌,最后在西藏东南部出境,汇入恒河流进浩瀚的印度洋。而它最雄壮,最令人惊叹的就是亚鲁藏布江大峡谷这一段。当我们结束行程回到派镇的时候,对着地图,我发现我们所谓的艰苦行程只不过占整个峡谷极其微小的一部分。我们就好像只是站在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的大门口朝里看了一看而已。赤白和加拉也是峡谷临江而居的最后两处村庄。再往前走,将是人类还没有涉足的无人区。四天的行程对于了解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但是我们有幸接触到很多很多生活在这里的人。而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我们见证了大自然的博大和宽容。也以为他们的存在,使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在原始荒蛮的大自然中,领略到人类文明的温暖和坚韧。这或许就是“人文”的涵义。

 

                                                   2008年11月10日于林芝八一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