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远东日记
远东日记
(本文有一些令人感到极其沮丧和不安的言论,另外作者以不负责任的态度,依托日记体的形式,任由文笔恣意流窜,不得要领。这些都请读者作自我调整。 ——编者)
2006-11-13 哈尔滨 阴
俄罗斯的建筑夹杂在白瓷砖的灰暗建筑里面,既不高大也不鲜艳,不过仍然吸引我的目光。
还没下火车,喇叭里面的男中音用冷静的嗓门告诉我,哈尔滨史称“东方小巴黎”,我想这是形容以前的哈尔滨,充满着来逃亡,冒险,避难的帝制俄罗斯的小地主,日本的移民,犹太人。混杂着酒气,烟草和女人的脂粉,在严寒下凝结,沉淀到各个角落——至于现在还留下多少,天知道。我这次来,说穿了,就是为了寻找这个遗失的东西。
阴风阵阵,出了火车站,就是一片肮脏的混凝土楼群,广场的人缩着脖子,抵抗着寒冷空气。还没有下雪,应该是最坏的时节了。
松花江已经没有了水,铁灰色的天空下是一座钢铁的大桥,江旁边是枯枝向天的树木,人不多,天空下是极其微弱的阳光,混合着早晨淡淡的江雾,一片奶油的淡黄色:这里是斯大林路。
看见我们来了以后,青年旅行社的几个少男少女离开正在聊天的桌子,开始工作,听说我们想去俄罗斯,叫喊来一个表情不屑的经理。我们谈了谈,我们关心的是护照会不会被集中保管,经理的语焉不详,让我们失去信心,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了江边的斯大林路,上了一个出租车,我说去俄罗斯领事馆,但是司机说哈尔滨没有俄罗斯领事馆,于是一切作罢。
电话响,另外一家旅行社来了电话。半个小时后,一切都办妥,时间是中午十点半。是不是该吃饭了?
大众小吃店,简陋的木板房,坐落在火车站旁边,脚边的暖气渐渐开始变热,我想起北京,类似的环境也是很多的:寒冷,肮脏,温暖的汤,暖气片,东北口音……北京,说到底还是一个北方的城市。
而我是一个南方人,南方的长江边,冬天的南方是个什么样子,我已经渐渐快不记得了,我快变成北方人了。转过来想,海参崴人是俄罗斯的南方人吗?也许是,可是在我们心中,俄罗斯就是北方,绝对的北方。所以一个万象或者金边的孩童,不会认为我是一个中国的南方人吧。
下午在房间里睡觉,双层窗子外,是偶尔露出的碧蓝的天空——远东的蓝天,在白云中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白云的空隙中,我脑海里面闪过无数的概念,后金王朝,通古斯人的单眼皮,女真,努尔哈赤,日俄战争,大和号战列舰,东乡平八郎,安娜斯塔西亚……真是有趣,就因为这些,基本踏遍中国的我,就是没来过东北。所以下午,罗攀突然说:总算到了东北。我心里也戚戚然。
看着阳光逐渐消逝,双层窗子外逐渐黑暗,我想该出门看看。
大街上,汽车堵的严实,地上的垃圾混合结了冰的脏水,空气中散布着女人的香味和汽车废气。寒冷的空气钻进我头发的空隙里,刺激着大脑,我只觉得一阵阵的冰冷。街上的本地居民似乎没穿多少,我想,最冷的一月二月还没有来呢,他们真觉得这个时段不冷,一点也不冷。
中央大街,由于周围的垃圾建筑过多,过高,所以这些当地人引以为豪的俄罗斯建筑就被淹没了。况且这些俄罗斯建筑已经全部是商店和餐厅,不再拥有他们原来的用途,建筑就剩下一个建筑的外壳,内在气质,建筑的人文气质就荡然无存。这些建筑被粉刷,披上一层明亮的黄绿色,仿佛穿上一件鲜艳的化纤衣服,那深邃的,原有的纹理和质感也不复存在。
如果,我看见的是俄罗斯的银行,商行,私人住宅,建筑还保留他原有的用途,那么建筑和人就交相辉映了。也许不用那样苛求,至少不需要那样俗艳的,急不可待的都转变成卖场。因为,当这些建筑的外表被各种麦当劳,某某皮草,婚纱摄影的霓虹灯包裹了以后,建筑的年代感,质感,就再也没有了。
紫色的长裙,瘦弱的胳膊,忧郁而结实的脸庞,她在拉小提琴,只有旋律,底下的食客没有在意,男男女女对望着,说着痴情而无用的话。灯光均匀,洒落整个西餐厅。我喜爱的黑麦面包和红葡萄酒都有。
在这样的地方,我没有办法不想到电影。《日瓦戈医生》里面的Nara,她的女儿,日瓦戈医生,Komorovski,Strilinkov,还有那些红军政委……大时代的动乱,总有人的悲欢离合。正如我眼前的女服务员,品貌娴淑,温软宜人。穿着略略显得滑稽的绿色工作服,微笑的来回走动。我当然对她施以最礼貌和绅士的对待,我多愁善感的想:也许她的微笑后面有很多辛酸。希望没有,但是总有点。这很正常,世界到那里都是一样的。
我想我的女儿如果在一个餐厅里做服务员,正正经经的工作,生活。我是高兴的。也许我就是这样的父亲,有一天来到女儿的餐厅,接受她的服务,心里高兴而温暖。有什么呢,人总是喜欢为一些虚妄的目标而不惜代价,根本那些目标是不值一提的。如果想做什么,就努力去做,想自由,就别想在自由中得到禁锢的好处。想安静,就别嫌孤独。对于我,想做好的电影,就别想去做坏的电影而去捞坏电影的好处。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纪念碑,慢慢在黑夜中走到下面,辨析了半天,在罗攀的帮助下,知道上面写着“哈尔滨人民抗洪胜利纪念碑”。寒冷的夜空,是静态的寒冷,前面是干涸的松花江,刺骨江风时时吹拂。回头看,人影憧憧。还有人在夜色中招揽照相的生意……
真怪,这个地方,还有别的纪念碑,有纪念红军进军东北击溃关东军的。我想,如果当年是美军进入中国东北,历史给哈尔滨会留下什么呢?
2006-11-14 哈尔滨 多云
腹部的剧痛,我早就习以为常,它常常使我在半夜中醒来。通常这个时候以后,我控制不住会做很多的梦。
一片山谷,有一些房子,我和一些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暂时居住在这里,并且我知道,我快要走了。其中,有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女孩子在人群中。遗憾的是,我无法告知她我的感觉。
廊柱下有个睡觉的小窝,我于是选择在这个能晒到太阳光的地方睡觉,她也走过来,躺在我身边,我将身上的薄毛毯分给她一半,我感觉到太阳的温暖和她的体温。她不怎么说话,或者是针对我的,倒是和别人有说有笑。
她很安静的背对着我躺着,我将毛毯给她的时候,她握住我的手,就在这一刻,我感觉梦快醒了……她握住我的手后,身体转了过来,躺在我的臂弯里。
没有任何的紧张和担心别人看见,这如同一个谧静的世界。旁处的人活动发出的声音很清楚,但是看不见。
太阳依然普照,温暖。
她的脸离我很近,久久的隔膜和突然的近在咫尺跳跃地太快,难道她早就知道我的心声?可以肯定是这样的。
我忘记了刚才我们握手的瞬间说了几句什么话,总之现在我觉得我们两个的心意是完全相通的,已经不需要什么语言。
我抱紧她,她滚烫的脸离我更近,我轻轻地吻了她的嘴唇和额头。记得她有闪亮的唇膏,现在却一点也没有。我抱紧她的胳膊。
梦的雾气消散了,我发现我躺在一个铁板床上,手里拿了个可怕的大葱……然后这个影像又消散了,我躺在黑暗的北疆宾馆的702房间里面。
我不禁莞尔,这和我接下来要叙述的东西有多么不和谐,不过这个梦惊人的真实,一切触觉,视觉,听觉都历历在目,意犹未尽。老实说,世界根本不美好,人,或者我之所以能活下去,还充满信心的活下去,都在于还觉得世界上有美好的东西。几年前,我就告诉一个人:谢谢,之所以感谢你,是因为有你,我觉得在难过的时候,想想,好在世界还有你,于是觉得不算太糟……
多少,这个梦,有同样的效果。
白天,阳光普照。沿着河边的马路还是前往中央大街。街上是冬日的阳光。我真不觉得是在哈尔滨,反倒感觉是在上海。盖因为两侧的房屋。
那是俄罗斯式样的房子,门窗都很有装饰的美,繁复而对称。门口挂着各种小旅馆和五金商店的牌子。如同上海旧式的街道。
白天的中央大街,在阳光的照射下,建筑呈现出耀目的光亮色。在这条街的两侧耸立着很多的宏伟建筑。我不知道是不是黑龙江的政府大楼还是党委,这是一个黄绿色的巨大的建筑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露出难得的厚重气势。如果是夏季,在巨大参天的树荫衬托下,将又是什么样子呢?
在一片废墟中,我远远看见了圣索非亚教堂。
本来我看过照片,但是近距离目睹,我还是很震撼。那繁复而历代久远的外墙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墨绿色的巨大洋葱屋顶,有一个面在在反射着白色的阳光。
而房顶的金色十字架,正好将金色夺目的阳光反射到我的眼球。那是一片耀目的光芒。正好映衬在蓝色的天空下。
中央正面的立面,门上有耶稣的画像,已经斑驳而灰暗,不过那耶稣怜悯的眼神仍然注视着我。
1932年,俄罗斯东西伯利亚步兵第四师,为了宗教礼拜的需求,修建了这个随军教堂。我不知道这个步兵师的编制,应该有一万人左右吧。是否都能进去教堂呢。但是因为政府要在教堂四周修建一个广场,所以教堂关闭了,我进不去。广场的修建工人在铺地面的砖,有人径直走到教堂的角落去小便。
Jesus Christ! Forgive them. They don’t know what they did at all.
我绕着教堂观看,试图透过厚厚的外墙来窥知内部的结构。那厚厚的砖墙背后,我实在也无法猜透里面到底有多大的内部空间,唯一可以猜测的是,离地面高达五六米的窗子,里面应该是一个高耸的空间。
结束了观看,我回到了宾馆。没有水。只能睡觉,等待着晚上的行动。
2006-11-15 绥芬河/海参崴 晴
早上的时候,远望远处的群山,山坡上积满了冻霜,有的地方还下了雪,总之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山脚下是工厂或者是火车的货栈,冒着白气,活脱脱一副东北的景象。
这里是绥芬河,早上的空气很清冷。火车上写着我们的一个目的地——格罗杰克沃。这不过是俄罗斯边境的一个小城镇,而最终的目的地是海参崴——Vladivostok。
这里的纬度应该接近于中国东北的中部,但是我却没感觉到寒冷,虽然口中吐出浓重的白气,不过我穿着衬衣和外套仍然可以在车外站着,车外的女列车员有着双下巴,皮肤白皙,面容姣好,目无表情的站立着。
远处是群山,不知道山脉的名字,山上的植被已经焦黄,我可以想想树木绿色的样子。这个地区应该还没有被大规模的砍伐。
列车进入俄罗斯境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军队的训练营地,一个穿着棉军衣的女军人站立在边境检查站的门口,看着列车,当然车上是一群中国人。对于俄罗斯来说,中国人显然是一群没有多少好感的人群,喧闹,杂乱。关于这一点,很快在后面的过程中得到体现。
到达格罗杰克沃,四周的群山变得开阔而遥远。在群山中,我在想北韩的难民如何逃亡的事情,随着几个俄国军人的出现而打断。
海关里,本来就在车上喧闹的上海人此时变的不耐烦,几个俄国粗壮的女海关人员用俄语训斥着队伍的不规矩。整个海关建筑很普通,但是确实是俄国人的式样,在铁路边的铁丝网上写着“Custom Control Zone”,小小的空地上还有两只可爱的大狗和一只在墙角晒太阳的花猫。
扛着大包小包的俄国人进进出出,包里多半是衣服,海关外是一些准备把这些包裹拉走的车辆。另外一些军人模样的人在墙边抽烟交谈。一些中国人在墙角抽烟,腿神经质地抽动着,发泄着身体的不愉快。
这个小镇多少显得些破落,但是木制的一群小楼在一片烧焦的垃圾场外矗立着,来往一些俄国人和二手车。一个红衣的小姑娘似乎在放学路上,路过一片垃圾场,走向寒风中属于她的家。太阳时阴时晴,风还很大。
车向海参崴前进,公路两侧是荒原,地面是枯黄的草,远处闪过一些俄国人的住宅,多半是一层的农舍。门口停放着二手汽车,院落里面堆着草和晒衣服的架子。如同美国西部的风景。
二手车可以看出来,方向盘在右边,而俄罗斯的道路是靠右侧行驶的。汽车大部分是日本车,甚至原车主的一些标志都没有取下来,比如“某某工业会社”,“山形县员警署用”等等。这里的人收入据一些人说是比较高的,一个大学生毕业,最低的工资也是每个月四万卢布,相当于人民币一万多,虽然物价是中国的三倍,但是仍然属于高收入。而买一辆二手日本车,只用一万多人民币,相当于大学生一个月的工资。所以,这里的每个家庭都有一到两辆汽车。
行驶了接近两个小时,突然远处出现了湛蓝色的海湾。那就是日本海。海参崴就快到了。路上的房子也渐渐的多了起来,车辆也多了起来,快到城市的边缘,就出现了大面积的堵车。
远远的看去,海参崴就像一片山城,城市就落在高低起伏的山上,右边的阿穆尔海湾的落日余晖还没有消退,清冽的海风吹拂过来,低头望去,下面就是拍打着沿岸的海浪。
空气相当冷。远处的天空,墨蓝色,就还剩下最后的白色。也许两个时区以外,太阳还照耀着北京。近处走来一些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这是一道斜坡,路灯沿着斜坡蜿蜒而上,左边的大楼闪耀着灯火,而右边的大海正往我领口里面吹着寒冷的日本海的冷空气。
很奇怪。按照地理的分布,中国的周边,应当是和中国人差不多的人的国家:马来人,亚洲的波尼尼西亚人。越南人,他们接近广东人。印度人,和藏族有些接近。中亚的印欧人种,或者伊朗高原的雅利安人和高加索白人。北部是蒙古人,东方应该是通古斯人,接近的有朝鲜人和日本人。
但是我们现在直接和来自欧洲的斯拉夫白人直接接壤。黄种人和白人直接在地理上接壤,多少是令人有些感慨和疑惑。当我看到这些金发碧眼的白人从身边走过,我不认为我离中国就四个小时的车程。
这就是远东。按照西方人的观点,这是遥远的东方。而海参崴是俄罗斯东部大征服的最东边,是俄罗斯同时获得的东西两个出海口之一,当然白令海峡是最东边,不过那里人迹罕至。
一个金发的姑娘,疾走在街道边,和我们的车速同样。过不了一会,就闪进一个黑暗的角落消失。
宾馆的大堂,我们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我们被告知,不能出门。所以我们只能在大堂里闲坐。
电视机播放着俄语节目。保安和一个色情掮客在看电视。一会的功夫,这个英俊的穿黑毛衣的色情掮客已经出门吸烟两次。我觉得,他今晚的生意还没有来,他还需要继续等待。
2006-11-16 海参崴 晴
北京餐厅,坐落在海边。屋子里一群中国人在吃早饭,反正我没有兴趣,我决定到海边走走。
风相当的大,海边是一个已经停业的海滨浴场,被五颜六色的油漆喷涂过的轮胎半埋在沙滩里。沿岸的海水十分清澈,可以直接看到海底,海面上,流动着几朵寒冷的云。太阳的光芒十分猛烈,阿穆尔湾的海水惊人的碧蓝。
这让我想起日本电影《海峡》,又或者是法国电影《Big Blue》。是混合着津轻海峡的寒冷和地中海的蓝色。从阿穆尔湾和乌苏里斯克湾向东,是日本。俄罗斯希望这里是她征服太平洋的基地。
我突然想起了中国图们江的入海口:防川,那里是中国唯一的日本海的港口,虽然根据条约,我们现在没有完全的出海权,但是至少我们离海只有几公里。现在这个三角地由中俄朝共同开发,天知道三国的心态如何。
远处有个男人发动了他的汽车,开上一个斜坡,而斜坡上又冲下一辆满载吃早饭的中国人的汽车。好了,我晚些时候再来。
在金角湾的登陆点上方,有一个东正教堂。应该说东正教和基督教有些冲突,但是不妨碍我进去。墙上有许多圣像画,但是有些人物我还看不懂。今天有个惊喜——俄国人娜塔莎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她翻译了教堂里面一个老年女人的讲话。
我想我听到圣安德烈名字的时候,是很兴奋的。我想起了我的英文名字,安德烈。圣安德烈是俄国的海洋保护神,所以俄国海军的旗帜就是圣安德烈旗。
教堂很简单,白色的墙壁上是白色的太阳光芒,上帝在最高层的画像上,左右是耶稣和圣玛丽亚。在往下和两侧是十二门徒,接下来是圣经故事画。其实教堂的外表不能说明内部的情况。渐渐的我觉得宗教实质上一种体验,神秘的体验。她给你带来极度的狂喜和深层次的安静。
不懂的地方,我就问娜塔莎。娜塔莎实在是可爱,她开始跟我讲解圣经的故事,才开个头就被进来的李太太打断,实在是扫兴!
来到山下,地面上写着1860。这里是俄国人在这个时候登陆的地点,从此展开了对海参崴和远东的征服。中国人在这个地方一般都气的要命,历史上讲,在这个地方,清政府和以前的女真人都没有有效的统治,这个地区处于散漫的状态,俄国人Arseniv对这个地区做了探测和开发计划,从而有了海参崴。从俄国人的照片看来,这里的原始居民应该只有一些处于原始状态的当地土族——他们充当了Arseniv的向导和帮手。娜塔莎觉得,既然这个地区没有主权,那么占领和开发,在法理上讲并没有什么过失。
我觉得,这个话,从大部分的意义上是对的。如果努尔哈赤占领了这里,那么当地的通古斯人就应该憎恨努尔哈赤——正是他夺走了他们的土地。但是几百年后,又有谁来算这笔帐?况且,满州人入关,征服了整个中国,那汉族到现在也应该向满族人寻回失去的土地——孙文大致做到了这点。
实际上,强者占领了落后的地区,实施管理。对于弱小的民族来说,只是主人换了。我们中国人谈论的核心只是:谁是主人?为什么主人不是我们?这样的酸溜溜心态,和民族独立自主没有半点关系。有的只是眼红。其实在国际问题上,中国人的心态,大多如此:为什么掌握霸权的不是我们?反某个国家的霸权,和反霸权,是两回事。
远东的太阳照射着金角湾的军舰上,陆地上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看上去比较简陋,一个十几层的简易大楼。但是俄罗斯海军的势力是极其庞大的,不能和冷战高峰时期比,但是我想我们的海军绝对不是对手。娜塔莎补充说,地底下还有八层。
岸边的阳光很温暖,一点也不冷了。有年轻人兜售纪念币。生意清淡,他也不恼,只是在岸边散步。
知道吗,我多少觉得他们是……什么呢?多少有些惆怅。不知道那来的感觉,就是觉得惆怅。
鸽子在广场上飞起,美丽的娜塔莎拿着瓜子走来,在几米外喂鸽子,背后是红军远东战争纪念碑。
广场上是市集,到处贩卖着瓜果和食物。娜塔莎一身白色的衣服,鸽子在她周围飞翔。到处的阳光和美好的空气。这一刻简直是最美丽的时刻。
她在库页岛上的一个小镇出生,在上海留学后,来到这个城市,明年她还要去上海。她的男朋友是亚美尼亚人,明年的夏天结婚。
这样,娜塔莎就是海参崴美丽广场的过客了。
鸽子,微笑,手上的戒指,市集,广场,阳光,海湾,军港,阳光,凝结成一副碳素点彩图画。惆怅……还是这个感觉。
美丽是我想叙述的,但是中间无数的丑陋,使得我无法正常的,连续的欣赏美。随即我来到了远东铁路火车站。巨大的火车站是九千多公里的远东铁路的终点。记得落成的时候,尼古拉二世,当时作为皇太子,来到这里剪彩。所以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个尼古拉二世的雕像。
寒风中,吞了个热狗,肚子感觉好点。铁路桥上是形色匆匆的人群,有人赶着去轮船码头,我又进入了俄罗斯电影里面。公寓,火车,办公室的人,姑娘,等等,都让我感觉到一种潜在的熟悉。
同样的社会体制下,势必有同样的人群。有一种淡淡的亲切感。不过我并不希望这样的记忆保持太久:回想起这几天中国人的表现,实在是一种悲哀。数千年的压抑和没有安全感,另外极度贫穷留下的条件反射式的记忆,近几十年来的愚民教育和褫夺最基本的尊严,造就了数以亿万的中国特色的国民。其实我还不能用“国民”这样的词汇,实际上我们没有公民,没有国民,只有老百姓。这样的老百姓的特点——没有尊严和自我意识而旁若无人,因长期的没有安全感而空虚无聊,靠扑克牌,大声喧哗和肆无忌惮的抱怨和争抢来填补。极度贫穷和饥饿带来的集体记忆——总是只关心吃饭和身体享受。最后,愚民教育使得中国的老百姓没有美的教育,总是无法发现美的东西,甚至是美丑不分和颠倒。在他们眼睛里,俄罗斯的建筑永远比不上中国开发区的白瓷砖房子,城市的历史文化内涵更是无法理解。多少年的封闭和“爱国”教育使得他们总是找各种时机来嘲讽外面世界的不足,借此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包括只能接受中国的食物。
所以,娜塔莎遭到了数名国人同胞的冷嘲热讽,不过娜塔莎保持着自信和微笑。至于在观看Arseniv故居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多少人。
从那里下来,到我独自出来游荡,中间只有二十几分钟,我迫切需要独自游荡游荡。
下午四点的阳光暖和地晒到身上,和罗攀决定到列宁广场边小坐片刻。在那里,两个蒙古人种的脸,相信还是很突出的。我们只是坐在小商店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感觉远东地区的气氛。
城市不喧闹,人走路的时候基本不发一言,走的不慢。感觉不到城市的节奏,似乎是慢悠悠的,但是行人又很匆忙。列宁的塑像在右前方矗立。他梦想的俄罗斯已经不复存在。我觉得现在的俄罗斯似乎不比他想象得要差。
走到海边的大楼顶端,远处来了一对情侣,似乎因为我们的存在,所以即使他们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仍然是规行距步,只是相对交谈。大楼顶端可以看着整个阿穆尔海湾,下午五点半的太阳,在海面上形成巨大耀目的反射,睁不开眼睛。决定离开这里,留给情侣一点私人的空间。当离开的时候,他们的距离迅速靠近。
大楼顶部上,看见下面有个海湾栈桥通向海里,于是前往。那有一个人在钓鱼。海水清澈见地,栈桥两侧还停放着一些轿车,里面,我想多是些情侣在海边幽会。栈桥是一块断裂的巨大混凝土结构,断裂的地方发出海风和波浪的啸叫。因为顺光的关系,远处的半岛上的建筑和巨大的烟囱十分醒目。夕阳造就的暖色和海水的蓝色,使得我不得不举起相机。
行走在海湾边的公路上,似乎觉得人的生活应该有个明确的目标,如果你想要什么,你就去追求,而不要左顾右盼。比如像我,我感兴趣的生活既然不太容易去寻找,那么就要加倍努力,别在抱怨和垂头丧气中浪费时间。
肚子饥饿,又不想找中餐厅,在街头搜索,从浴室和瓜果超市,最后终于找到了一家快餐厅。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地方是——和一群完全在语言,外貌都不相同的人里面,必须若无其事的就餐。其实点菜靠手势,付钱依靠世界通用的阿拉伯数字。如果没有这些,吃饭都很困难。俄罗斯成年人大多表情严肃,年轻人则比较好动。另外,餐厅给我的感觉是熟悉的,也许世界上所有的快餐厅都是一样的,好比我在双安商场的顶层吃快餐,只不过周围的食客换成白人。
在陌生的环境下,是一种心理体验。也许有的人不愿意处于这个环境下,因为多少有不安全的感觉。不过我倒是觉得,这样才能更好的观察他们的状况。我的感觉,俄罗斯人正走向独立,民主和良性循环。尽管普金的警察统治和强权没有完全消退,但是俄罗斯整体上走向自由经济和人道社会的路子。俄罗斯在全面市场经济的同时仍然完整保留全民医疗和教育福利,更重要的是,俄罗斯私有化改革十分彻底,寡头金融虽然存在,但是私有化债券的发布使得普通市民不会有过分的不公平。俄罗斯人的生活处于黎明前的黑暗。翻过来,我们的民众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最后粉饰状态。历史总在事后才告诉人类真相,这就是事实。
餐厅里面的人,收音员和柜台后的女侍者,收拾垃圾的公民,给我的感觉有种坚韧的气质。下班后的他们可能要各自回家,消失在黑暗中的万家灯火中。我觉得中国,我还是可以看到这样的气质。
需知,浮于表面的欢笑决计会迅速消散,只有两个出路:强迫自己伪装到最后一刻,死前都欺骗自己,或者是很快陷入到不可名状的狂躁和空虚中。聪明的中国人选择了前者。这其实是只有小聪明的国人同胞唯一的选择。
几百年的富裕和民主造就了西方人的性格。而作为西方人的支脉,俄罗斯人在苦难的过去中仍然保持着独立意识和自我人格,或多或少和茫茫大地,地广人稀的地理环境有关。而拥挤在村落和宗派社会的我们呢,则严重缺乏此种类似于原始人类的良好品行。换句话说,我们的人,还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巨大组织里面的有限元素——那么,缺乏个性也就在所难免了。
走出餐厅,夜色中空气很凉快,快步走回宾馆。那位黑毛衣的掮客还在看电视。
2006-11-17 海参崴 晴
老人和小孩在小区的稀疏灌木和白色阳光的路上慢慢地走路,情景类似于中国的某个极其普通的小区,唯一不同的是人。看来中国的简易公寓楼是模仿来自俄罗斯早些年大量建设的公寓楼。简单,便宜,也颇为丑陋。不过还好,俄罗斯的人口不多,这样的公寓楼不像在北京是极其庞大规模的。
中午时分,和罗攀在市中心广场西北部分的地下通道出口处晒太阳,阳光很好,气温很合适,我不用穿棉衣。
抽了一些烟,也喝了两瓶啤酒。之所以这样,主要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顺手还摄影几张。有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帮助我们摄影,他拍摄了两张照片,都还不错。他打听了一些情况,因为语言不通,只好作罢,他则继续在一边逡巡。
他胡须森然,我不肯定他是否是流浪汉,但是肯定的是,如果他是,他比我们的流浪汉要好。
这里面是个深层次的问题,即使是流浪汉和乞丐,同样要获得别人的尊严(更好的说法是平等)。而我们汉族地区的流浪汉,则极力将自己打扮成没有任何尊严的可怜虫。这不怪他们,真的。原因大约是——汉族人认为,从来就没有平等。如果强调你和别人平等,多少是种冒犯(恭敬过头的自称,说明了该问题)。这样的情况就断断不可发生在你有求于人的情况中。如果是流浪汉和乞丐,那么最好将自己摆放在最低的位置,使得你要求的人有高人一等的感觉……
我想起了国王和骑士的关系。国王保护骑士的财产和名誉,而骑士在这个光荣契约的基础上,向国王效忠,并保护国王的权力的生命安全。而国王倒台,骑士的头衔和地位由下一个国王所继续维持。这样的契约关系,延续到现在的西方世界人与人的关系中。政府和公民,老板和职员,乞丐和施舍者。虽然俄罗斯历史上仍然处于东方专制主义的熏陶下,但是多少还保留了一些西方人骨血里面的东西。
喝掉了啤酒,晒够了太阳,远看过去,红军远东胜利纪念碑的后景是金角湾上的军舰,高高的桅杆矗立着。纷乱的结构,使得天际线处于无数的分裂中。这些纷乱的结构又将阳光切割。近处则是来回行走的俄罗斯公民。
也难怪宫崎峻喜爱蒸汽时代的欧洲,在他的笔下,最美好的年代总是那个时代,蒸汽机,飞艇,火车,欧洲的城堡建筑。那么喜爱白瓷砖建筑的中国人,自然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动画大师。
老实说,欧洲的那个年代也是我所喜爱的。巴洛克和繁复的装饰体现了对美的热爱和对生活质量的追求。
回过来,那么什么是对远东的印象呢?我总结来是这样,白人在亚洲的地貌下,对管理的自信和对当地文化的免疫。如同工业革命后的大不列颠世界帝国,很难想象,英国管理着世界五分之一的土地,并且井然有序,时值今天英国已经光辉不再,这些殖民地仍然以此为基本的管理模式而继续沿用。这说明,以前中国人引以为自豪的文化同化作用,实在是不值得提倡,那只是对于无法在政治上实施抱负的自我安慰。香港人没有同化治理香港的英国人,全世界的英国殖民地都没有,原因在于——英国的文化成就实在不低于,而且高于她殖民的领土文化。在英国人离开后,英国的管理体制仍在保存。那么,远东,这个富有异国情调的词汇,就显得更值得乃人寻味:中国到底在区域管理上提供了多少值得留存的东西?清朝人没有做到。哈尔滨人值得骄傲的大街还是炫耀俄罗斯建筑风格。俄罗斯在历经阵痛后,虽然她仍然落后于西方,但是在东北亚这个区域上,她的文化和管理仍然高于朝鲜和中国。中国人如果真的收复海参崴,那么我可以想象,海参崴必将是一个充斥着白瓷砖简易住宅和毫无文化的奢华垃圾城市。实际上,青岛和大连,也是由于异国情调而得到开发重视的。完全没有这些东西,这些城市将是连云港的翻版。
傲慢,是一个人的毛病,也是一个政府和国家的毛病。有一些人,傲慢是他们惯常状态,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也必须低头。在他们心中,低头是对自己的否定。而对自己的否定是绝对不可以的——为什么呢?因为他在外人面前的高人一等的心态是不可以否定的。其实这不过是虚弱的一种表现。我听说,有教养的人有一个很好的质量,就是时常自嘲。反过来,拒绝自嘲的人和政府,国民,也是虚弱的。历史将给出答案。
晚上的时候,从一家军品店里面走出,去寻找电影院。由于害怕警察和担心语言的沟通,寻找电影院的工作很困难。夜色逐渐笼罩海湾,终于在一个说流利英语的女孩的指引下,找到了电影院。
这个地方的俄罗斯人的英语水平不是太好,一般人不会说英语。这个女孩子的口音使得我觉得她像是个美国女孩子,因为她的英语非常流利,并且是美国口音,并且最后祝愿我们“Have a nice day!” 我觉得这是一个拿英语当母语的人的自然流露。
电影院非常大,叫Okeah,面冲大海。里面有很多人。凑合着图画和阿拉伯数字,勉强知道了Casino Royal的上映时间,买了两张票,不是很贵。走进电影院看电影。是俄语配音,所以故事没看明白,完全靠猜测。和大群的白人看电影,对于我还比较奇怪。不过有个亚洲人脸孔的人,带着他的女朋友坐在我们前排。从气质上看,是中国人——他的脸上有某些特有的不安和躁动情绪。
电影是沉闷的,除了最开始的追逐和油罐车场面,后面两个小时在冗长的文戏中度过,难怪不少观众退场。电影散场,和这些白人观众退出,哪知道外面还有不少人等待着入场。俄罗斯的电影观众还是很多啊!
他们多半是结伴而来,男女成双成对。补充说一下,这里的女士们多半是相当漂亮的,衣着也十分时髦和得体。男人表情还是多严肃。年轻人比较多。电影院是我比较熟悉的环境,感觉在这里看电影,很熟悉,很开心。
出了电影院,还是寒冷的空气,走下台阶。
街道上已经行人不多。公共汽车站处,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在等车。一些老式汽车,发动机轰叫着上斜坡。声音响彻整个夜晚的城市。
总的说,俄罗斯在走向更好的未来。God!Blessing Russia。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