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十四世达赖喇嘛诞生地游记
去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的诞生地参拜的愿望由来已久,在今年的10月7日突然变成现实了。
这天的上午,我和次吉赶到汽车站,搭上了去往平安县的长途班车。汽车大约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就进入平安县城。这个县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说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圣人“的一丝迹象。这里也没有任何一辆直接开往达赖诞生地所在的石灰窑乡红崖村的汽车。看不见任何的标志,好像那位雪域高原的精神领袖似乎不曾和这里的一切有任何的关系。城外缓缓流过的湟水依然如故地向东流去,汇进另外一条大河,然后奔向万里之外的大海。这里的很多年轻人也希望能离开这个偏僻的县城,去往三十公里之外的省城,或者是万里之外的北京去闯荡。我想这里也一定有人甚至飘洋过海,到异国他乡谋生,实现一个普通人的梦想。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除了儿时的快乐和青春的苦涩。过去,在七十年前,也有一个男孩从这里走出去,成为无数修行者的上师,智慧之海的尊者,一个握有无上权柄,走遍世界的“修行者”。 我租了一辆简陋的小汽车驶向前往红崖村的乡间小路。现在刚刚进入十月,北京还有阵阵暑意的时候,这里竟然降下了皑皑白雪,寒风刺骨。乡间小路泥泞不堪,秋风萧瑟。我看到四周生长着茂密的树林。由于时节未至,墨绿的树叶还团团簇拥着,中间有些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点缀于内,色彩浓烈,斑驳错落。意外的是那些茂盛的树林之上却压着厚厚的积雪,林间的地面也被染成白色,再见上四周裸露的赤红色的山体,眼前的景象显得奇异无比。 到达红崖村的时候,天降大雾,四周的一切陷入白色的迷茫之中。路上零星地走着几个行人,我问他们是否知道达赖喇嘛的故居。他们随手指了指迷雾中的某个方向,然后就走了。迷雾中的村落和公路,犹如中国最普通的农村。当我心跳加速的时候,看到一切却显得如此寂静和平常,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平淡。我疑心这样的地方是那样一个举世闻名的圣者的诞生之地吗?况乎他还健在…… 汽车在某个村落前突然停下来,司机说到了。我下了车,只看见路边有一个比四周院子略大一些的院落。大门紧闭,门口闲散地蹲着几个当地老乡,有一句无一句的说话。一辆满身泥泞的拖拉机停在门的正中前方,挡住出入的道路。院子的墙壁涂着灰白色的石灰,很多地方已经脱落,并且残留着看不打清楚地标语。大门看起来也很平常,只有巨大的门环上系着大股大成结的哈达。大概是很久没有清理的缘故,哈达显得破旧和肮脏。当我站在这个门前时,我震惊了。这里就是——他——的诞生地吗?一个无限智慧和道德的化身的诞生之地吗?
次吉敲响了大门,不过很久也没有什么人过来开门。我用力推了推。紧闭的大门哗的一声打开了……
门内呈现出和门外迥然相异的世界。一个干净的院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两颗绿油油的松柏左右对称,中间立着一个被烟火熏黑的铁塔。残雪覆盖着地面上黑色的土地,那里还生长着不知名的小草。有两排用木头做成的房子排列在院子的东西两侧,窗格和柱子都刻上了繁复的花纹。院落庄严整肃,寂静空灵。唯一不足之处是院子的东边一角,有个正在修建的白色的房子,看样子建造了一半,石灰水泥,木头和油漆,随意地堆放。我看了有些不喜。事后方知这个房子就是当年十四世达赖喇嘛诞生的土房。后来因文革被拆除,现在又在重新修葺。但因资金流落,遂工期一再延误。我闻之,悲愤和忧思一起涌来。这背后的凡凡种种,竟不是一两句可以说得清的。试想:若不是亲眼所见,怎能相信如此“万众之师”的他的来世之地,竟然落得这样的境地…… 我听说达赖喇嘛已经有50年没有回到他自己的家乡了,或许如今已经73岁的他再也不会回来。
前院之后还有一个小院子。我和次吉慢慢走了进去。让我奇怪的是:一直到现在,这里也没有出现任何人,没有一个人过来问我们这两个闯入者是干什么的,甚至听不到任何院落主人的动静。如果不是房间内桌子上茶杯里的残水,你可能认为这里已经被荒废了很久。 后院正厅仍然是一个汉藏式结合的木头房子。朱红色的木门紧闭,上面的油漆斑驳。我走上前,透过缝隙,看见幽暗的房间内陈设着佛龛,佛龛的正中有一张达赖喇嘛的照片。佛龛前方有两个藏式矮桌,两张破旧的毡毯铺在擦洗地光亮的木地板上。我看了看次吉,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我轻轻推开门,然后我们走了进去。这个房子里依然寒气逼人,光亮整洁的布置更加让我感到庄严之外,竟然是寥落。环视房子的每一样东西,看得出来被人精心地打理过。光洁的木地板上还残留着水渍说明这个人每天都在这里打扫。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呢?慢慢地,我的注意力转到了正中的那张达赖喇嘛的照片上。照片上的十四世达赖喇嘛身穿暗红色僧袍,合掌而笑。表情和蔼而聪慧,仪态端庄而威严。他就是当年的雪域佛国的持权柄者,如今全世界藏传佛教的精神领袖,独立支掌海外西藏流亡政府的首脑,观世音菩萨的转世化身,藏人称之为“嘉瓦仁波切”的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1935年7月,他出生在这里。
外面的迷雾浓浓,淹没了周围纷乱糟杂的景物。白雪和青松把寂静的院落装点得分外幽静,肃穆。从那间寒冷而庄严的房间里出来,我想了很多很多。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从这里离开,开始了跌宕起伏的人生。他既是被无数人顶顶膜拜的,尊贵万千的至高上师,同时又被另外一些人看成卑鄙无耻的“叛国者”,“权贵们”的座上“小丑”。一个血肉之躯能够承载如此庞大的命运之使吗?在这个乳名叫拉木登珠的男孩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时,是否有某种信息,可能通过风,或者雨,或者夜里的雷声,传到了他的心中,告知他,他被选中来完成这个无比巨大的使命。慈爱的母亲,严厉却又乖张的父亲,一样蒙眬未知的兄弟姐妹,家里的小狗,昏暗的酥油灯,等等这一切,是否现在还在这位73岁的“至高的觉悟者”的记忆当中。我,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自然不能去揣度如此深奥的假设。但是,我知道,信仰是一种智慧生命的生存之道。它让无知的人变得善求,无畏的人低头。信仰用来解释我们活着的原因和离去后的处境,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疑没有更好的方法。达赖诞生于这个不起眼的穷乡僻壤,但是——显然他只是借用了这里,某个夏夜的一个“契机”,重返有情世界,普渡众生,然后绝尘而去,在另外一个地方,另外一个时间,另外一个妇人的怀抱中,重新睁开智慧的双眼…… 因为他本来就不曾所谓的“生”和“死”,那么无论何地都有可能是他“入世”的“家”,那么,破败简陋与否,并非真谛所在,盖我等有情众生的一厢之“痴”罢了.....。想想世俗世界的那些“威权者”们,故居之盛其何能堪?
后记 次吉,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没有她,我不可能和这里有亲近的机会,不可能有如此殊胜的时刻。我和她带着“新”的希望,平静地来到这里,然后离开。
另外一个男人,在我和次吉即将要离开的时候出现。他没有在意我们的鲁莽闯入,而是向我们展示了一些珍贵的照片。在照片上,他和他的夫人及女儿簇拥在十四世达赖喇嘛的身旁,在达拉萨拉的办公室前,留下了他一生最自豪的影像。他是现今达赖喇嘛的亲侄子,一直居住在这里,照看着这里的一切。可惜我没有问他的姓名。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当地妇女,她是第一个看见我和次吉的。她看见我们两人的时候,含羞地问我们是哪里来到的。次吉说我们从拉萨来。她连忙说:我去叫我的父亲。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同样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