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空山灵雨
时过境迁,只有碎片的记忆。记忆要从那天山中夜行开始。
那天武当山大雾,剧组刚刚抵达,似乎是看到了杀青的曙光,又或者逃离了杭州的炎热,整个团队呈现出快要彻底放松的状态,虽然对以后的工作并无太大好处,但是我也不想过于要求他们。 夜间天色已经晚了,照说四周应该一片黑暗才对,但是由于山下城镇的灯火反射,经过层层雾气的弥漫,反而使得山上一片明亮。我离开酒店的房间,打算沿着山间的道路往下走走,透透气,也放松一下精神,之前紧绷了两个月,几乎没有什么时间放松。 山下云海茫茫,白色的云雾正在极慢的翻滚,从山脚一点点的上升,爬升到了山间公路的高度。贪看了一会云海,回头看酒店所处的山头,一片金色,丑陋的酒店建筑在金色和白色的灯火照耀下,竟有些意境了。
老实说,美景我也看过不少,但此时却另有一番心思到心头。 生命中吵吵闹闹的时候最多,独自一人的状态多半也在睡觉,要不就自寻烦恼。清爽而不带折磨自己的独处,甚为难得。不是说逃离,而是时刻告诉自己,忙是忙不完的,尽其自己所能而执着于外人特别看重的东西,也是迫不得已。 就是这个迫不得已,就可以告诉自己,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意义更大。毕竟我们所做的事情多半是被迫,那让自己放松一下岂不很好? 罗攀和建设,还有一个黄姓女孩也来了,没什么好说的,连月工作和相聚,该聊的都聊透了,彼此不发一言,只看远处的灯火。 何必有话? 何必。
第二日便登山,一路无话。 之前有想去金顶的愿望,四月中旬的时候曾经和罗攀,陆苇来过一次,满山飞雪,片片冰凉,因为棉质内衣在登山的劳累中寒湿,一旦停下来,就是彻骨的腻腻的冷,十分难受。若不想继续冷下去,只能不断的运动。 南天门下某处道观,庭院深深;因为实在是走不动,就进观稍憩。坐在道观大殿的门口看外部的庭院,雪一直在下,寒冷刺骨,但突然觉得内心特别安宁。稍微总结一下,原因有二: 其一,同来的罗攀和陆苇都是可聊之人,随处停下之后的简单交流,或通古博今,或者点评些美学意境,又或者简单说些人生感悟,都极通透。 其二,空山,飞雪,道观,庭院,香炉,松柏都是中国文化中极贴切眼前景物的东西,此时一一罗列于前,得之一隅而倍感踏实。 想来,文化是可以食用的。很多东西就如同支撑人活下去的空气,水,阳光和食物一样,沉浸其中而不自知,但是一旦失去就会感受到缺失,而失而复得又是一种畅快。 与友人闲散相聚,共游名山大川,美食美酒,谈论有趣话题,乃人生一大快事也,果然不虚。
继续往前走,真过南天门的时候,是一处山坳,为一重要的分界线。可能冲北,山坳的另外一侧风雪更紧,原本积攒一点的热气瞬间被吹散。拾级而上便可看到太和宫主建筑群。这些建筑为水泥所建,毫无美学特点,体态丑陋,做工粗略,近看肮脏无比。 经过一广场,因为内衣湿透,急需一处换下身上的衣物,看见一个房间里有炉火,一群道士欢声笑语,就上前央告,旋即被逐出。 罗攀大怒,遂有不上金顶之念,陆苇则嗫嚅不语,我则两可之间。上,固然不错,但心情已坏。不上,又担心下次拍摄的时候不一定能上,此时空手空脚,岂有放弃之理?最后被告知,因为疫情关闭,此时陆苇还想动员资源强上,我劝告他,何必呢? 此时正处于一个杂货铺门口,吃一点热热的零食,喝一杯热茶,看风雪,心情极好。虽然我本人不是一个特别贪吃的人,但此时能够用热食物温暖一下自己早已冰凉的身体,即便是旅游景点的食物也极其可口。 既然不上了,也就少了不少劳累之苦,再说也不是我不想上,而是被迫,心理负担更小。 远处缆车站山下,白雪皑皑,黑松林在雪山之中,露出黑色的枝头,阴冷的天气将景物幻化成黑白两色。因为颜色单一,看风物结构,反而更加清楚。
终于登顶,看云海激荡,狂风肆掠之后,一片天地被吹开,见远山连绵,黛青色的山脊建构脚下大地的脊梁骨架,如有生命一般,顿时心情大快,似乎将几月以来的浊气一口吐出,极为畅快。 果然天地之间是有灵气的,古人能登极到这里,不有所感也是不可思议。
雨,下个不停。据说有台风,所以剧组干脆一天停下来。 因为害怕某些领导觉得我们不干活,又组织一个小分队去拍摄空境,选了地点,就还是濮院小镇。因贪爱其景色,于是同来。同来者有扮演海瑞的演员和罗攀,摄影组已经黄,余诸人。 廊柱之下,看着外面的光景:濮院中心的水塘之上,戚风惨雨,雨点不往下落,而是横吹入空,伴随着柳叶残片。池中涟漪翻滚,大片的水花溅起细碎珠玉,真有南明风雨飘摇之感。 罗攀说,不如背诵宋词以为乐,于是大家就即时找到一首宋词,上下阕连缀,五分钟之内背出。我被点到苏轼的一首蝶恋花·春景,其文如下: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短短六十几个字,已经有两个名句,十分容易背诵,我大约也就几分钟就背诵出来。但更妙在于与眼前的雨景极为合适。大雨如注,天空泼墨,但地面绿意盎然,贴着地表竟有一丝热气横溢,看得喜人。又有佳人在侧,十分合意。 倘若杜丽娘此时前来,虽然原《牡丹亭·游园惊梦》一折是春日暖阳,但此时的风雨交加,也未尝不是她所喜爱的景色。她原本也不曾来过,何曾有什么预感?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春色当然也有风雨。 我环顾四周。『海瑞』已经沉锁双眉,站在廊柱之下,看着远处惆怅,双臂下垂,嘴微张,早已与所演的角色合二为一;罗攀怔怔发呆,不知在想何事情,我知他必然怀思韶光太短;黄姓女子微笑不语,似乎正要跟上我们强加给她的意境,不肯落后于人;摄影组诸色人等则在一侧,各自沉默不语,或面露喜色,都有各的哀喜。一时间只有风雨声,而无人的喧哗。 词语章句的妙处就在这里出来了。 景,物,人三合一,缺一不可。极妙,妙极!
又见塞外了。 粗粝之地的荒草与石块,我是极为熟悉的。虽然是南方人,在北方待久了,竟然觉得北国才是我的家乡,另我吃惊不已。 杨贵妃出来了。她虽然是湖南台的女主持人,算是塞给我们的角色,但我并不讨厌,此女孩子极聪明。大凡聪明的人,都是类似的。既不需要说明,更不用刻意呵护,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阳光下,黄衣太监,红衣禁卫军一字排开,杨贵妃素面,白裙,在山脊上缓缓而行。 怎么?竟然这样就拍上了?我曾无数次的以为我们拍不了,但此时此刻就正在发生。陆苇的美术功力展示出来了,我喜不自胜。 罗攀也开心起来,因为一切都是极好的。 不敢说我们拍的最好,但我们也是极好的。简单,有效,还是那句,情景物人,样样贴合。 古意盎然,斑斑可见,即便胡金铨老先生再生,也会站在这里说好,我觉得。
这黄土的台地两侧,都是险峻的断崖,阳光猛烈,杨玉环,极美的人,又极傲,冷若冰霜,心如死灰。但此时人淡如菊,只是静静地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刀兵的碰撞声,以及,猎猎作响的旗帜布帛的声音。 一时间我觉得,即便真回到唐朝,历史的温度与触觉也不过如此。 为了历史画面的质感,我们也算是呕心沥血了。但我深深知道,不会有人真的看明白,因为这个东西有门槛,说句不客气的话,若非对历史有极深的投入与研究,断然不会明白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拍。 他们只是会说,装,冗长,只追求影像……并且这些人说的就是最后结论。 又何妨呢? 我们自由自在的创作着,这比什么都快乐。
咩咩咩,羊群从我们摄影机前面走过。完美! 今天是拍摄的最后一天,昨天草原上极为寒冷,金国金戈铁马的镜头竟然十分完美,也是拜天气之赐,毡帽铁甲,在细雨寒风中片片反光,拍的辛苦,但效果不错。今日则不同,阳光冲盈,天高云淡。 宋徽宗沦落北国,在北方的一个市镇上闲逛。按照镜头的描述,我们准备了一群羊,陆苇于昨日就开始训练这群羊,要求横过画面,恬静地吃草,要一派北国风光。一开始是设计在羊圈之中,谁知道羊群不肯被围,瞬间炸窝,四散奔逃。 『导演,我才知道,羊是可以飞的!』副导演李冬大声喊道! 好吧,就横着走过镜头吧。
在陆苇的调教下,羊群一遍一遍的横过画面,伸缩臂慢慢推向了宋徽宗的脸部。他站在人群中,突然有一个江南女子经过画面,他顿时惊觉,不知道眼前是梦非梦。 我看了看四周,四面广阔无比,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山丹军马场的场地,此地太美,之前竟然被无良的媒体误导,以为是旅游俗地,谁知道竟然雪山环绕,草原广阔。这也给剧组的人带来极大的美感,虽然在之前的裕固草原九排松,大家已经见识到塞外美景,但此时依然心驰神往。 该休息了。拍了三个月,跨越了半个中国。虽然我知道,一切都还未知之中,但结束在这个壮阔的风景之中,也还不错。 天气暖和,因为开阔,所以一切都显得如此难得,即便未来很多诡谲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便要抓住。 好了,这个镜头很完美,羊群很乖。就杀青吧。
之前来这里的时候,是与制片主任两个人来的,当时便觉得未必真能带团队来,越觉得好的地方,越担心拍不了。但是,武当山,山丹军马场,我们都拍了。运气?可以说我们运气不错,也可能运气不是特别好。 杀青之后,想起很多事情。回去的路上,看着天光还早,耳边响起了这几天在看的电视剧的女孩子的画面,无限感慨便油然而生了。 人,为甚在这个时候……四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变得敏感呢?古人云四十不惑,而我怎么到处都是困惑呢?简单说,古人生活简单,复杂度不够,四十岁已经足够理解全部的知识,可是现在的人却不,对我个人而言,这才刚刚开始。 我开始理解,原来软弱,丑陋,迷信,盲从与恐惧,这些阴暗的东西和利他,独立,坚持,睿智等是可以共存于的。万物之间没有什么是新鲜的,一切都在可以被理解之中,看别人,看自己,都是这个感觉。 之前不能理解的事情,我瞬间理解,也并非是什么努力,而是在于时刻保持着一种思考的状态,不浑浑噩噩,这已经足够了。时间一到,我自然该懂的东西都要懂。 韩炳哲说,当代社会的根本是倦怠,倦怠的原因在于人们迷信自己什么都能做,人有『自由』,但其实这种相信自己无所不能的自由,正是人类最大的枷锁。 成就自己,是一种永恒的枷锁,因为你对自己将永远不满意。古代印度的沙门,用放逐来寻求解脱,那是宗教层面的东西,但哲学意义上,其结果相同。 『体会到自己终将失败』将是最大的人类真理。韩炳哲是这么说的。我不敢说我要认同,但想想也是。人最后还是一死。我们所理解的名垂青史也好,遗臭万年也好,自己是说了不算的。南明的徐枋诸公,是带着自己壮烈赴难,史书千古流传的幻想离开人世的,瞿秋白也是带着『自有后人言说』的悲怆走掉的,但何人记得?
为何不在眼前的飞驰人生之中,伸出手掌,探入流逝的时空之中,带着些许的期待……体会一种……COMPOS MENTIS 的自我尊严与快乐呢?
窗外的空气清凉,很快就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