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晴空寒林
外面气温大约是零下四十度,但是我眼前的地上已经长出一寸多长的绿草,塑料大棚里面的温度大约三十度左右,两个大火炉上有两个大锅里面沸腾着水,所以室内的空气充满着潮湿的水汽。这潮湿的水汽里面还混合着人类的各种气味,这里面包含着女人的气息,腐烂白菜和新鲜桦木的味道。 这间伐木工人居住的双层塑料布大棚外面就是绵绵笼罩在寒冷空气中大兴安岭,空气由于寒冷变得灰蒙蒙的,细沙一般,绝不融化的干雪就厚厚的堆积在稀疏的桦树林间。这里正在经受五十年来最寒冷的寒冬。工人穿着单薄的毛衣和工作服,驾驶着泛着青光的机械履带车在拉动已经砍伐倒地的树木。这些碗口粗的树木已经是现在唯一能砍的树木,巨大的粗木在几十年前的“林区会战”中就砍伐一空。
这些连缀在一起的树木如同尸体一样,被一根钢丝绳拉拽着,穿越林间的小道,红色的桦树皮被刮到雪中,久而久之,这条混合着红色桦树皮和干雪的道路已经“血迹斑斑”。冰冷的钢铁履带无情的压出一条条道路,将树木集中在一个装载场,两条高挂的钢丝绳将这些被砍伐的树木吊装到一辆卡车上,然后卡车缓缓开走。
其实政府早在1996年就宣布停止砍伐大兴安岭森林,但是现在依然有小规模的林场依然在作业。我不知道这些林场用什么样的标准来决定到底什么时候砍伐,在那些地方砍伐。我眼前看到的是,连绵起伏的山林之中,树木已经稀疏,山岭如同一个头发不太茂密的人脑袋一样,一眼就能看见裸露的土地。或许夏天的时候会好一些。
我脚下延伸到四周,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兴安岭。真的,我居然实现了我儿时的梦想,在最冷的时候,来到最冷的地方,并且是大兴安岭!
一
从哈尔滨的火车站广场上,我就感受到北方冬天的寒冷。短短在广场上站立了二十分钟,冰彻刺骨的寒风直接吹透我的衣服,将我的身体抛入冰冷之中。我不知道温度是多少,大约有零下20度吧。可是站在我面前的火车站搬运工人居然连手套都没有带,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夜色中讨价还价。按照我的想法,还是抓紧时间进入温暖的车厢要紧。
火车从夜色中向西北前进,停了无数的小站,驶向加格达奇。这是一个奇怪的城市。他的位置处于内蒙古,周围全是内蒙古的土地,可是这里属于黑龙江管辖。他目前是黑龙江大兴安岭特区的首府,可是加格达奇不是一个城市。甚至可以说,加格达奇是一个大企业的总部。这个城市原来是大兴安岭林场的总指挥部,是个半军事化的组织。所以加格达奇算一个司令部。
早上到加格达奇的时候,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35度。可是我还是不觉得特别寒冷。只是有一种感觉,空气“硬邦邦”的。在我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出来,口鼻能感受到空气的凌厉威力。
阿里河鄂伦春自治旗在加格达奇西南三十公里处,汽车很快就进入阿里河的茫茫雪原之中,四周是灰蒙蒙的空气,连绵的山岭上堆积着积雪。山的中间穿过一条灰白色的水泥马路,上下起伏。有些类似我想象中,出来没去过的美国靠近加拿大的蒙大拿,怀俄明州的景色。
远处有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大柱子,上面是一个广告牌,颜色鲜艳,构图时尚,上面突然闪现了三个汉字:鄂伦春。
老实说,在我心目中,这三个极为古老的三个字,它代表着非常古老的一个民族和文化,现在突然以极为现代的方式呈现出来,我的确有一点猝不及防。 并且,在我心里,鄂伦春这几个汉字所带出来的气息,是和枯木,雪原分不开的,本身并无半点水泥气息。
进入一家叫金鼎轩的餐厅,这家餐厅就座落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平方里面,这在日后几乎城里全都要吃一遍的餐厅里面算最好的。当地的旗长是一个叫莫日根布库的鄂伦春人,平脸,圆圆的脑袋,短发,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大,看上去有古通古斯人的遗风,不过他穿着汉人的衣服,看不出有什么特点,若走在汉人居住的大街上,实在没能认出来。不过话说回来,鄂伦春自治旗的大街上,还是以汉人居住为主。除了博物馆有一些蒙古风格的影子,其他的都是庸俗到极致的白瓷砖房子。
实在太冷了,餐厅的门一打开,里面的热空气喷涌而出,外面的冷空气也蜂拥而入,在门口形成滚滚的白烟,雾气腾腾的,极像开了一个巨大的冰柜的门的感觉。莫日根旗长是一个比较能健谈的人,几句话之后,我们就不开口了,就剩下听他说话了。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挺难得的彪悍气质,虽然不可能回到过去的古风,但是还是能感觉到和官僚十足的汉人官员有着区别。据说他是一名出色的猎手,但是我一直没有机会看见他施展自己的身手。按照他的要求,我们在下午就必须展开了拍摄,因为一些已经准备好的猎人已经开始在山上搭建错罗子了,错罗子就是帐篷的意思。他们告诉我,“错罗子”是汉语,鄂伦春语把帐篷叫“仙人柱”。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搞反了?仙人柱,这肯定是汉语翻译的东西啊。后来我才弄清楚,仙人柱是一个很不靠谱的汉语翻译,就好比把TAXI翻译为“他可是”一样。“仙人柱”确实是鄂伦春语,发音大致是sherinchu,也可以翻译为“斜伦楚”,不知道谁很“聪明”的翻译为仙人柱。
一进山就明白了,原来山里面比城里还冷!大雪厚厚的堆积在森林之中,只要放眼看四周,就是标标准准的林海雪原。但是阳光猛烈,大自然只剩下两种颜色:白色的雪,深黄色的树木。四周静悄悄的,没有风,只听得见鸟叫声。我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古代的通古斯人生活的地方。一片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蔓延起伏在平坦的山丘之上。用我个人的目光是看不到边际的。我仿佛可以欺骗自己说:环境还是保护了。我不无恶意的在设想,如果中国再也没有森林了,那眼前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而我就在这中国东北已经被过度砍伐之后,残留下来的一片叫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的东北角。让我感慨的是,即使经过几十年残酷的砍伐,这篇森林还是那么巨大无比!看着眼前这些树木,他们似乎还在那里静静的生长着,生儿育女,没有声音,没有控诉,就静静的生长着,你砍断它们,他们也不反抗,一年一落叶,一年一开花。这种静静的态度,让我很动容。
猎人们是我们要拍摄的主角,他们现在正在一个火堆旁比烤火。未来几天,我们将和他们在一起。看上去,他们穿着近代鄂伦春的民族服装:狍子皮制作的长袍,狍子角帽子,还有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虽然我知道他们现在并不这么穿衣服,并且也早就不再打猎为生,但是他们穿着这身衣服并不显得突兀。因为他们的脸,他们的气质,还是古代游猎民族的气质,彪悍,憨厚。这是掩饰不住的,他们的脸型虽不相同,但是眼神里面还是显露出一些平凡的安详,他们对自己穿着早就不再穿的衣服,并没感觉到不适应,也没有对不再家坐着,在山野里面烤火,吹着冷风感到奇怪,因为他们知道,这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只是不像以前那么常见而已。这一点,在汉族是很不多见的。我无法想象一个汉族人穿上一件汉代人的长袖衣服会怎么样,但是肯定会无法适从的。因为我们汉族离开我们的传统已经过于遥远。而鄂伦春人离开他们的传统生活也就是三十多年而已。
太阳已经西陲,天空中弥漫着蓝色的迷雾,气温在进一步下降。我拿摄影机的手已经冻僵,鞋子里的脚丫子也没有了知觉。猎人们在搭好的帐篷里面生气了一堆火,一股蓝色的烟雾在错罗子上面的空洞中冉冉升起,汇入淡蓝色,凝固干彻寒冷的空气中。虽然没有风,但是冰冷的空气还是紧紧的包裹着我。我已经感觉身上的热气损失殆尽。密林深处已经看不见了,暗黑色的雾气统治着森林的深处,让人心生恐惧。我看见密林的深处,如同看见寒带海洋的漩涡,我不敢走过去。因为一旦离开人类的篝火,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如何在空荡荡的寒林之中度过。月亮已经从背后山脊上升起,白雾一样的寒冷空气,如同一块冷澈心脾的水晶从头顶上压下。
二
猎人们在黎明的寒冷中再一次的出现了,他们似乎已经习惯我们的摄影机,在镜头前,他们可以自由自在的聊天和说笑,完全没有顾忌,这一点让我非常的吃惊。他们一点也不害怕镜头,他们随时随地可以在镜头前表演,并且完全不带任何的紧张。并且混熟以后,他们还霎那间就知道什么是角度和镜头前过画,真是吓人!汉族人是不可能的!他们是真正的演员。
他们的枪法极好,一百多米外的树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然后用一个没有校对的半自动步枪,端起来就射击,误差不超过一个手掌!在寂静的树林里面,他们的枪声打破的寂静,回荡很远,山谷的远处的回声连绵不绝。并且他们对枪械的掌控极好,他们永远知道什么时候枪膛里面该有子弹,什么时候应该退出子弹,防止走火。
猎人队的队长是一个矮墩墩的中年人,圆脸,活脱的一个古代女真人。他用大声的耀武扬威的语气叫喊着猎人们的名字,这里面包括了他的儿子,一个神色狡黠的年轻人。这个队长喜欢喝酒,在喝酒后的一次拍摄中,他在马匹上醉醺醺的,枪突然走火了,吓了他一跳。而我就蹲在他前方的草丛里面,我当时头皮一阵发麻。
现在是黎明六点半,天完全还是黑的。他们可能非常吃惊我们这些从外乡跑来的不速之客真的这么早的到了山上。马匹在寒冷的夜晚站了一夜,现在,从挂着冰溜子的嘴角吐出浓浓的白汽,用蹄子踢着地上的白雪,猎狗在快活的四处连跑,而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寒冷的黎明,空气如铁刷子一样刺激着咽喉和鼻子,很快我的脸被冻的麻木了,鼻子感到如同硬纸糊的一样,下巴也快麻木而不能动弹。顾及气温在零下四十度左右。猎人们的帐篷里面已经又升起淡蓝色的烟雾。
老太君,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人,年轻的时候据说见过在东北搜查鄂伦春山区的日本人,所以会说几句日本话,遂有外号“老太君”,他已经光着身子从狍子皮里面苏醒,用木棍敲打着旁边还在酣睡的猎人,然后走出去,用铁锅舀了一锅冰雪回来,架在篝火上,一天就这么开始了,丝丝的冷风从帐篷门口吹进来,外面的天空已经泛出青色。
猎人们出发了,祭拜过山神后,在我们摄影机的视野里,开始了打猎。远处是一片广袤的草场,齐腰深的枯草映衬着碧蓝的天空,随着几声枪响,他们打倒了猎物,麻利的,在几分钟之内就连皮带肉切割了动物的身体,并且活生生,热气腾腾的吃下了动物的内脏,同时念念有词,敲击着胸口,向山神祈祷。他们在地上,仅仅从雪上浅浅的痕迹,既可以判断是那个动物,在什么时候留下的,真实神奇。一个叫吴树荣的猎人,告诉我,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父亲教他的。吴树荣有一个鄂伦春名字,不过谁也没用他的鄂伦春名字叫他,他五十多岁,干瘦,但是很有精神,眼睛闪亮发光。看上去,他们是在亚洲的印第安人。
其实,印第安人也是从亚洲迁徙过去的,所以在很多方面,他们和亚洲的游猎民族有极为相似的文化表象。他们朴素的相信万物有灵,同时还有极为相似的萨满巫术习俗。不过我们并没有太多的看到萨满巫术在他们生活中存在的痕迹。在影片拍摄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只在一场意在表现民族和谐的官方晚会上看见了一个萨满巫师出现。而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些细节。比如他们会用桦树皮制作各种用品,他们非常爱惜武器,他们的马匹,他们睡觉的方式等等。
老实说,现在鄂伦春人的生活,早就不复以前的状态。当我开车到达乌鲁布铁小镇的时候,我看见这个荒凉的小镇上矗立的是极为难看的钢筋混凝土简易住宅楼,而我所拍摄的猎人们,我天天看见的,那些穿着狍子皮的猎人们,拥挤的住在一个住宅楼的单元门洞里面!我走进这座门洞,和进入保定某个居民小区没有任何区别。在他们的房间里面,满满的坐着昨天还是满身皮装,横枪跨马的鄂伦春猎人,现在已经是在人造革沙发上看电视剧的中年男人。
但是,在他们的眼神里面,依稀还是能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们还是很兴奋的讨论着去年打猎的各种细节问题,而作为制片人谢老师每一个民族细节问题,他们都很详细,互相补充的回答。我们谈到了在夏天继续拍摄的问题,并且要制作桦树皮船,这个已经在当地失传的手艺。
从窗口看出去,远处是一列火车,穿越低矮丘陵,在白雪皑皑的雪原上穿行。在白雪和小山之间,是一片褐色的,连绵起伏的民居,这就是鄂伦春人在文革之后的家。这些房屋已经有很多没人居住,里面是杂乱萧条的破败家具。房子有用砖头泥土砌成的,也有用木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其中有一个房子还有人居住,一个中年男人在床上坐着,屋梁上掉下一个绳子,挂着一个很狭窄的摇篮,一个被绳索绑成一个包裹一样的棉被里面躺着一个睁着双眼,安静的婴儿。这个婴儿非常安静,一点都不觉得身处如此狭窄的空间有任何不适。“我们鄂伦春的小孩早就习惯了。”中年男人说。墙上有一幅财神到的年画,无非是……等等!怎么高举着金元宝和福禄寿喜条幅是迪斯尼的唐老鸭和米老鼠!!让人感到真的很感慨。
气温还是相当低,尽管大太阳,但是还是能感觉的空气的寒冷,走路去洗手间的时候,仿佛空气阻力也加大了。中午在一个饭馆里面吃饭,一个拥有两只猎狗的老头喝多了,兴奋的谈起了他的两只狗。
他的两只狗,一直伴随我们的拍摄,是两只特别听话的狗。一黑一白。后来队长的一只老黄狗加入了我们的团队,并且这只狡猾的老狗很乖巧的在人群中活动,获得了进帐篷吃饭烤火的权利。自然引起这两只狗的不满,随后就爆发一场大战,黄狗受伤,不过依然获得了人群的宠爱,继续在帐篷里吃着火腿肠。有得有失,后来在猎鹿的行动中,白狗的鼻子被流弹洞穿,也算负伤了,不过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三
离地面有十来米高的嘎仙洞的洞口沉寂的要命,除了萧瑟的寒风吹拂着哀草,在就是白雪皑皑的远山,吴树荣,那个干瘦的猎人跟我说:我已经有三十年没站在这里了。
三十年!我吓了一跳。然后他继续说,三十年前,他就站在这个石头上,一枪击毙了七百米外的一个狍子。他用手一指远处的树林,而我看来,别说狍子,就是只大象,我也未必看得见。而吴树荣,用鹰隼一般的眼睛看了看远处,笑了笑,说:我打的是腿。
此地酷似中原文人所描写的塞外偏邦,我想起了武侠小说里面所描述的雁门关。而雁门关外的人就是中原人所描述的胡人。而这里,就是鄂伦春人自豪的一个文化遗迹,因为此洞所发现的碑文证明了鄂伦春人的祖先是鲜卑人。
大兴安岭自古生活应该都是蒙古人的近亲。不过蒙古人在13世纪之前并不叫蒙古人,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名称。在契丹,女真人崛起之前,蒙古人还是一片蛮荒,根本在史册上默默无闻。生活在大兴安岭的人群,统称叫室韦,后来室韦的一支西去,发展为蒙古人,另外的旁支,则发展成为后来东北各族,比如鄂伦春,额温克等。
不过依据现在的鄂伦春人的观点,他们显然不承认自己是蒙古人的后代,于是就联系上蒙古称雄大漠以前的英豪,匈奴自从被汉代击败,西逃欧洲后,在汉语文史里面消失,于是就寄希望于之后雄起的少数民族,比如鲜卑人。鲜卑人是了不起的,据说汉人极盛的唐朝,其皇帝血统就来自鲜卑。而鲜卑所建立的北魏王朝,也是极为强盛的。
鲜卑人的称呼,有的人解释是来自鲜卑山,就是现在的大兴安岭。我对此说表示怀疑。我觉得,鲜卑人强盛的时候,击败了周围各部落,其中有一个部落叫柔然,而后,柔然的一支就进入现在的东蒙古地区,成为室韦。这么看来,鄂伦春的祖先-室韦,应该是鲜卑人的敌人才对。
不过由于缺乏史料的记载,古代先民的血缘关系根本无从考察,姑且就认为鄂伦春是东蒙古的一个部落,他们也许是鲜卑人南下中原的遗孤,也许是鲜卑人征服的弱小民族。总之,能和鲜卑人发生关联是有意义的。我所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不正正经经的说自己的是蒙古人的近亲,也许鄂伦春人不喜欢和蒙古人在一起吧。
在我们拍摄中,我就发现一个蒙古人,也穿了鄂伦春人的服装,很热心的参加拍摄,结果被他们鄂伦春人最终排斥,很是郁闷。
洞口来了一群马,猎人们下马,将马拴好,鱼贯而入洞中,将篝火点燃,在巨大的山洞中举行祭神的仪式。老实说,任何地点举行的仪式都不如在山洞中举行来的震撼。因为山洞这个典型的环境,是柏拉图描绘人类从愚昧走向文明的一个典型环境。在他看来,人类所有的艺术和知识,都来自于山洞里面那篝火所产生的阴影。
眼前的鄂伦春人,高举着白酒,念念有词,将酒抛入活中,野猪和狍子的头颅就放在在火前的石头上,睁着大眼睛,看着洞口里面幽暗的空间。突然间,我真的有时光倒流的感觉,这一切显得那么真实,但是我知道,在我喊“停”之后,一切立刻回到现在。他们会脱下猎装,穿上极为无趣的夹克,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他们莫旗长,站在鄂伦春新春晚会的露天舞台前,绝大的舞台上面播放着党委书记和旗长祝贺大家新春快乐的视频。周围是几百个穿着古老鄂伦春传统服装的大人和孩子。他们戴着各种毛皮帽子,在广场四周打闹,四下里还停放着用鹿拉的雪橇车,我怎么觉得我在北极村的感觉?我又感觉时光倒流了。白雪覆盖在广场上,四周是用水泥建造的巨大错罗子,又叫仙人柱。天空已经进入黄昏时刻才有的宝蓝色。舞台上,巨大的音乐下,来自乌兰牧骑的演员们正在表演舞蹈。这个舞蹈还是很好看的。
好冷啊!虽然四周有巨大的铁炉子,但是我依然感觉到广场上彻骨的寒冷,我的双脚已经彻底不知道姓谁了。前方的是巫师在表演,这是现在还健在的萨满做难得的表演。但是当我知道是表演的时候,我也就没有兴趣继续观看了。不过随着音乐的改变,莫旗长站了起来,在几个彪形大汉的簇拥下,高举着火把,严肃的走到台前,点起了巨大的篝火。
这一刻,我倒是感觉有一些异样,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过程,也没有人再在新年的开始去点这样的篝火。但是传统的力量还是异常强大,这样的仪式,是否说明,无论用何种方式来保存,只要保存一些传统,那就是一种尊重。莫旗长带着严肃的表情,这一刻,他不像一个政府官员,倒真的像一个纯正的鄂伦春人,一个老猎人的后代。
他回到座位上,旁边坐着这个自治旗的党委书记,他带着帽子,眼前放着已经凉透的茶水。我注意到他穿的皮鞋异常单薄,我估计他也冷的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