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平江即景
对苏州的印象,主要还停留在父辈们的各种黑白照片上。在那些照片里面,他们穿着千篇一律的衣服在拙政园和虎丘各自留下了许多影像。而且记忆中还记得,照片的左下角有写着“虎丘照相”等字样。这就是苏州给我的永久印象。这是一个由旅游景点组建的城市。
十年来,我经历了大漠戈壁和雪山丛林。一直以来,我对蛮荒的大自然有些许的偏爱,流连于中国西部边疆的壮丽河山之中。不过,对江南的柔风细雨,小桥流水还是有发自内心的怀念。几年前在雪中度过了几天在西湖边闲逸漫游的日子,更是一直就没有再来过南方纯粹的游玩。其实我经常往来于南京上海,却对近在咫尺的苏州却从未踏足,自己都觉得很怪。所以某一天,我突然决定,买一张火车票,前往苏州。
时间是早上7点,这个城市分明还没有醒来。我行走在平江路上。天气阴沉,但丝毫没有让人沮丧的气息。空气异常的干净,空气清新的要命,吸入一口空气仿佛吃了一口冰棍。空气清凉的贴在皮肤上,有微风。
前方是一条窄窄的巷子,沿着平江路延伸的小河,在这个位置往右生长出一条支流,而这个巷子,就是沿着这条支流展开的。
街道的一侧是房屋,一侧是小河。小河的对岸亦是房屋,但是许多地方已经是残垣断壁,生长着离离衰草。还有一片是破烂的红色砖头支撑的一片断墙。这一片断墙的后面,死一片生长这杂草的空地。这使我想起了费穆的《小城之春》里面的颓废沉静的气氛。
我行走的时候,身边经常有早起的老年人在聊天,他们的苏州话我当然听不懂,但是不外乎互相问安的话语。一个中年男人端坐在一把竹椅上,脸色冷峻的看着小河和周边的景物,在河边栏杆上放着一个盖了盖子的茶杯,里面漂浮着茶叶。旁边还放着一个开水瓶。
这个男人脸色显得有些抑郁,但是又很享受这种沉静的气氛。我不知道一个中年男人这么坐着是否能耐得住,因为这似乎需要很大的耐心。我似乎知道这种守着茶杯枯坐是老年人的专利。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周边的房子还是静悄悄的,十字路口有一辆货车经过。这有点像日本的某个小乡村的街道。远处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耦园”,我本来想进去看看,无奈时间过早,肯定没有开门。门口有个老头正在从自行车上卸下一些货物。近处路边的沙子堆的一个工人 木无表情的开始工作了。
一切都是很安静的,空气就像一块冰凉的水晶,河里面静静的流淌着肮脏的水,即使这样,我依然能看见有人在河里洗衣服。
前方就是路的尽头:拙政园。门口已经开始变得异常热闹,大巴车送来的游客热情的往院子涌,嘴上带着开心的笑容,大部分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拍照。 门口是一群涌眼睛搜索游客的导游,他们是自由导游,不同于带着团队前来,举着小旗子不断聒噪的那种,也不是在售票处边小房子里面懒洋洋打盹的那种。他们是自己寻找顾客,然后收取80块钱的自由职业者。
我昨天来拙政园游玩的时候,其实刚刚下火车,洗了一个痛快澡,心情颇为愉快,于是就叫了一个导游。一般说来我不喜欢导游,因为他们除了背诵手册上的东西之外一无所知。不过我还是想找个机会能扩充一下我几乎是空白的苏州园林的知识。
那天跟我打招呼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衣着颇为得体。穿着白衬衣和蓝色V领的羊毛衫,胸口挂着一个导游的证件。看上去像电脑公司的业务员,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他的气质很接近我在上海图书馆里面工作的一个好朋友的感觉,所以我跟他说,走吧。
进入拙政园,单单从门口看,很像北京恭王府的感觉,一道假山遮挡住视线。随后就是一个以水池而展开的巨大园林。细节处处都显示出中国古代富裕文人数百年的修为和熏陶,其匾额,对联,镌刻中对汉语言的使用,已经到达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对美的品鉴和运用,也是随心所欲,点石化金的程度。
导游告诉我,近日中国内地江南某富豪,模仿名园“退思园”,不惜巨资建构了一个园子叫“静思园”,以期模仿古代文豪官僚的生活。我对此不以为然。一个“退”字,即可表明其境界远高于这富豪。随后在山塘街某书店偶见一书讲述静思园,封面有该富豪之照片,肥头大耳,神色张傲,我便冷笑一声。随后上网查的静思园的图片,其粗陋呆板,简直不堪入目。
原因何在呢?难道博历代所长又耗资巨万却反不如从前?原来有文介绍,该富豪因感国泰民安,盛世当前,故筑园纪念。此诚为失败之原因。无文人独善其身,自我探索,独立之精神,唯有奴性失足的贱相,这园子也对得起该富豪土财主的品相了。
导游继续说道,其导游生涯已逾八年,最痛苦的就是带国内之呆傻游客,唯知拍照,历史典故一律不知。而他最喜欢带我这样的游客,说古道今,皆有唱和。他上句说洪钧,我下句接陆润痒,得导游夸奖我也甚为得意,导游颇为高兴,在石坊倚靠栏杆闲坐的时候,详细讲述洪均与赛金花之轶事。
国内游客去哪里只知道看热闹,拍照起哄取乐。我早就知道。但是我并不怪这些人,原因大概有两条,第一,中国古代的民众,其粗俗愚昧不会比现在好,只不过我们没有经历古代社会的细节,知道的人物仅仅是流传于世的名人豪客,故产生错觉,以为古代到处是圣贤,其实不然。第二,专制制度洗脑长达几十年,国内民众愚昧无知,也不是他们自己愿意自甘堕落,实在是恶政之结果,换句话说,他们是受害者。
拙政园俊朗淡疏,气象开阔,水面不大不小,静静的横亘在园林中间,四周树木高低错落,配合天空的暮色,显得极为幽远。比之北京园林的皇家气象,我更喜欢这里的感觉。 而相比拙政园,第二天自己独自前往的留园则显得独具特点。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一个不大的空间里面营造出够复杂,够丰富度的景色使人有无穷的探索新鲜度,让人有意想不到的感觉。我经常观察一个寺院,或者一个园林,她如何在小格局里面营造步步换景的奇观,而留园几乎完美的完成了这个要求。
身处留园的每一个角落,你看到的景物和你往前走五米看到的景物,几乎都是不一样的。一道门,一个窗户,一个小岔路,一个柱子,简直任何一个物品,都会将人带到一个新的角度去观察四周的景色。刚从撮耳小房欣赏恬静小品的感觉,折叠而出就进入煌煌巨室“五峰仙馆” ,不禁惊愕不已。
我注意到一个墙边的四根细竹,沿墙生长,在上方有一个屋檐,四面合围形成天井,一道光线从顶部而下,将竹子沐浴在光线的衰变之中,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个平淡无奇的角落立刻有了生趣,此种细节比比皆是,数不胜数,到处曲径通幽,繁复变化无穷,留园堪称极品。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暗淡。我们行至拙政园东部某开阔地段,导游告诉我拙政园的员工在文革保护文物的故事,使我顿感敬意。原来他们将红笔写毛主席语录,刷于各处匾额,建筑之上,使得红卫兵不敢下手。要不是这些人,这院子恐怕早就毁了。
那次分手之前,我问导游,苏州还有何处可以玩耍,他说道你可以去苏州博物馆。而现在,我就在一大早,来到了苏州博物馆之前。
天色下起了小雨,苏州博物馆紧靠拙政园,但是门口却冷冷清清,我早就知道此馆是贝聿铭设计的作品,所以就开始仔细观察其建筑外观。
尽管所有的媒体对该建筑歌功颂德,拼命的叫好,将各种桂冠授予她,但是老实说,单论其外观,显得不伦不类。类似毕加索立体派作品的现代建筑结构与模仿苏州古代建筑风格的融合,总让我感觉有不当的感觉,仿佛必须先暗自接受其“传统和现代结合”的宣传,才能关注其设计,倘若不事先暗示自己,则外观显得异常的突兀。
贝氏在中国最出名的建筑当属香港维多利亚湾的中国银行大厦,所有人都对那鲜明的,时尚鲜明的外形所吸引。但是对香山饭店和苏州博物馆,却鲜有人喝彩。
我没去过香山饭店,几次试图前往都被保安以必须有房卡才能接近为理由拒绝,不过我看过照片,苏州博物馆和她的风格几乎完全一致,都是贝聿铭试图将传统和现代结合的作品。香山饭店还尚好,苏州博物馆,我个人以为,这种在中国必须要照顾的“传统和民族特色”的政治要求,和贝氏骨子里面的现代性,实际上是融合不到一起的。勉强的融合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苏州博物馆的建筑时间远远晚于香山饭店,若说香山饭店是有所创新的话,苏州博物馆就只能说炒冷饭了。其实建筑师成名的越久,就越被拖累而无法创新,这个苏州博物馆的屋顶和贝聿铭最新的建筑设计--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简直同出一辙,使得我有某种联想。
为何说贝聿铭的骨子里面是现代性呢?因为他在美国学习的建筑,其成名的大作,无不是现代性极强的建筑,比如他最著名的卢浮宫金字塔,倘若他搞成一个巴洛克式的建筑,谁还会喝彩?如果说这还不能说明的话,苏州博物馆里面的一句话,让我彻底的相信自己的判断:贝氏是骨子里面的现代性。
苏州博物馆氛围东西两个部分,西部是传统展示区,而东部,则是一个现代艺术展览区。在墙上,写着展览区的简介,他有一句话说:“在贝聿铭先生的强烈坚持下,他愿意为苏州博物馆保留一个展示西方现代艺术的的区域……”这还用多解释吗?我都能想象领导得知此事之后的尴尬和无奈同意的表情。一个地级城市博物馆,无非要彪炳自己有多历史悠久,搞一个西方现代艺术展区?干嘛呢?
我相信贝氏本人对坚持中国传统并无巨大的好感,此举无非是讨好中国的决策者,也知道非此不能拿下这个工程。但是他并未真正有将中国传统和现代结合好的方案。在中国,一直高喊要传统,却背道而驰的建筑皆成经典:鸟巢,央视大楼,国家歌剧院。而凡是搞传统和现代结合的东西,皆成笑柄:北京西站,交通部大楼,中西医结合医院……
一种艺术有他自己的体系和特征,强行搞政治上的艺术嫁接,只能产生失败的作品和畸形艺术。他体现了国人的内心双重矛盾,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西方的艺术和科技无与伦比,只能接受。一方面又害怕放弃传统会丧失自我。
苏州博物馆的大厅内部,显得比外观要好一些,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和钢架结构,使得建筑师能多少放开传统的束缚,尽量的使用自己熟悉的手段来构造建筑结构。最值得称道的是西区的楼梯设计,采光和结构安排,都体现了贝氏对结构和光线设计的高超技艺,其大理石的楼梯,悬于虚空之上,没有任何的支撑,巨大的光线从顶部倾斜下来,对面墙壁有人造的泉水,却沿着几何图形般的水道汇集倒地下一层的巨大水池中,我倒觉得,这才是大师真正的东西。大师的体现在细节,其地面铺设的沙子,墙边的小竹林,床棱屋顶的结构,都是大师和普通设计师的不同之处。
博物馆的陈设并不多,显得很精致,其古玩器皿都体现了古代苏州雅致到糜烂的气质。不过让我觉得苏州博物馆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墙上的介绍性文字。每个分展厅都在其门边有一个牌子,上面是介绍展厅里面所陈列的物品。但是这文字却极富特点,他并不是一般博物馆那种平易近人深入浅出的介绍性文字,而好像是阅读一个文人的酒后随笔。行文亦文亦白,用字艰深,用典甚多,笔意流转,完全不平易近人,要想要明白其文字的意思,非得大学语文水平之上才能阅读。我感到,这体现了苏州博物馆的建设着和管理者,对苏州人和来苏州博物馆的人的一种自信,仿佛他相信,来这里的人必定文化程度不凡,对这种有难度的介绍性文字一定不会存在阅读的困难。
他太高估了。就我所见,其来馆之人和在拙政园里面熙熙攘攘的游客并无二致。举止粗鲁,喧闹聒噪,没人能有基本的礼貌和礼节,闪光灯乱闪和高声喧哗似乎是他们的习惯,根本不以为耻。
一位短发的女孩子,胸口挂着工作人员的工作证,举着一块牌子站在角落里面,面容愤怒而无奈,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文明参观,禁止使用闪光灯。但是这块牌子,只能增加她的羞耻感。因为尽管她一再的劝阻,眼前的闪光灯依然闪个不停。
我走过去,似乎想向她表达同情和分享她的愤怒,不过我并不确定她是否真正的不爽而不是早就见怪不怪。于是我在最后一秒钟改口问道楼上的展区展示什么?她愉快的告诉我,楼上有镇馆之宝“七君子卷轴”。
等我上楼,却发现镇馆之宝根本无人问津,房间里面既没有开灯也没有几个人。在我眼前是一副长长的卷轴,收藏家将从元代到清代几个画竹的大家的作品装裱到一个长长的卷轴上。其水墨竹子的神韵和笔法,真得到了化境,我简直不能想象使用水墨绘画竹子,还能画的有比眼前更好的是个什么样子。
竹子和中国文人的气质之接近,在于“直空有节”,分别象征文人的正直,虚心和气节,简直配合到天衣无缝。
从平淡无奇的忠王府出来,发现中国在价值观上是矛盾的,一方面对满清王爷和大臣尽量的怀念和歌颂,一方面又无法放弃对农民起义的传统赞赏,最后将敌对双方都摆上神坛,真可谓自欺欺人。
前面就是父母辈照片里面经常出现的虎丘,真正到了这个地方,发现这个地方实在是和想象的有很大差别。原来以为是一个巨大的景区,类似于中山陵之类的地方。其实这不过就是一个小山,从山脚到山顶,步行仅仅需要五分钟,而值得仔细观看的地方只有剑池。
剑池就位于明信片里面标准虎丘照片的拍摄位置。这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据说某个晋朝的高僧在这里说法,引得顽石点头。石头上面很平,尽头有一汪水池,水池的左边有一个小门,水池的水就从小门旁边的缝隙中流过来,而缝隙的上方又是一个水池,水池边写着巨大的“剑池”二字。
在碧绿的水池四周,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面历代都刻写不少题字。而水池下面深不见底的,据说是吴王阖闾的坟墓,之所以取名剑池,乃是池中放入了诸如“鱼肠”等几千把宝剑陪葬。
什么事情,在中国,只要和陵墓发生关系,就立刻变得有趣起来。原本这个地方的结构和景色,原也平淡无奇,但是阖闾,夫差,宝剑,墓葬,这一系列的名词涌过来,这个地方立刻有了一种肃杀的古意。
原本大家对春秋的事情,除了对历史比较熟悉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概念。据我所致,今人能津津乐道的古代故事,最早也就能到战国时代。但是唯独对伍子胥白头过关,鱼肠剑,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这一连续故事耳熟能详,当然如果没有西施的话,很多人也记不住这个故事。
阖闾这个人,其实比夫差有意思。对于夫差,大家除了知道这个家伙喜欢美女西施之外就不知道什么了。而阖闾则不然,在登位吴王之前,是以公子光的名字出现的,引出了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故事,又有要离刺杀庆忌这个名声略微逊色的刺杀故事,后来重用伍子胥,最后称霸一时,绝对可以称得上一代英主。
听说夫差埋葬其父亲的时候颇为隆重,还有一个传说,夫差在葬礼上用一对白鹤吸引很多民众前来观看,然后将他们全部赶入墓穴陪葬。然后涌水银灌入棺椁之中,最后沉入深潭,又扔进无数宝剑陪葬。虽后人帝王将相不断派人挖池寻找皆无果而终。
想到这里,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涌上来。看四周风物,江南柔美之中竟然含有如此杀气腾腾的地方,顿时产生一种别样的感觉。
沿着台阶从山顶上往下走,回头看看那个看似要倒塌的宝塔,我知道这塔如果不发生新的外力破坏,是不会倒塌的。因为人总有错觉,以为一个极为沉重高大的东西总是不能歪斜,否则要倒塌,而一块预制板斜插入泥土中就没事。其实物理定律是一样的,按照比例计算,虎丘塔应该不会倒塌。
我身边也有一个导游,是个苏州小姑娘,原本以为她只是背书,但是回北京一看,发现她所讲述的虎丘风物,很多都是网络上搜集的,看来这个姑娘是做了很多功课的。于是,回忆中的这个姑娘顿时可爱起来。她很为苏州自豪,跟我讲了很多苏州话的有趣之处,一个很普通的事情,她一般会告诉我,苏州话会如何描述,我不禁想起了刚到苏州的晚上一个女人讲了上海人为了听苏州姑娘吵架,特地在庙会上踩姑娘脚 的故事。那个女人是一个茶馆里面唱昆曲和评弹的专业人士。
我很喜欢听评弹,觉得正襟危坐的两个人讲苏州话很有意思。眼前的这个姑娘随后在交谈中告诉我她就是学评弹的!难怪这么有趣啊。我于是问,为何评弹的时候,不说话的哪位总是正襟危坐,没有任何表情。她告诉我,那是因为不能干扰另外一个人表演。
刚来的那个夜晚,在平江路散步,看见有评弹演出,就进去了,也没人招呼,自己找个位置坐下。前方表演区有个中年女人化着浓浓的戏剧妆,左手后方有个吹笛子的老师傅,这个中年女人和另外一个中年女人随意交谈着,两手在拨弄着一个古琴的弦。在随后的两个小时里面,她一会唱昆曲,一会唱评弹,随手拈来,毫不吃力。并且还不断的讲笑话。几乎又如同一个司仪。后来得知,她就是这个茶馆的老板,虽然茶馆里面没几个人在安静的听她说什么,她倒毫不在意。我原本对身后的几个聒噪男人很愤怒,但一想,旧时听评弹昆曲的场子,怕是也不怎么安静,于是作罢。但是随即联想到,如今评弹和昆曲也日益衰落了。那个中年女人听说我喜欢评弹,于是又随即唱了几段小曲,我则在夜色中离去。
我从虎丘下来,沿着地图寻找吴中贝氏家族的纪念馆,虽最后无果,但是却无意又踏入姑苏的另一条赫赫有名的老街山塘街。
山塘街全长有四公里,从虎丘山下直到苏州旧城城门。我一路走来,天高云淡,微风细细,山塘河,这条白居易开挖的河流,时宽时窄,一直伴我行走,实在是游兴大开。
一直以来在北方生活,形成一个惯性思维,城市时按照中心最繁华,然后按照离开中心的距离不断远去而逐步衰减。在旧北京,出了城门就是菜地,一道城墙就将繁华尽掩其中。
不过苏州则不尽然。山塘街距离苏州西北城门闾门相去十里不止,却极度繁华。苏州的商业中心居然是靠着城门往外延伸的!一直到晚清,这里都是商贸极盛的地方,乾隆来了这里,羡慕不已,以至于在北京的西直门外和颐和园里面,不得不修两条“苏州街”来安慰自己。现在北京海淀的“苏州街”就是山塘街而已。
沿路走来,房舍宽舒狭窄,不断的变化,沿途名人故居和风物名胜极多,我一直在找贝氏故居却没有找到,而让我心头一震的就是原“南社”旧址。门口一个簇新的牌楼,上书“泽被东南”,可惜这是假古董,原牌楼毁于文革。
南社,乃是当年江南文人反清复明的一个组织,遭到清廷屠戮杀尽。门口挂着市委宣传部的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牌子,我一阵恶心。可是我又觉得好笑。一方面讲满清的统治日益碰上历史必然的正统位置,一方面又歌颂反清志士,从明末的南社到太平天国再到孙中山。不过苏州一隅之百姓,在明末的大动乱中,坚持南人风骨,坚持抵抗满清,实属可歌可泣。
山塘河极宽的地方有一百多米之宽,窄的地方则就只有几米的距离。越靠近城门,街道越窄。最后,一片嘈杂的集市扑面而来,这里已经快靠近城门了!四周挤满了各种店铺,极为热闹。洋人夹杂其中,罔顾左右而不断惊叹,四周百姓熟视无睹,自顾买卖东西。
百年以来,中国的经济中心早已南迁到长江三角洲,除了上海,这里最富庶,最风流,最雅致的地方当属苏州。扬州自隋朝以后就不在雄踞江南, 京杭运河衰落之后,扬州更是打入谷底。按照GDP计算,苏州已是江苏第一,全国也是北上广之后的头把交椅。
看眼前的集市,再看四周的人群,似乎还能依稀找到中国江南最富庶地方的某种气质,这种气质弥漫在空气中。富裕之中透着含蓄,似乎没人会将这条街道搞得富丽堂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到处斑驳老旧,但是其白色的墙壁依然在淡淡的阳光下夺目的耀眼。这似乎是一种自信。一种我赞同的自信。
但愿中国能将传统仔细的保留,尤其是南方。因为南方更多的保留了中国人引以为豪的风骨,那就是达观,细致,重视生活品质,同时又极重气节长短。
回想那日夜晚的平江小路,灯火憧憧,右边的河里,桨声慢慢,有船夫唱着老曲。前方的人影都看不清楚,模模糊糊而来,又模模糊糊而去,伴随低声轻语。而现在,云淡天疏,空气被炙热的集市弄得欢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