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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固的激情-青海湖地区的岩画初探

凝固的激情-青海湖地区的岩画初探

对青海省共和县 刚察县 天峻县部分地区岩画遗址的记载及分析

 

 

关于岩画的一些背景资料:

岩画是史前时代人类在洞穴岩壁, 石崖壁面及独立岩石等地方留下来的印记.    一般题材为动物,人物和生殖崇拜符号.根据时代的不同,岩画的制作方法主要为垂直打击法,阴线法和磨刻法.全世界各大洲均有岩画发现.我国是最早发现和记录岩画的国家之一.在我国的阴山,贺兰山地区,新疆,青藏高原,云贵地区和东部沿海地区都发现勒不同时期的岩画.当代岩画研究的主流学说认为,岩画的目的在于一种巫术崇拜,即利用岩画的绘制,加之以巫术,以期获得/降服某种动物,或者生殖的兴盛.对岩画的断代,是当今岩画研究主要分歧之一.

 

 

 

 

 

 

 

 

 

 

前言

 

画在西班牙的阿尔塔米拉洞里的野牛,是有名的原始人的遗迹,许多艺术史家说,这正是为艺术而艺术”,原始人画着玩玩的.但这种解释未免过于摩登”,因为原始人没有十九世纪的文艺家那末有闲,他的画一只牛,是有缘故的,为的是关于野牛,或是猎取野牛,或是诅咒野牛的事

                                                                                                         鲁迅: <门外文谈>

 

  一定没有参观过震撼世界的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岩画的鲁迅竟然在1934年写下了上述的文字.他并不是一个岩画研究者,甚至可能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国内的岩画.但是他却写下了一段关于岩画精妙的文字.如果读者还不了解岩画的话,大概看完了整篇文章之后,对六十年前的鲁迅先生的认知有一个不一样的评价.

 

 

 

们谁也画不了这么好”

这是毕加索在进入阿尔塔米拉洞穴后,看见其穹顶上原始人绘制的受伤的野牛时说的话.实际上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史前岩画其所呈现出来的,巨大的,浪漫而神秘的原始气质,令任何一个面对它的人不得不动容,无论他是一个研究者,艺术家,还是普通人.

.中国青海省青海湖地区从远古到现今,一直是人类活动频繁的地域.从上世纪80年代起,越来越多的史前岩画被人们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它进行了不同程度和方向的研究.受<西藏人文地理>杂志社的派遣,我作为一个对岩画研究的陌生者,前往青海湖地区的共和县,刚察县,天峻县已发现的岩画遗址进行拍摄记录.尽管在赴三县(市)拍摄岩画之前,已经对它进行了不少文字和图片资料上的准备,但是在真正面对它的时候,曾经期盼,甚至怀疑过的激动之情,如期而至.

第一次和那些神奇的史前岩画面对面的时候,是在一个阳光强烈的中午,位于青海省海南州共和县切吉乡以西大约15公里的一座耸立于辽阔的戈壁中心的荒山之巅(图1)。当时的我的确被眼前这些凿刻在赤红色岩石上的图案所震慑。强烈的原始气息和高度准确的线条,使我唏嘘于这些精美绝伦的岩画竟然深藏于人际罕至的深山之中.我仿佛在暗夜突然见到一颗耀眼的巨星,它的光芒穿透时间的尘埃,照亮现代人激情干涸的心房.。

整个岩画群的岩画分布比较零散,基本采用垂直通体打击法制作.相对于磨刻法和阴刻法,这样的原始方法对于线条的控制难度更高.但是我眼前的岩画没有让我们失望.我看见一块石头上有一个通过垂直敲击法打制出来的牦牛图案,线条苍劲有力,准确圆熟。隆起的肌肉,弯曲的脊椎,凝固了运动的最高瞬间。暗红色的图案嵌入褐色的石壁之内,其所蕴藏的几千年前的生命活力,几欲破壁而出(图2)。当我站在这荒凉的石山之巅,周围是辽阔的戈壁,亲眼目睹眼前如此精美的岩画时,尤其是我想到这竟然是几千年的人类作品时,已经被震撼的无言以对。我由衷地感受我们人类的文明和智慧的强大。当近距离观察用尖锐石头敲击在石壁上留下的石印的时候,甚至可以感受到岩画的创作者在绘制这幅岩画时鼻息.那些伟大而极富有想象力的先祖们在这里留下了关于他们存在的印记,然后却又消失在时间之中.这里只留下他们或近或远的后裔们.

 在山顶,当我的向导和一位好奇的旁观者---山下轰隆隆作响的采石场就是他的,听说眼前的这些图案是两三千年前的史前人类所画的时候,都惊讶地说不出来话.的确,如此栩栩如生的图案,居然出自于茹毛饮血的古人之手,让习惯于现代人特有的惯性思维思考的人们不得不感到吃惊. “但是这些画不一定能保存多久,因为这个石山我已经包下了,过几天就开炸.”采石场老板对我说.我一时语塞.我的能力还不能保护眼前的这些先祖们留下来的印记.这个藏族老板可能不知道,这里就是了解和学习他们的族群过去历史最好的地方.

大约在离开切吉乡的第三天,在一个蒙蒙细雨的黄昏中,我被向导跌跌撞撞地带到了著名的卢山岩画前.这里的地理位置在海西州天峻县江河乡.当时天色已经很暗了,看不清我上山的小路,天空又下着小雨,向导告诉我,岩画就刻在眼前隆起的巨石的光滑面.我却什么都看不见.刻有岩画的巨石几乎完全隐没于幽蓝的暮色中.犹如一只巨大的神秘之兽耸立在我面前,用夜色掩盖了它的面目.带着激动,我大致考察了一下附近的环境后,决定第二天再开始工作.

第二天天气极好,早晨金色的阳光照亮了远处的雪山.也照亮我眼前这块黄褐色的巨石, 昨晚神秘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脊背上的秘密. 总共约有一百多个有时独立,有时却相互关联的岩画图案.被以各种方式绘制在一块长约八米,宽约六米左右的光滑石壁之上.而整个巨石坐落于高约六十多米的孤山之顶,四周是辽阔空旷的草原,正沐浴在橘红色的晨光中.这里的岩画是我在三县(市)岩画遗迹中见到的内容最丰富的,也是面积最大的岩画群(图4).

这里的动物图案主要包括:鹿,牦牛,鹰,虎,马等等.其中鹿的形象相当精彩,线条简练,带有明显的斯基太风格(图5).人物图案一般和动物建立某种关系.比较常见的是正在射杀牦牛的猎人,驾车追赶也牦牛的猎人,还有两个正在交媾的男女. 其中有三组特别的图案比较吸引我的目光.

其中之一:在石壁的偏下方,大约敲击着几十个圆点,一条类似于蛇的曲折线条穿行于其中(图6).按照青海岩画研究者汤惠生教授的判读,这是一种生殖崇拜的图案.其中圆点代表女性生殖器,蜿蜒的曲线则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这种解读的理由是,在同时期,甚至在整个世界范围的岩画中,使用圆点来象征女性/雌性生殖器是相当普遍的(在南方的金沙江流域的岩画和福建华安县地区的岩画就有非常典型的例子).汤惠生教授在他的青海岩画研究专著<青海岩画-史前艺术中二元对立思维及其观点的研究>一书中进一步解释:圆点和曲线除了形状上和男女生殖器相似外,曲线于诸多圆点结合,望之如同蛙,鱼和昆虫卵一样.显然这些动物又是繁殖力非常强的动物.②

我曾经就此向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岩画研究中心的专家提出过有没有可能这是一种早期先民所绘制的星相图的假设.因为我观察到卢山是一座傲立于草原中央的孤山,这样的地理特征非常接近于原始人类的关于诸神生活在高山上,并且经常修造高塔或者利用地理上的孤山作为他们的祭师和诸神交流的"通天塔"的习惯和理念.该研究中心主任龚田夫教授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对星相的重视来源于农耕文明.草原文明对星相引起的天气变化一般不关心,也不大会刻意表现出来.那么笔者认为即使把这个符号还原为性崇拜,一种高度抽象和隐喻的符号的话,那么我们真的不得不佩服史前先民的智慧和想象力.

车辆出现在青海湖地区岩画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图7).青海草原上自古没有车辆的使用.人们放牧,狩猎和作战都是直接骑在马上.该地区考古资料,神话和文献记载都没有关于车辆使用的内容,那么青海湖岩画上出现的车辆,而且是狩猎中使用车辆都的是怎么回事呢?汤惠生教授的观点是: 正因为车在真正的狩猎活动中的极度不灵活,那么它在狩猎活动中并不起实际用途,而是用于一种类似于”田猎”的祭祀活动.③这个时候车辆的仪式感高于它的灵活形.并且我们可以从岩画的作者甚至把箭射出去的轨迹也描绘出来这一点能看出来.这样的处理在其他一些狩猎场面中没有的,之所以这样画是因为作者希望他们射出的每一支箭都可以中的.这样进一步说明了车辆在狩猎活动中的仪式道具作用.中国岩画研究中心的张亚莎教授则认为,车辆出现在青海草原岩画中,说明岩画创作时代应该是在匈奴人进入青藏高原的时期,因为是匈奴人向青藏地区引入了车辆.也就是距今2000年左右的时候之后.

 第三个有趣的图案是两个人拿着类似弓箭的人物近距离对射(图8). 这个图案在很多人看来是用来表现战争,或者,至少是角斗的场面.汤惠生教授在<青>也持这样的观点.但是中国岩画研究中心的龚主任却认为这有可能在表现对生殖的崇拜.龚具体分析到:首先,我们看到左边的那个弓箭,箭在弦上,但是弓绳却是直的.右边的弓箭干脆就呈为叶片形状.如果都是表现弓箭,为什么两者差别如此明显呢?在加上两个持弓的男子生殖器非常突出.所以有可能两个呈叶片状的弓形的东西其实是代指女性外生殖器.用弓和箭来隐喻男女生殖器,这样的例子在欧亚史前文明中都可以找到作证.龚进一步分析认为: 西方神话中的丘比特之箭,本身就带有生殖崇拜的意味.而这种风格因为欧亚间游牧迁徙明显地被引入青藏高原.而在青海岩画很多图案中,如果是一个持弓箭的男性,从大型动物的身后向它本身射箭,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为游牧民族希望他们的牲畜更快地繁殖.而不是我们通常地,表面地理解的普通地狩猎场面(图 10).

本次拍摄的最后一处岩画遗址坐落在海北州刚察县泉吉乡的舍布齐沟的绝壁之上(图11). 岩画距沟底约百米,地势险峻.从岩画地位置向东看去,远远地能清楚地看到朵朵白云之下碧玉般的青海湖.舍布齐河(现已干涸,只留下干燥的河沟)向东注入18公里外的湖中.这里地势高阔,风景雄壮.在加上绝壁上古朴的史前岩画,不能不让人们思绪万千.试想在几千年前,在这片毗邻蔚蓝色的青海湖的草原,应该是牧草肥美,人畜兴旺.但是沧海桑田, 如今的舍布齐草场由于过度放牧,已经开始贫瘠.

舍布齐沟岩画数量不多,图案种类也较少.但是这里有两处岩画却极为传神,几乎是我所看到的三县(市)岩画中最为精美的.一处是敲击在岩画群中下部的猎人射杀牦牛图(该岩画曾经被认为是青海岩画的代表作,被选为汤惠生教授专著<青海岩画-史前艺术中二元对立思维及其观点的研究>封面图案).另外一处是孤零零地,单独位于岩画群西侧的人骑马图案.

 其实猎人射杀牦牛是青海湖地区岩画中比较常见的图案.但是这一副图案却有它独特的地方(图12).首先猎人和它的猎物-牦牛在形体上做了一次比例上的夸张.在如此之紧的距离,一头也牦牛的体积不可能比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大两倍左右.但是这样的一种夸张,用来表现猎物之大,难以射杀,突出表现猎人的勇敢,或者表现猎人对猎物的渴望.显然在岩画制作者的心中,更重要的是狩猎对象,因为它和生存有直接的关系.在中国南部的金沙江地区的岩画中,这样的手法也很常见,尤其是夯桑柯本底葛地区岩画,其处理方式几乎和舍布齐岩画完全相同④.再次两者的造型,打制都非常精细,准确.牛头小,肩部高高隆起,尾巴上翘,身体造型健硕,雄浑.猎人拉弓欲放,腰间似乎还挂有缒仗,因为动势而被甩起.形态优美,运动感极强.美学价值不低.正如刚才所说,这样的一副图案是记录/期待一次成功的狩猎?,还是如龚教授所推论地那样,从动物的臀后向动物射箭,实际上是一种带有生殖巫术的图案,以期催促牲畜的繁殖?目前还没有定论.

另外一个单独的人骑马图案.这个图案造型之传神,体态之优美,令我目瞪口呆(图13).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我在青海湖三县岩画中见到的最精美的图案.可惜的是,在汤惠生教授的研究中,他怀疑这有可能是”后人所作”.这个”后人”指的是谁,书中没有明说. 这种说法是否属实,还没有得到进一步的证实.但是如果这真的是史前人类所绘制,那么可以想象到那个时候的人们的观察力和审美能力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个骑马的人是猎人吗?但是没有猎物的猎人单独出现,到底是为了表现什么呢?似乎无法解释其原因.还有什么可能?汤教授的研究给我们另外一个启示. 他说: “然而当我们注意到这些形象(骑马的猎人)更多以单独形式出现时,我们便不得不考虑到他的宗教意味了.实际上这种人骑马的形象乃是苯教山神,赞神和其他一些保护神的基本形象.”⑤这段话给了我们一种可能性,即眼前的这个骑在马背上猎人并不是猎人,而是当时当地人们心目种的”山神”.我们从岩画中似乎可以也看出来,他的头顶好像有一个独特的帽子或者是发式,右臂似乎携带着一只剑,正飞驰在群山之中. “因为藏族形容这些年神一般都是起着马……还穿着战斗用的盔甲,拿着刀,矛等.”⑥汤教授提示道.

当我结束拍摄舍布齐沟岩画任务,在下山的路上,我的向导,一个当地的牧民,问我: 到底是谁画了那些东西,他们画它做什么用呢? 或许向导只是随便问问以打破下山时的沉默尴尬,也或许在他的心中对这个问题也琢磨了很久,但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轻易地回答他地问题.不仅是我,甚至时研究岩画的专家也无法准确地回答出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对象不仅仅是舍布齐沟的岩画,也包括这个我拍摄到的三县(市)岩画群,还包括整个青海地区的岩画,甚至是世界范围内发现的史前岩画.

 这些岩画的作者是什么人,他们有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完成这些岩画的,制作这些岩画的目的又是什么,每一副图案又代表什么意义?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在于读解岩画的含意,而读解岩画的含意又取决有了解岩画的目的,诸次类推.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是相互关联的,解决其一,其它的疑难就可以迎刃而解.

世界岩画研究显示,当年法国人的”为艺术而艺术”的理论提出以后,虽然现在还有部分支持者,但是另外一种”巫术”论却得到了更广泛的赞同,直到现今,它仍然是最为流行的关于岩画产生原因的学说.简单和世俗一些地来解释这个学说大致可以表达为: 史前人类通过在岩石上制作相关内容地岩画,是为了通过对它的崇拜/创伤,获得狩猎和繁殖的兴盛.法国人拜古温曾经在他的一片著名的论文中这样描述他的想象:

这证实了这样一种假设:这个充满动物塑像和绘画的洞穴是原始巫师的洞穴.它们都位于难以接近的地方,且动物雕像和绘画均被剑或斧创伤.这如同至今仍生活在2500年前的北美印第安人或非洲原始部落人一样,使用巫术乃是必然之事.我们可以想象,在黑暗洞穴中的这些人,披着兽皮,身上涂以来自驯鹿由火把的灰烬,围猎前夕聚集在部落酋长周围,重创或刺杀他们所惧怕或想得到的动物.

在这段充满想象的描述,后来成为狩猎巫术论的一块重要基石.汤惠生教授认为,生殖崇拜和巫术是中国岩画研究的主流,即由于原始人对自然届的恐惧,敬畏,欣赏等心里所产生的崇拜,并且企图用巫术的力量加以控制和归顺.这实际上是马克思-弗雷泽理论的一种揉合.后来随着萨满教研究进入国际岩画研究领域,以及所带来的一种认为岩画是在萨满教思想指导下的一种宗教活动的学说被引入中国,我国岩画研究有了利用对萨满教文化的分析解释岩画产生和功能的理论和方法.显然汤惠生教授更倾向于后者.

沿着这条理论轨迹,我们分析青海湖地区的岩画的产生和功能变得清晰多了.大约2000-2500年前,生活在青海湖地区得游牧民族,他们普遍有着他们得原始宗教崇拜(可以归为世界萨满教文化范畴中).他们在岩石上敲击或者刻制出各种各样的动物形象和男女交合的图案,加以崇拜或者施以神秘的巫术,以期能够获得/降服他们所希望的猎物,以及繁殖的兴旺.在这一点上,岩画就和文字划分了明显的界线.文字的最终功能是记录,让未来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而岩画的目的不是记录,而是一种寄托或者宣泄.如果说记录的根本原因是害怕遗忘的话,那么在原始人看来,对自然的崇拜是一件永恒的事情,犹如日出月落,不需要特意去记录.南非的岩画研究者曾经认为岩画是萨满巫师进入某种狂迷后的产物.但是对于笔者看来,这对于分析青海湖岩画个案来说,不一定准确.因为从这些岩画清晰明确的线条,明确的对象来看,这样的观点缺乏普遍意义上的认同.但是如果说制作岩画的行为本身也是在萨满教仪式中进行的,则也缺乏断然否定它的充分理由.”为了艺术而艺术”的观点曾经认为岩画完全是原始人类出于审美的需要而作,虽然不排除在作画过程中的审美意识的参与,但是生存条件无比恶劣的史前人类,看来是不可能把把这样的一种费工费时的事情仅仅用来消遣时光.那么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些岩画是出于宗教目的而作的.

这样就产生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分歧: 青海湖地区的这些岩画一定是巫师所为吗?有没有可能出至于一个也信仰萨满教原始崇拜的普通牧民之手.因为那个时候,原始宗教崇拜几乎在于每一个部落成员意识之中,而非巫师独享.一个相信万物有灵,一个需要在岩石上刻制一副岩画,以达到他/她个人,或者是一个家庭的祈望的普通史前牧民,来到一块岩石前,独自或者在一群善意和开心的旁观者的陪同下,完成了一套宗教仪式后,便在他/她眼前的岩石上留下了几千年后被现代人发现和研究的岩画.我虽然不能肯定我的猜想是对的,但是我更愿意相信这样一种可能性.因为我观察到,在切吉乡岩画和舍布齐岩画遗址地,岩画出现的地方似乎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如果是由萨满教巫师在庄重的宗教仪式上来完成岩画,那么相信具有特殊功能的岩画一定会被制作在经过精心选择的地方.再者,如果说欧洲洞穴岩画的深入研究使大家普遍接受了巫术岩画的学说,那么无疑,昏暗的洞穴,摇曳的火光,狂躁激情的原始舞蹈的确容易使现代研究者产生巫师迷幻的假设,那么普遍刻制在四周风光壮丽的高山绝顶之上的青海湖岩画, 我们有理由认为它的作者在一定程度上很可能是一个又一个信仰原始萨满崇拜的普通史前牧民,在个人化的仪式之中,完成岩画的制作.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猜想,真正的答案隐藏在几千年之前,如果我们能回到遥远的过去,亲眼目睹那些激动人心,或者平淡自然的岩画制作过程,和作者们交谈……

当我最后结束在青海湖地区的拍摄,坐火车离开的时候,望着车窗外远处渐渐隐没于暮霭中的群山,我在想象中慢慢勾勒出一幅画面(绘画1):.

大约在距今2500年的一个黄昏,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个年轻人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拿着一只粗短的木棒,上面绑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年轻人后面跟着几个小孩,他们笑嘻嘻地走在后面,年长一些的男孩则腰间佩戴缒仗,手握简易的弓箭,警惕着四周。他们爬到了山顶,山不太高,但是可以俯瞰整个草原。在那里,他们把火把插在石头缝隙中间,然后跪下来。年轻人开始祈祷,孩子们则好奇地左顾右盼——没有父母的陪同,跑到山顶是件危险的事情,因为这里是野兽出没的地方,但今天不同。年轻人祈祷完毕,拿起手里的木棒,利用石头的尖角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轻轻地敲击起来。跳跃的火光中,孩子们看见一头头暴躁的牦牛,优雅的雄鹿,还有几个矫健的猎人形象出现在泛着青光的石壁之上,孩子们兴奋地喊叫起来……此时大地已经昏暗,温暖的火把照亮了山顶这一小片区域。他们谈笑着,唱起古老的歌谣…….

 

列车驶入黑暗的夜色中.我再次拿出手边中国岩画研究中心出版的<岩画>杂志. 又重新看到六十年前鲁迅先生写下的关于岩画的句子. 由衷感觉到敬佩.他是如何在岩画研究在当时的中国完全处于空白的时候,得出如此准确和精到的见解的呢? 不知道读者否有同感.

 

 

①<阿尔塔米拉散记> 陈兆复 <岩画>第二辑 P115 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岩画研究中心 2000年

②<青海岩画-史前艺术中二元对立思维及其观点的研究>p109 汤惠生 张文华 著 科技出版社2001年

③同上 P93

④<新发现的金沙江岩画> 和力民 <岩画>第二辑 P61 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岩画研究中心 2000年

⑤<青海岩画-史前艺术中二元对立思维及其观点的研究> P83汤惠生 张文华 著 科技出版社2001年

⑥<论藏族苯教的神> 格勒  <藏族学术讨论会论文集> P358  西藏人民出版社

⑦<青海岩画-史前艺术中二元对立思维及其观点的研究> P201汤惠生 张文华 著 科技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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