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小镇位处沙漠腹地,这里是312省道和318省道的交汇处。但是这里非常的小,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一个武警公安边防连和一个警察派出所。他们的建筑还多少齐整,迥异于这里毫无特色的土黄色平房。派出所的小伙子在打篮球,边防连的士兵在营房里面耷拉着脑袋,似乎对这了无生趣的小镇毫无兴趣。
最繁忙的地方,当属于这里唯一的一家加油站。川流不息的大货车搞的这里喧闹异常。我向一个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穿着中国石油加油站制服的工作人员打听,对面来的一辆中巴是哪里来的,他看了看说,可能是宁夏的。我才注意到这辆汽车是宁E。车上下来很多同样皮肤黝黑的当地农民,夹杂着妇女儿童。我问他这里什么时候人比较多,他回答说国庆节假期的时候,全国各地的人都过来看胡杨林。车队加油都排队好几百米。但是平时则极为萧条。
他的曾祖父来自于甘肃民勤,清末的时候来到阿拉善,但是原因他不清楚。他同时提到在文革的时候,大批的人因为饥荒逃难到阿拉善。
“主要是蒙古人比较好客,不会见死不救。如果你去他们家做客,即使自己不吃饭,也会做给你吃,等你走了以后,自己再做饭。”
这个青年接近中年的人,是这个加油站的站长,应该说,这个职业在这里是相当体面的。他每个月可以回家一个星期,他是阿拉善左旗的汉人。父母都已经从工厂里面退休。宽脸庞,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加油机边他的加油员的工作。一个梳着分头,露着肚皮的男人,坐在地上的纸箱子,好奇的听着。
站长继续解释说,汉人来到蒙古人的地面,蒙古人总会给他们一些帮助,再加上这里地广人稀,也没有太多的规矩和法律,于是一些汉人就在这里扎下了。而在城市里讨生活,没有粮票布票,没有户口,几乎寸步难行。
我感兴趣的是,文革已经过去,现在的情况是什么样子呢?他用司空见惯的沮丧语气说,现在人越来越少了,八十年代的生态环境还不错,可是进入九十年代,环境突然变坏,大批的人都不放牧了,进城打工去了,等自己有了成绩,孩子自然不会在这里,而父母也会接走。这样这里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他承认政府在退牧还草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给予不再放牧的人很多钱,以促使他们放弃放牧的生活,有的是一次性给予几十万。从语气中仿佛对这一政策的实施抱有很大的好感。但是他补充说这一政策主要是安抚蒙古族的。
我问道,加油站是日夜开放吗?他说是,不过他说自己是站长,不用亲自去加油,只要监督加油员干活就可以。远处几个姑娘正在给大货车巨大无比的油箱加油,来回忙碌着。他们的工作是单调而无聊的。在加油站工作间玻璃门的门口,一个和加油姑娘们相熟的黑胖男人正在和姑娘说笑。姑娘们嗔笑着,打发着无聊的时间。
乍然风起,狂风突然间从黑色的北方夜空中吹来,在北方屹立着一座巨大的移动通讯铁塔发出巨大的呜呜声。想象一下站在这个离地面有一百多米高漆黑夜空的铁塔上的平台上该感受什么样的风呢。
风不冷,我即使穿着短裤在外面活动,也不觉得难受,风吹过整个小镇,凡是尖锐的东西都发出声音,因为此地冬天极为寒冷,所有的的窗户都是双层玻璃,外层玻璃和内层玻璃形成的压力差制造了尖锐的声音。一扇纱门在风中摇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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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同样吹过巨大的巴丹吉林沙漠,狂风席卷如漫天飞雪的沙子,铺天盖地而来。在乌立吉通向额济纳旗的公路上,前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依稀能看见一百米外的大货车。影子在沙子风暴中时隐时现。
沙子如波浪般掠过黑色的柏油路面,好像没有摩擦力似的,油一样的飘过路面,如水银一般不在柏油上停留,让你有在柏油路面上滑腻站不住的感觉。其实没有,汽车还是以100公里的时速在前进,用惯性抗衡着侧面的风。
今年的风特别多,一天到晚都在刮风。一个在额济纳旗旧土尔扈特郡王府周围村子的甘肃老人说,他指着他背后的树影斑驳的绿色胡杨树。他来自甘肃的民勤县,50年代到这里修坝架桥,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他就住在旁边的村子里。
他说当年这里的胡杨林没有这么好,生活很苦,主要是部队在这里驻扎,居民很少。
往年没有这么多风,他认为,正是由于风太多了,所以雨水很少。一个多星期前,这里有两场很小的雨。不过他说,一般到八月底黑河上游的闸才会开闸放水,额济纳河又会充满水。
而就是在王爷府的墙壁上,挂着一张探险家塔波宁带领探险队艰难度过额济纳河的照片。那个时候的额济纳河,水量相当的大。这张照片就挂在土尔扈特扎萨克王爷住宅的墙壁上,进行着例行的爱国主义教育。这座王府自然不能和北京的王府相提并论。坐落在胡杨林中,前后就两个院子。实际上,这里地处边疆塞外,不可能像内地一样大兴土木。北边的墙上挂着这位郡王的世系,一共十几代,工工整整的写在墙上,表现这里的文化部门对这位王爷的眷念—-----这在过去早就被斥为封建农奴主的总代表而大加丑化。这个叫塔旺嘉布的郡王扎萨克因为及时的起义,在合适的时候没有抵抗而受到当局的优待。
这座王府后来被当作当地驻军的卫生所,后来变成现在这个不收门票的简陋院子。周围转着几个拿皮尺的人,四处的测量着,听甘肃老人介绍,他们正在勘察地形,当地政府准备清除周围的村庄,将这里扩建为一个喇嘛庙,并且增加停车场。
高高的胡杨树,顶着瓦蓝的天空,时间又一次的停滞下来,从这里到中国的政治中心,距离高达一千多公里。和东部的繁闹相比,这里简直还停留在古代。俄罗斯探险家波塔宁带领骆驼队奋力度过额济纳河的照片还深深的烙印在我头脑里面。
黑河就是额济纳河的上游,在古代,由于黑河很浅不能承载舟楫,所以叫弱水。现在的黑河上游流经甘肃省境内,大大小小修了几百个水库,一个乡就有好几个水库,一段一段的将黑河本来很可怜的水分段截留,用于灌溉甘肃麦子地,以保证所谓的粮食供应。谁知,下游的生态就遭到灭顶之灾,额济纳河就干枯了。
这样的干枯,造成了胡杨林大面积的死亡,更重要的是,在文革中苟延残喘的东居延海,终于在1992年彻底干涸。
站在东居延海的岸边,看着这二十多平方公里的水面,湖面反射着天空的碧蓝,芦苇尖端映衬着落日的余辉,几只孤单的野鸭在远处飞行。一群游客在水边唧唧喳喳的说笑着,但是很明显有几个中年男人的嘴里冒出几个“黑河治理”,“生态”的词汇,显然他们不是普通的游客。
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男人,据称是当地搞林业的。对我讲述了有关居延海的相关信息。按照他的说法,古代诗人王维所提到的居延海,并非指我目前看到的这个水波荡漾的湖泊。在额济纳旗以东50多公里外,由一个干涸的湖泊,古称“居延泽”,自宋代以前就已经干涸,当地人叫它“天鹅湖”。现在看到的居延海是元代末年形成的,由于黑河下游改道而形成的湖泊。
东居延海叫苏古淖尔,自1992年干涸之后,朱熔基来此视察,提出要让居延海碧波荡漾,于是引黑河之水灌入干涸的湖底河床,逐渐形成现在的规模。这位做林业的男子,很有兴趣的继续他的讲述。看得出来,他愿意跟人分享自己对此事的关心。
黑河水本来流淌的很顺利,无奈国人近代以来所逐渐形成的改天换地之决心,使得一种破坏性的活动被冠以政治的美丽光环。现在的恶果已经到来。这些是这个男人所想回避但回避不了的话题。
在承认无法改变事实的基础上,他提到,目前的黑河引水工程,放弃使用原河道,而用石板铺底,甚至用塑料布做衬里,修了一座新的河道,为的就是防止水的渗透。在他看来,水的渗透正是河岸林(胡杨林)的生存基础,若胡杨没有从河床的水渗透吸取水份,胡杨林就会枯死。
“你要让居延海碧波荡漾,从根本上是为了改善这里的生态,如果仅仅是让某人看见了水波荡漾,而造成其他的生态破坏,有什么意义呢?”他说。
他还说,他们一些人已经报了东居延海清淤的工程,因为如果不清淤泥,居延海的水太浅,水的蒸发量巨大,实际上也没有保持水资源。应该减少水的表面积,而增加的水的深度,这样蒸发量会显著减小。
他用手指向墨蓝色的天空,继续说,另外一个巨大的古湖泊--西居延海自20年代干涸以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数千公里的盐碱荒地,逐渐成为中国沙尘暴中心。由于特殊的地质结构,这种极细的沙粒很容易被风带到高空,吹向南方。甚至远到日本。
在返回他的朋友召唤的汽车路上,他最后跟我说,他目睹了很多不按照科学办事的行为,许许多多钱被愚蠢的浪费了,他感到非常气愤。最后他说,不要询问他的工作单位,他不想找麻烦。随后他们的汽车消失夕阳的光芒中。
不过,客观的说,沙漠化并非单一是人类的活动造成的,人类的活动无非是加速了这种变化,自从冰河期结束以来,地球就变的越来越干燥和炎热,沙漠化就是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逐渐开始的。而在此之前,地球上鲜有沙漠。
远处有一只骆驼,夕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几个这个时候才到的游客,在芦苇丛里面发出浪笑。让人感到十分的不悦。更加增添了我对人的一种怀疑。
按照某本著名的讲述自私的基因的书的说法,人,包括所有生物,本质上是自私的。除了不断的满足自己的欲望之外,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不会干任何之外的事情。在极小的可能性下,各自的自私造就了某种良性循环。而在大范围内看,个体的自私,造就了整个世界能量的整体耗散和平均化,生命逐渐走向死亡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世界只会因为自私的基因不断的繁衍后代和消耗资源而走向解体。最终世界走向无法挽回的热寂。
这就是熵增加的一种反映吧。宇宙大爆炸所冻结的能源,建构了这个世界有序的能源结构,但是这些有序的结构,最终会如同风化作用,沙漠化一样,逐渐分解为细小的,无序的微粒,变得单调异常,重新返回宇宙的初始状态: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艺术,没有高山,没有河流,甚至没有任何有序的结构,各个方向都是一致的,没有任何变化,一片酷热的原始火球。
换个角度,所谓文明,依然可以解释为一种有序。是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同时熵减少。而无知,散漫,鲁莽,本质上是一种无差异的无序,这是重新增加熵,耗散能量的一种表现。实际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来,建构一个有艺术价值的雕塑,要远远难于随手捏成的无意识物体。
从这个意义上看,芦苇丛里面的浪笑,和我身边所发生的所有让人不快的事情,基本是不可避免的。若没有外力能量的加入,只在这一单一环境中,全体人的无知和最终同质化,是不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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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由于黑河的改道使得东居延海和胡杨林的形成,而黑河改道正好造成当地另外著名文明古迹---西夏黑水城的衰落。当年蒙古军为了攻下该城,断绝了流经该城的水源。黑河改道,不再提供该城居民水资源,该城被守将放弃。蒙古人在这里建立路总管府,汉语翻译为亦集乃路总管府,看得出,额济纳也许不是蒙古语,“亦集乃”只是蒙古人对“额济纳”这个称呼的一个音译。额济纳到底是什么意思,目前众说纷纭,没有西夏语言权威给出答案。蒙古人在这里的统治没过百年,即被明军大兵压境,明军在击败北逃的蒙古人之后,根本没有占领,直接就放弃了。试想,一个没有水源的城市是无法生存的。
这座城市已经被放弃了数百年,流沙早就越过残破的城墙涌入城郭之中。城中的残垣断壁在剧烈的阳光下,一片死寂。温度高达四十几度,城市中心看不到有形体的建筑,只有被逐渐风化的石头堆,但是还能依稀见到一些建筑的原来用途。
在城墙的西北角,屹立这五座佛塔,保留的极为完整,我简直不相信这是自古保留下来的。
灰白色的城墙下面,有一条通向城市内部的通道,走在通道里面,如同走进巴比伦和埃及的神殿,两侧高耸的城墙夯土,闪烁着远古的光芒。在极为强烈的阳光下,让人的眼睛无法注视细节。一片一片压顶而来的灰白色城垣,让你直接感受到文明就是整个世界沙漠的绿洲。
这里已经被俄罗斯探险家库兹洛夫彻底挖掘过了,在一个小型佛塔之内,他挖掘出相当数量的西夏佛像,文书和各种手稿。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瓦砾场。值得说一句的就是,库兹洛夫的挖掘得到了这里的土尔扈特王爷的大力支持,他不仅提供了黑城的消息,还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帮助挖掘队。据称有一些自愿来挖掘的喇嘛给库兹洛夫提供了相当大的帮助。这群志愿者也挖掘出相当多的东西。
放眼看去,烈日的阳光照耀着这无尽的荒凉古城,本质上说,地球文明迟早就是这个下场,在无数文明被毁弃之后,人类到底往何处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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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过去的河西走廊,道路一直通往西北,而景色几乎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从包头一直到乌鲁木齐,荒漠永远伴随着道路的两侧。而实际上,荒漠的纵深高达数百公里。一眼看过去,地面上除了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稀稀拉拉的灌木。除了远处在严重空气污染下依然能看见的白雪皑皑的祁连山,这里没有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人类依然生存着?
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实际上一个人,如果只需要生存,他所消耗的食物和水并不是太多。大自然的伟力,即使衰落到如此的地步,其残留下来的资源依然可以养活生活在这里的人类。在沙漠中可以看到,只要有水,就有绿洲,而绿洲里面就生活着以此为生的的人类,哪怕水源只是狭窄的一条小小的溪流。
可怕的是如果人类从生存走到了享受,其消耗资源的速度将飞快的增长。很快就会超过自然的供给,而造成资源枯竭。而这,就发生在世界的一个一个的角落。
但是你依然可以发现,自然资源枯竭的绿洲还是点点存在的。每当看到沙漠中的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树和一条小河,就会发出如此的感叹。大自然不忍心毁灭这个文明,依然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支持着,而可怕的人类浑然不觉,自已糟蹋着。
额尔齐斯河缓缓在布尔津小镇的北方流过。如此具有寒冷气质的河流,突然在烈日下一大片荒漠和岩石小山之后出现,让人感到十分震惊。
深蓝色,带着庄严的色彩,缓慢的在绿树成荫的河道边流过,知道她是流往北冰洋的河流,无形中,这条河流就夹杂着西伯利亚寒冷的气质。小时候在地理书上听说过这条河的名字,知道是地处新疆极北之处的一条河流,便有高寒塞外的寒冷感觉,今日见到这条河流,果然是一条散发着北亚寒冷气息的河流。
河水反射着西下的阳光,河岸上坐着一个哈萨克老年女人,她望着河发呆,眼眉紧锁着,看不清眼神。她盯着河岸边散落的地毯,漫不经心的看着四周,神色颇为紧张。
据她说,她是来河边洗地毯的,正在晾干。同时她告诉我,河水在六月份会涨很高,直抵河堤。六月份正好是高山融雪最厉害的时候,而进入八月,反而是枯水。来自南方的我稍微有一些费解,我印象中八月正好到处发大水的时候。
不到几分钟,来了一个中年女人,两人交谈了几句,那个女人从地上扛起地毯,放在肩膀上,打了声招呼就快步离去,而地毯开始汩汩的往下淌水。
沿着跨越额尔齐斯河上的大桥向北,就进入了布尔津小镇。我手边正好有一本旅游手册,上面提到了这个小镇,根据作者的说法,这个小镇往往被人忽视,而这个小镇正好“不太拙劣的”布满了俄式建筑。
他的看法是正确的,这个位于北疆极地的小镇,显然已经脱离了新疆这种氛围,融入了阿尔泰山以北俄罗斯西伯利亚城市的状态。树木布满整个城市,四周看过去,没有高于六层的建筑,整个城市的高度和谐的控制在一个令人愉悦的范围之内。俄式建筑,固然都是汉族人在这里仿造的,但是很奇怪的是,它们并不拙劣,更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不经意的风格。
小城是安静的,听不到电锯和工地的噪音,甚至车辆也不多。街上的行人都是当地人,长相上看得出来,这里的人没有受到高等教育。但是还算安静,慢慢的行走和闲谈。就算是夜市,也没有醉汉和光怪陆离的音乐。黄昏下的整个城市,是八十年代的中国江南旅游小城和西伯利亚俄罗斯小城的混合体,竟然充满了曼妙的色彩。风格迥异于额济纳旗和几乎完全汉化的哈密。
黑暗中,城市的中心有一座铁塔,上面有几个大字:“布尔津人民欢迎您”,这个名字是哈萨克语,但是总让我想起俄国的某座城市的名字(察里津),由于这里是通向喀纳斯的必经之路,这里的旅店业是极为发达的,整个城市几乎被各种旅馆和饭店所占据。正是对旅游的重视,这座城市显然没有工业化。无形中,挽救了整个城市。没有跌入滚滚的中国城镇同质化的进程中。
拐过几个小巷子,来到一个叫小白鹿的俄式建筑群旁边,手册上有这个地方,说是一个俄国夫妇开设的旅馆。我拐了进去,见到一个建筑物里面,黑暗的一层,有一个女人正在打电话。看见我们几个黑影出现在门口,她也从里面走出来,是一个俄国老年妇女,正和手册上的描述。她的汉语极好,简直如同当地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她娴熟的询问我们住哪里了,我没有回答,听她的语气已经将自己定位在一个职业旅店业主的位置,我自知讨论“小白鹿”的缘起将陷入尴尬,于是告辞。
单就“小白鹿”这个名字,就有一些俄罗斯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其实也就是粘了一点俄罗斯的浸润,小镇就不一样了。而华夏文明居然在这里无影无踪。实质上也无法将之前那些丑陋的建筑和不伦不类的汉语招牌看作华夏文明。中国四千多年的历史传统,如今仅仅剩下一些古代建筑。其思想文化和社会习俗早已荡然无存,留下来的是不伦不类,毫无特色的各种残渣,西方有一些,东方有一些,东方的文化留下的还居然是最坏的东西。在无力维持自身形状以后,文明就如同沙漠中的石柱一样,任其风化,被风沙逐渐侵蚀,化为沙砾。
从尼雅,到楼兰,到高昌,新疆沙漠中这些消失的文明比比皆是,无一例外的就是被风沙掩埋仅剩残垣断壁。风沙实在如同牢不可破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将任何事物化为一团无序而乏味的微粒。路边千篇一律的汽修厂和旅馆,破败不堪,和内地的路边一模一样。究其原因,是由于建筑这些东西,根本不考虑美感和长久性。唯一考虑的就是如何花最低的成本,快速的建起一座房子,靠着路边好做生意。由于前期的资源和能量投入过低,它将必不能逃过破败到朽坏再到崩塌化为无形的命运。
正如同自然界的风景,正在遭受混乱的游客大规模的侵蚀。从布尔津到喀纳斯,翻过几道山梁,赫然看见数十辆旅游大客车,满载着唧唧喳喳乱叫游客,司机将车开的飞快,而不顾山道的狭窄弯急。而在喀纳斯的南边一个小型景点禾木,小小的停车场停满了大巴,成群结队的游客将景区入口堵的严严实实。小孩子一如既往的毫无教养,高分贝尖叫的追打,大人则面带微笑的满足于此。这些人将进入景区,胡乱拍一些照片之后,轰然而散。不管如何保护,这样违反常理的人口数将势必造成风景的离散。
现在进入喀纳斯或者禾木将是愚蠢的。我们便在山路折返十余里外的一侧寻找到一个草木茂盛的山谷,蒙古语把这里的一个山谷小村子叫“赤巴吐里”。意为“坑里面的大树”。木头建筑的房子星罗棋布在山谷的南侧,面对的是一片极为茂盛的杨树林。阳光的阴影洒在层层叠叠的树冠之上,一直延伸到西面的山峰。若有雾,像极东山魁夷的画卷。
山谷底部的水声慢慢在山谷中回响,一群哈萨克儿童在山谷里面提了水,缓慢的顺着山坡往上走。裂开的木头散落在地上,灰白色的木板围成几个巨大的兽栏。在北侧山谷的尽头,蒲公英蔓延到谷底。
流水在谷底潺潺的流过,这幅景象在各处都随处可见,看上去已经司空见惯。阳光透过树林间的缝隙,懒洋洋的照射在树林中的马道上。这不是什么特别的风景,但是这些熟悉的风景始终在做一件事情,就是让我忘记自己在哪里。我浑然不觉自己在中国西北的尖端上,靠近阿尔泰山。我自觉自己在家乡的小山之上,和几个朋友散步,而家就在山脚。
在四川,在秦岭,或者在英属哥伦比亚,在蒙大拿,到处都是这样的风景。每个人都按照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理解来生活。倘若我出生在这个地方,我则按照这个地方来理解我处的这个世界:往东是蒙古国,往北是俄罗斯,顺着路往东南走,可以到地区行政中心阿勒泰,坐飞机可以到北京—一个东部讲汉语的大城市。往南开车一天就可以到乌鲁木齐,往西则进入哈萨克斯坦,我则位于我理解的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不是妄自尊大,这是习惯。
最大的感觉就是,所谓边疆,乃是有了首都,国境线,有了海关,有了边防军等这些事物之后才发生的概念。凡是远离文明中心的地方都可以理解为边疆。在汉文化的范畴里面,边疆不是什么好的东西,大致可以理解为苦寒和流放,有点时候也有一些诗情画意。但是对远离人群的恐惧倒是在汉族人中很常见的。
总是津津乐道于某地是否繁华,某地是否是乡下,即使处于城市中也要比较是不是市中心。对繁华的理解往往简单的理解为人多和商埠热闹。对自己处于人群中总是感觉到很安全和惬意。对野外有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这种害怕远离人群的心态可以解释很多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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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的王爷向乾隆贡献一个叫加格达的瓜,这幅壁画就放置在哈密加格达宾馆的南面墙上,显示了中央政权所渴望的四宾臣服的景象,而这是现在最流行的一种话语。
往南边一直走,一个墓地叫盖斯墓,安放着唐代一位阿拉伯传教士盖斯的灵柩。整个陵墓是西域的传统风格。墓园不大,一座四角形中心穹庐结构的房子在绿树中间。木栅栏的围栏将阳光切割,洒落在四周印有繁复花纹的地毯上。不大的结构竟然有相当的庄严肃穆的感觉,仅仅在于绿树,地毯和木栅栏的有机结合。
守墓人是一个有络腮胡子的穆斯林,一开始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们,一会就用缓慢的步伐向我们走来,告诉我们盖斯的故事。盖斯为阿拉伯传教士,他同另外两人一起渡海来中国传教,结果,其中一个在广州就因水土不服而去世。在传教之后,盖斯和唯一的同伴决定陆路回阿拉伯,走到甘肃的时候,他的同伴也去世了。就剩下盖斯一人继续前进,结果在进入新疆的门户星星峡,也不幸去世,随后就葬于星星峡。此墓地经历千年,据说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国民政府的军队想盖兵营,因荒漠之地缺乏建筑材料就拆毁盖斯墓。哈密的穆斯林听闻之后,非常的震惊,就集资将盖斯墓迁移至哈密。从此盖斯得安宁。
讲完这个故事,守墓人用手指点墓中的各地穆斯林送来的横幅,突然外面走来两个白人,用流利非英语的语言和守墓人交谈,随后他们一男一女两个白人进入守墓人的住房,再也没出来。我问守墓人他们是否说的是阿拉伯语,守墓人说他们说的是维吾尔语,他们以前来过,所以和他认识。随后这位守墓人就进入房间。
很难说清楚这两人来这里的目的,我唯一的感觉就是,很多东西是有联系的,在人们习惯讨论的大的事件框架之下,还有许多的暗流。
在哈密南边的市郊,沿着路往里走,就是这里的老城区,维吾尔哈萨克人聚居区。挂满灰尘的绿树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水泥路面还会随时消失,前方仅是布满灰尘的小型街道,其实根本不能算街道,两边没有任何店铺,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维吾尔民居。门口都布满灰尘和垃圾,灰头土脸的,但是从虚掩的门看进去,里面又完全是另外一个景色:绿色植物布满整个院子,多数有葡萄架,架子下是一些桌椅和停放在墙角的摩托车。整个院子都收拾的很整洁。
最直观的感觉是,这里的居民几乎放弃了公共区域的卫生和整洁,他们唯一关心和照料的区域只有自己家中。一方面是公共区域在目前的中国体制下,责权不分,居民根本不认为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社区。任何在公共区域的建设,当地居民都毫无发言权,自然他们当然彻底放弃经营这里的任何欲望。
另外还有一个念头突然冒起来,该地的居民已经对现世的生活升起绝望的情绪,所有的愤懑都化为冷漠。除了自己经营自己的庭院,已经绝无投身公众事务的情绪。用这样的冷漠散发着某种情绪。在这个布满灰尘的地方,提鼻子一闻就有感觉。
墙角蹲着两个维族年轻少女,默默的看着四边,几个中年妇女在门口谈论着什么,一个老汉赶着马车经过。一切都静悄悄的,仔细观看,这里的人几乎没有笑脸。好奇羞涩的微笑会立刻转为苦笑。破旧的街道两边还有生意冷清的哈萨克风情园,周边不时的有已经拆成残垣断壁的旧民房。
唯一让人感到镇定的是,这里弥漫着某种特别恒定的感觉,仿佛是说,不管自身如何低沉,但是多少保留了自己的某些东西。浮躁,总被压缩为某种个别现象。我知道,汉族正陷入全民的浮躁中。理解这一点,在这个地方就可以特别强烈的感受到这一点。
最终有一天,这些坚持或许真的不能维持,无头绪的开发和莫名其妙的变革将席卷这里。这里提前出现的灰尘和黄土似乎在预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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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八点半,太阳依然十分明亮,但是已经不再那么炎热。乌鲁木齐二道桥附近的小巷子已经没有人烟,只有在大街道的两侧还聚集着很多人。七五事件以前,这里的大街小巷在太阳落山之前是绝对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的。但是事件发生后,一切时过境迁,仅仅过去一百米的一条不大的街道,商店早早的关门,路上就剩下匆匆赶路的行人。
而且这里几乎看不到汉族人。唯有我一个在街上行走。维族人并没有看我,大家都自顾自的低头走路。唯一搭理我的只有沿街叫卖食物的小摊贩。所有的人群都在急匆匆的走路,这里是经历那次事件之后的维吾尔人,皮肤黝黑眉头紧锁的占大多数。有点人靠着栏杆站立,向四周望去。戴头巾和不戴头巾的女人都低着头走路。地面很肮脏,布满了拆洗不掉的黑泥。
路的西边有一个音像店。我走了进去,里面传出类似于印度歌曲的一首歌。店铺中间的墙上放着一个电视机,放映着某个具有中亚风格的MV。男主人公也就是歌手的外型显然和商业歌手有相当大的距离。看上去更像一个隔壁家忙于结婚的蓄小胡子的年轻冒失鬼。旁边的CD封面上的歌手,有相当多的大叔模样的人,一般都有八字胡,一身臃肿的肥肉,穿着显然找不到更大号了的衣服。但是他们都有漂亮的双眼皮,对着你微笑着,满脸泛着油。
一个瘦弱,面色苍白,带着漂亮头巾的女店员,显得相当腼腆的打量着我。我随意杜撰了一个歌手的名字:乌尔克里。说我正在找这个歌手的CD。这样显得我出现在这个CD店是有理由的。当然这在平时完全没有必要。但是七五事件以后,这里的汉人几乎跑光了,我出现在这里,总显得有些扎眼。
她自然找不到这样的一个歌手的CD,只是带着我到处寻找着,顺便介绍了一些维吾尔歌手的情况。很明显的,她们也是把R这个辅音发成L。这几乎是很多语言的共性。这个母语是维吾尔语的女孩说汉语也不是很流利。
另外,她显得和这个CD店也有些格格不入。其他的店员都是中年妇女,并且全都坐着,懒洋洋的看着自己孩子在玩学习机。只有她一个人站着,似乎也不敢坐。
二十分钟后,当我回到这个音像店门口的街边时,我发现她在熙熙攘攘的路边守着一个纸箱子在卖书。纸箱子上可怜的放着几本维吾尔的书籍。原来刚才在音像店做店员是兼职的。经过音像店的交流,我和她多少算认识了,于是打了招呼。她苍白的脸笑了,这会我高兴起来。觉得我走在这群维吾尔人中显得不再突兀了。
她指着一本小册子,说这是西。我没听懂,于是问她可不可以把说不清楚的汉语用英语表达,她开口说了几句,我正在惊异她也可以说英语的时候,我身后来了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女孩子说,这是我的丈夫。
她的丈夫显得很精明,典型的维吾尔小伙子模样,不过不是很瘦,眼睛很亮。显然受过比较好的教育,开口用英语说这是一部诗集。他的妻子连忙用维吾尔语说,我是汉人。于是她的丈夫改用汉语跟我说话。正好路过两个维族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女人。戴头巾的女孩子随即和他们打招呼,并且很快跟他们离去。据这个丈夫说,这是他妻子的朋友。
我于是在路边和他交谈起来。他年纪并不大,大约二十五岁左右,新疆大学新闻专业毕业。现在没有工作,只好卖书为生。根据他的说法,卖书的利润还不错,一个月能有三千多块钱的收入。我感到相当惊异。也许是我对自己汉族身份的不甚认同,我觉得他对我有相当的好感。其实从本质上,我相当不讨厌维吾尔人,我所讨厌的是我自己的民族。在这样一个前提下,我和他的交流非常良好。
他是南疆阿克苏人,据他讲,南疆的人非常的贫穷。政府发的救济,经过地方官僚的层层剥削,到达百姓手中已经所剩无几。根据他的回忆,在他的家乡,有许多维吾尔人甚至没见过十块钱以上的钞票。
我惨然一笑,说全国的情况莫不如此。他笑了笑,显得很精明,他是一个很结实的人,穿着一件US Army的仿制军服。他告诉我,现在乌鲁木齐大批的维吾尔人失业,这也是七五事件的一个重要原因。
周围来了一群对他卖的书籍少许有兴趣的人,围拢上来看了看,议论了一番走开。随即一个拉着板车的家伙带着一车的干果挤了过来。卖书者知趣的让开一个位置。在这样的热闹街道,谁都想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彼此不能争斗起来。在不远处,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站在街口,手拿盾牌,看着四周。
他们的脸部表情很生动,很多人感觉很疲惫。昨天在博物馆的一个玉器商店里面也看见了他们,博物馆一楼一个挺大的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里面挤满了拿着自动步枪和盾牌,戴着头盔,全副武装的军人,就如同走进一个兵营。一个个手拿玉器把玩着,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神交流,不过谁也不买。被挤在柜台后的店主人皮笑肉不笑的接待着,张着嘴,发出呵呵的声音。他们都很年轻,稚气未脱。想必是利用执勤路过的机会,弄点旅游纪念品带回去。估计他们都是从外省来的士兵。一名军官招呼一声,呼啦一下走的精光。
我离开二道桥,准备往小巷子里面转转,但是担心安全问题,于是回来找卖书者,他自告奋勇的决定当我的导游。大步流星的将纸箱子放到一个食品店的后台,往一条巷子钻了进去。
路过狭窄的街市摊贩和巷子,前方的建筑越来越破败。周围确实没有汉族人。唯一的一个汉族人社区被一道高高的铁栅栏隔开,一个面色阴沉手拿芹菜的妇女看着我们走过。两个孩子趴在栏杆上尖叫。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已经十点了。黑暗慢慢的侵蚀过来。
这里没有维吾尔建筑,只是最典型的内地城市街道,不过是最破败的那种,几乎没有路灯,没有绿色植物,到处是垃圾。可以猜想,当初乌鲁木齐的维吾尔人已经习惯住在汉式的房子里面,没有人感到不对劲。
一个中年妇女看着我们俩,卖书者和她打了招呼,脚步没停,他回头告诉我,这是他妻子的母亲。不过并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不交谈。在汉族人看来,一个刚刚结婚九个月的女婿是不会这样对待岳母的。装亲热也得装。
他提议到他家去吃晚饭。我当然不会反对,觉得和这里维汉不和的气氛开战是很好的事情。一打开门,就看见一个身体结实,裹着头巾的姑娘站在客厅中。好像刚才见过,是他妻子的朋友。面容饱满,面带微笑,身材丰满,不过挺害羞。
卖书者的妻子站在厨房里,感到很吃惊,嘴半天没合上。随即笑了。脱鞋进屋,屋子极为简陋,地上是地毯和矮桌。一看就是穆斯林风格的房子。
年轻的丈夫要下楼买西瓜,拦也拦不住。我坐在墙角,妻子在厨房工作,只能听见声音。那个身体丰满的女孩子开始做礼拜。面朝西方,双手面向面孔,跪拜。我不敢出声,缩在墙角看着。
多少我是一个慕道者。就这方面而言,我才想起我已经有许久没有祷告了。于是双目低垂开始祷告。一时间,基督教和伊斯兰的两个祷告着在屋子里同时出现,互不干扰。
妻子进屋擦桌子,感到很吃惊。我询问我们是否该出屋子,她说不必。显然她的举止并没有半点为了不影响那个女孩子做礼拜而作出任何调整。这就是一个浸润在宗教里面的民族的正常表现。信教和不信教都极为自然。
丈夫回来了,女孩子的礼拜结束。于是大家开始交谈。丈夫告诉我如果没有客人一同共进晚餐,他几乎吃不下去任何东西。这个女孩子就是为了配合他来的。正在此时,又来了一个妻子的朋友。是一个相对瘦弱,着蓝衣的女孩。
其实这个丰满的女孩的男友正因为七五事件的牵连还被羁押在公安局。谈论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的脸上只有一种类似于遗憾的微笑,耸耸肩。我一开始觉得是因为她们对事情的看法就是如此。不过这个女孩子也比较年轻,这个男友到底是不是真的投入了感情也未可知。
她的汉语非常标准,并且很好听,她解释说她是伊犁人,北疆的维吾尔人说汉语比南疆的要好。显然维吾尔也有地域的强烈概念。这点后面还要被证实。
她站起来,到厨房帮忙。丈夫坐在我对面,我则翻看着他妻子拿来的他们结婚的一大叠照片。他的丈夫说,他喜欢穆斯林的教法,因为现在穆斯林女孩子越来越开放了。不加检点的和男人做爱。我对他使用这个词汇感到有些吃惊。不过没表现出来。他继续说纯正的穆斯林女孩子只要和一个人好了,就永远对丈夫忠贞,所以他对自己妻子是个很保守的穆斯林感到很满意和高兴。
照片上的婚礼,似乎极为隆重。新娘,就是在厨房里面工作的妻子着维吾尔的盛装,白裙子,头上披着红色的纱巾。让人吃惊的是,她在照片上美若天仙,面色泛着玉色的洁白,黑色的睫毛之下是圆睁的双目。时常被一大堆人簇拥着,面色高贵的站在人群中,如同一位冷若冰霜的王族女子,脸上总是挂着寒冰一样的笑容,更显得清丽脱俗。这和下午在音像店里面看到的娇小害羞,面色憔悴的女孩子简直不是一个人。
对面的小伙子不无伤感的解释说,由于家里人不愿意他娶一个北疆的女子,所以一个人也没有来参加他的婚礼,照片上所见的人都是妻子家的亲戚朋友。我的目光转移到照片上,小伙子戴着小帽子,虽微笑但是难掩伤感。周围的大婶之类的人,在照片中抱着他们结婚的两位,抱头痛哭,两人也潸然泪下。
丈夫还拿来一些他自己的一些个人照片,他指着其中一个高中的照片说,这个女孩很漂亮,我追了她三年,后来在大学好了,不过她嫌我家里穷,分手了。这么传奇的故事的女主角就是照片上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我实在看不清她长的什么样子。只能看见她站立在第二排的一堆女生中间,歪着头看着摄影机。他说这个女生在以后似乎嫁给了一个有钱人。我则感觉,任何人作出任何事情,真和外表没有半点关系。
丈夫突然告诉我他在看守所呆过,原因是卖了一些带有浓重宗教文化的维吾尔书籍。感兴趣的是他在看守所里面目睹了很多在乌鲁木齐鬼混的汉族酒鬼,一无是处,除了喝酒闹事就是进派出所解决食宿问题。
正要说,面食不够了,丈夫又下楼买面。我进入厨房,蓝衣女孩子在隔壁卧室看书,厨房里面是妻子和伊犁女孩子。我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看着她们做饭,一个煤气炉子上放着一个铁锅,铁锅里面是一种面,西红柿,牛肉碎块,白萝卜片的混合物。水沸腾着,他们将面揪成一个个小块扔进锅里。
身后是一个狭窄而简陋的洗手间,厨房也不大。窗子对着乌鲁木齐的西南方,夜空之中昏暗的闪烁着路灯。她们告诉我,妻子也是伊犁人,小时候到乌鲁木齐来,所以也算本地人。他们是儿时的好朋友。他们问我结婚没有,我说没有。在她们看来,一个男人过了三十几岁还不结婚,很有些不正常。
大家开始吃东西。吃的很快,这对新婚夫妇的两个朋友要告辞了。我也觉得是该走了。在留言本上写下了电话号码。惊异的是,丈夫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飞机的三视图,有F14什么的。看来他是一个航空爱好者。
下楼来,底下已经完全黑了,那个身材丰满的女孩子冲我们挥挥手,转身走向另外一个隐没在黑暗中的小巷子。我则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