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velling Writing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旅行
很多人提起俄罗斯远东海滨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都会使用另外一个名字来称呼它:海参崴。那是因为在咸丰年间之前,这里是清朝统辖的地方。其实在更早的唐代,现在的海参崴及周边地区也曾是李氏所封的渤海都督府辖地。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和一些人同去海参崴时,总是听到有人怀着明显的愤恨或者是遗憾地说那里其实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听到这样的谈论时,我想他们的埋怨自然有些狭隘的合理成分,但是这些爱国的朋友们显然忽视了(或者说因为无知而漠视了)“中国人”这个抽象的概念从古到今都不是一个清晰的范围:孙先生曾经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倡导,显然已经把清人拒之在我中华族群之外了,那么这些在这趟开往俄罗斯边境小城格罗杰克沃的国际列车上谈笑的中国人又何以确切地说它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呢?放下这些充满无聊和自相矛盾的谈论,我把注意力回到了窗外,那里已经是俄罗斯境内的山丘了。
最早在地图上看见海参崴这个地名时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当时自作聪明地认为那里一定是一个盛产海参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崴”字到底为何意。当时就萌生了长大以后一定要去看看的愿望,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那个城市在地图上是明显地紧挨着蓝色的太平洋。对于生活在中国内陆的我来说,肯定是有相当大的诱惑。
所以当那天下午我走到海参崴海边时,我在瞬间内就找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在二十多年后,我终于实现了孩童时的梦想,当然这个单纯的梦想在它面对我的时候,已经被生活浸染了很多的复杂的情感色彩。站在离海水只有一米的距离上,我眺望远处的海平面,心想:我是站在古老亚欧大陆的最东面的海岸线上。在我背后一直走,走过两万公里,不需要换任何别的交通工具,你可以一直走到法国的西海岸,到了这片陆地的另外一极。这里是沉沉暮色时,那边的人们才刚刚起床开始一天的活动。从这里向前,是中国诗人李白曾描述过的“烟涛微茫信难求”的瀛洲——日本列岛。当我和同伴转身离开这片被夕阳笼罩的金色的海滩时,回头看见一个人正站在海边,驻足眺望,黑色的剪影印在湛蓝的海面之上。这个剪影倒像是浓缩了过去时空所有曾经来过这里的人们的记忆:一个靺鞨族渔夫,一个蒙古远征军骑手,一个清朝的戍边士兵或者一个穿西装的俄国探险家……..。
海洋给了海参崴——我也这样称呼它,是因为听起来比较古老些,仅此而已——这个城市带来了灵秀的气质。碧蓝的海水和金色的夕阳装饰了城里的玻璃窗户,无论从什么地方经过,你总是可以在玻璃窗户或是门上找到自己喜欢的色彩。从这条街拐到另外一条街,如果不出意外,你确实可以看到街道的远端就是明镜的海湾,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他们的生活总和这里的三个美丽的海湾联系在一起:情侣们在海边寻找到下午最美好的时光;听说夜里海边的夜市是人们最爱去的地方;几乎所有的房子都面对海湾打开了最大的窗户。起伏的山地地形也是海参崴城市可爱的原因之一。看不到笔直的大道,整肃的街区,到处都是弯弯曲曲,起伏有致。并不忙碌的街道在你意犹未尽时及时地拐了一个弯;东正教堂,你在很多时候最先只能看到它黄色的尖顶;一些古旧的砖楼是依山而建,打开前窗你可能就可以俯瞰整个海湾,而走出后门,则面对山坡公路上的汽车在头顶呼啸而过。当然这样的海湾和地形在中国境内也有很多,但是我却感到一些不一样的生趣在里面:在亚洲的最东面,有这样一个很欧洲风格的城市,让爱遐想的旅行者有了很多思考的空间。
当地人称这里为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为“控制东方”。当娜塔萨——我们美丽的俄罗斯向导——这样跟我们解释的时候,爱生气的朋友们不免又恼怒起来,指责光凭这样的地名就可见“老毛子”的侵略本性。不过当娜塔萨进一步解释道:弗拉迪这样的名字在俄国男士的姓名中也是非常普遍的,意为“控制”,比如弗拉迪米尔就是“控制世界”的意思时,那些爱生气的人沉默了。我想他们自己也应该知道,在中国男人的名字中,像“震宇”,“冠球”这样的名字自然也不鲜见。用严肃而公正的历史观来要求这些朋友们自然是不合理的,问题在于这种气恼和愤恨是否和同样是他们总爱吹嘘当年元朝(他们忘记了成吉思汗似乎是汉族的死对头——却不说是不是同族)是如何征服了几乎整个亚洲的这样的情绪形成如此鲜明和极具讽刺意味的矛盾呢?理智在当代中国人心里很难找到成长的土壤,因为长期我们很害怕因为理智带来的政治上的戕害而不得不在偏执中找到了容身之地。虽然政治高压早已过去,但是偏执的心态已经成为我们一些“爱国者”的多少年的老脾气了,一时难改。有多少人把心和眼真正地放到这里的土地和人们之上呢?同在东北亚寒带地区不同的民族生活,建筑,文化上的差异。在火车开进俄罗斯境内,快要到格罗杰克沃的时候,我看见一名妇女已经躺在座椅上睡着了,其他大多数人在吃瓜子或是闲聊——我敢确信他们大多数和我一样是第一次来到俄罗斯国土。
窗外一片寒冷,火车在山区的林间穿行。四周的山上树木早已枯黄,使整个山区呈现红褐的色调。树林稀疏,地下布满了柔软的落叶,间或可以看见结着薄冰的小溪。铁路边的标示牌上已经是俄文了,我感到一丝兴奋。火车划着突出的枯枝飞速地滑行,我似乎从遥远的树林深处听到低低的,悠扬的三角琴声,就像电影《日瓦戈医生》里的那段著名音乐似的。一缕青烟从山坡边升起,三个俄罗斯男人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口吐着白气,搓着手闲聊,他们穿着筑路工的衣服,平静地看着我们的列车驶过。四十岁上下的游客应该会联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在西伯利亚冻雨泥泞中的保尔.柯察金吧!我回头看了看车厢里的人们:依然睡觉,吃瓜子,闲聊或者是不知为什么东西大声地争吵。路边的保尔们已经消失在树林的另一端,星星点点的飞雪袭入枯黄的树林,飘落在车窗上,远处格罗杰克沃站到了。
格罗杰克沃——乌苏里斯克——符拉迪沃斯托克,大约四个小时的时间走完从中俄边境到海参崴的路程,进入符拉迪沃斯托克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山顶上现代建筑的玻璃窗户印呈着最后的太阳余晖,低矮的木头房子已经淹没于幽蓝的夜色中,很难分辨出形状。街上的车特别多,交通比较拥挤。红色的尾灯排成了一条长龙,尽处是反射城市灯光的海湾,码头边的船只翘着各式各样的船头因为海风此起彼伏。车灯划过,照亮几个身穿皮大衣的俄罗斯男人,腋下夹着书,抽着香烟从我的窗外离去;街道的对面,高挑的女人在写着俄文的橱窗前匆匆而过;上了年纪的妇女提着布袋,里面是长长的面包,确实是俄罗斯,一个在黄种人的东亚边陲的白种人的城市——夜幕下的符拉迪沃斯托克。站在寒冷的阿穆尔湾岸边,看着夜色下的繁星般的城市灯火,我想:如果几百年前,万里之外的俄罗斯人无意在远东开疆破土,如果女真人被蒙古人剿杀灭尽,如果赫哲人足够强大,这里或许现在还是一个渔猎民族的国度,因为在当代的中国境内的赫哲人仍然过着他们祖先的生活方式。但是今天在一个亚洲人面前呈现的确实是一个美丽的欧罗巴民族的城市,尽管它坐落在蒙古人和通古斯人后裔聚居的亚洲东部。就像你在完全穆斯林化的阿富汗或者是印度西北部,却能找到遥远的古希腊文明遗迹一样让人回味和赞叹。历史,过后看来,对人类生活格局的形成,就像一颗树上的树叶分布,一座山的起伏,星空的布局,无序而合理,错落而优美。
在整个行程即将结束的时候,听到这样或那样的一些失望的情绪。他们收拾了满满的行囊,努力花掉最后的卢布,转身离开,带着急不可耐的神情........。我能理解他们那种失望的原因,而这正好是我从这座城市里得到的收获。那天早晨,我和同伴来到一座东正教堂前。因为我不是教徒,所以我没有进去,但是这样给我一些时间来观察周围。在海港到岸上大约五百米的范围内,有一座东正教堂;一个纪念沙皇尼古拉二世访问海参崴的凯旋门;一座苏联式样的俄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大楼(也是前苏联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一片纪念在二战中阵亡的远东籍烈士的广场,那里刻着十四万个名字;一条生意兴隆的赌船,旁边并列停泊着三艘高大的俄海军军舰。显然懂得苏联-俄罗斯历史的人都可以非常有兴趣的发现这里的寻常意味:在这不到五百米的视线中,共存着曾经不共戴天的两种思想,两种力量。这里确实是一个时空的博物馆。我想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一点:历史总爱和人们开着这些残酷的玩笑。海面的清风吹过来,我看到这里的市民,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都表情自然地从这里走过,突然感到一种喜悦,愿天佑俄罗斯。只可惜国内来的多数游客们却无心于此,他们在干什么?那些用青铜刻的阵亡烈士的名字,还有画在凯旋门上的壁画,都不会引起他们的兴趣。我听见很多人在打听赌场的开业时间........。
如果你把时间挤出一些——买一瓶啤酒或者是一包香烟——花在午后的海参崴的街角,停留一会,你会发现街头有很多值得寻味的东西。我在一天的下午和同伴做了这样的尝试:在一处向阳的十字路口,我在墙角喝啤酒,抽烟,然后看街上的人。路上有时会走来一些看起来像是中国人的行人,可是仔细看又发现长相和中国人还是有些不同,更像蒙古人,而且还说着流利的俄语。他们大约是很早就生活在这里的通古斯人的后裔吧。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说,他们和我们中国人是近亲,都是蒙古人种。但是看起来他们却和异族俄罗斯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们的殖民者,和谐的生活在一起。我到目前还没有听到说俄境内有通古斯民族想独立的事件。这样看来他们,或许是赫哲人,鄂伦春人等等,实际上正在走向消亡。服饰,语言,文字早已不存在,只有五官外表还让我们感受到他们祖先的一点点遗传(看来不会持续太久)。并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民族都对自己的传承那么在意。文化上的落后,是他们逐渐走向消失的不可否认的原因。但是我没有从这些古老居民后裔的脸上看得出有什么忧伤,他们在远东的阳光下正常生活,和祖辈一样。历史注定要遗忘掉一部分人群,默默无闻的或是曾经显赫一时的,就像中美洲的印地人,印度的达罗妣特人。我在墙角看着他们从我眼前走过,好像有一个意念要去提醒他们,但是又有一个意念在提醒我自己:遗忘或许能避免消亡之前的流血,这样的例子过去数不胜数。当然我不可能去提醒任何人,我只是想了想而已,一个午后在街头晒太阳的外地游客而已。
在离开符拉迪沃斯托克之前,我和同伴大大小小走了这个海滨城市的十几条街,每次我都考虑同样的问题:这里的景象和以前的苏联时期又是由什么不同呢?当然汽车会多一些,高楼会多一些,广告牌也会多一些。这是最重要的不同吗?现在的中国城市和过去的中国城市不也是这样的不同吗?可是在这里,过去的理念,制度,精神已经不复存在。严格的答案我在离开这里之后也一直没有找到。某天在一个较高的地方,我看着黄昏时的海湾,只见一个老人背着手在海滩上散步。他带着一顶鸭舌帽,穿这破旧的皮衣,弯着腰慢慢地走着。那个形象和我过去看到的前苏联电影中的居民没有什么两样。我看着他走到海滩边,凝视着大海很长时间,然后又慢慢地走,不停地重复。我想可能在他没有这么老的时候(十几年前,那时候苏联还在),也会每天来散步。他最能感受到海参崴——这个离克里姆林宫权力最远的城市——的变化。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放弃了进一步的探求:可能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因为权力的与夺对他们来说像阿穆尔的湾潮汐一样平常。历史沉积下来的俄罗斯文化,这些由类似列宾,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等俄罗斯思想和艺术的巨人们留下来的精神财富,才是现在俄罗斯人,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人生活的原始而温暖的土壤。极远处,夕阳下悠扬的三角琴声终于淡化了海面另一端的乌云里的革命号角。愿天佑热爱生活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