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布不喝静止的水

Deng Luo

亲爱的齐纳：

当你看到这封信和钥匙的时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你不应该，也不可能找到我。因为我给哥伦布留了三到四天的粮食和水，这就意味着我已经离开了三到四天了。准确地说，阿卡迪亚历的三到四天，这对于过去我的来说，就是走了八到九年了。这个时间，对任何寻找来说都太长了。

不要有任何的伤心。我请求你帮我照看哥伦布，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将她接到你的家里来养。他是一只调皮的小猫，但破坏力很弱，而且很聪明，不会对你的生活有任何的影响。

遇到你是意想不到的事。来自地球的我本来要经过公司的培训才能适应新的工作，但因为你的帮助，我很快就掌握了给天空遮挡片除尘的工作。这让我每天过得很充实。但是，聪慧的你应该早就发现了，我其实过得并不愉快。我从来没有解释过。

今天我将彻底解释我的事情，也许是因为看在你帮我照顾哥伦布的情面上，也许是因为我必须将我的事情说给一个人听。

我出生在地球，距离这里非常遥远。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告诉我，地球上的人类曾经很多，高达几十亿人，到那时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他们也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或许知道原因，因为我太小而没有跟我解释。就在我长大到十岁的时候，我觉得我有足够的知识和能力想知道地球过去故事的时候，他们在一次意外的爆炸事故中丧生。我十岁的时候成为一个孤儿。

不过我并没有被抛弃，而是被我的亲族接管了。你可能知不知道-阿卡迪亚公司里没有这样的关系-我和我的舅舅们以及其他亲戚生活在一起。实际上十岁的我，已经具备了相当的能力，可以去做一些事情。

在地球上，已经没有学校的说法。或许过去有过，但至少在我出生的那个时代，我所有的知识都是学习自盖亚。盖亚在我们的传说中是大地的母亲，拥有所有的知识，而我们的人生意义，就是为盖亚服务。与此同时，盖亚传授给我们知识，让我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生活的目的是什么。

在我十岁的那一年，我和亲族们来到了北边的山脉，那里终年积雪。我们整整走了九天，才从山脚下爬行到山顶。我从小一直生活在山脚下，亲族跟我说，山顶是神住的地方，而且一般人根本不能在那里待着。但是当我爬到山顶的时候，我发现这里并不难受。

站在山顶，我往远处看，我发现视力所及的所有地方都是茫茫的雪原。塔布叔叔告诉我，整个地球上能够让我们人类生活的地方，只有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安娜普纳山谷。在那里深深的山谷阻挡了寒风，有河水流过。我们用金属弓箭打猎，然后把肉类放到半山的冰洞中，可以保存很久。塔布叔叔说，在山谷之外到处都是野兽和非人类的怪物，让我不要试图去冒险。

“我们，所谓守护者，我们唯一的意义就是为了盖亚活着。盖亚就是一切。她给予我们安宁的生活。”

每年的固定时间，我们就会收到盖亚赠与的粮食和药物。那些东西如闪电一般，又如同彩虹一样在安娜普纳的上空划过。我们把那一天叫丰收节。

但是塔布叔叔和舅舅们告诫我，那不是生活的全部。那天我满了十岁，我正式穿上了守护者的衣服和牛角帽，还有一根守护者手杖。我和我的战友们生活在半山的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每天要给盖亚祭坛进行清扫。

那是一个尺寸非常巨大的祭坛，一百多米高的洞穴中，我们看到祭坛后方红色的光芒和星辰一般的闪耀之物。那个东西有一百多米高，笼罩在巨大的绿色液体之中。半山的洞穴里，寒风吹拂着整个洞穴，但你只要靠近祭坛，就会热得流汗。塔布叔叔说，在盖亚之山上，有几百个这样的洞穴。

我们每天要用手杖扭动几百个不同的岩石孔洞，然后将手杖放入塔布叔叔的房间之中，随后我们就离开。塔布叔叔是祭司，只有他可以在夜间待在祭坛里。他跟我说，等我长到十八岁，我就可以申请祭司的职位，像他那样为盖亚工作。

我们夜晚睡在半山的石头房子里，我们用着彩色玻璃一样的投石器捕猎，我们用待着绳索的弓箭捕杀飞鹰。我们用红石菊的汁液浸染我们的羊毛条，编制在山上的旗帜上，看着它们迎着风吹拂。

我们每天要学习。老年的祭司们会给我们讲守护者的历史。他们苍老的声音告诉我们。曾经地球上的人很多，但在盖亚觉醒的那一年，大部分人都死去了。盖亚女神宽恕了我们人类，存活了一部分，也就是我们被称为守护者的人类，决心用永远的守护盖亚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齐纳，我童年的生活就是这样。我生活的地方和阿卡迪亚很不一样。上个星期，我在公司的博物馆里看到了地球，当时你也在旁边，我本来想讲给你听，但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有兴趣，所以我就没有说。

直到我十七岁的时候，也就是我离开地球的前一年，我突然听见舅舅们在议论。他们说盖亚将再一次苏醒。一切的迹象表明她即将苏醒。高级祭司们在召开紧急会议。只有他们能通晓所有的盖亚知识。我去问塔布叔叔，他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中级祭司。”

那一年，爆炸事故更频繁了，塔布叔叔在一次爆炸中受了重伤。我看见那天他跪在祭坛前面，看着翻涌上来的红色液体，高声喊道：“阿卡迪亚，阿卡迪亚！”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看见滚烫的红色液体淹没了塔布叔叔，只剩下他手里那只纯白色，水晶一般的手杖高高举过头顶。

那场爆炸彻底炸坏了祭坛。舅舅们命令我们撤离那个区域，我和我的伙伴们被调离到另外一个祭坛。那个祭坛被封锁了。但是我当时一心想捡回塔布叔叔的水晶手杖。据说那是中级祭司才可以持有的东西。

我在半夜搬开了堵在洞穴门口的石头，钻了一个缝隙进去。我走到里面看见洞穴暗淡下来了，四周全是残骸，地面布满了我不知道的彩色金属与岩石石英混在一起的薄片。我走到祭坛的岩壁边。在那里，原本上面有几十个小孔穴，是给我们插入手杖用的。但是那天那片墙壁被炸裂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我钻过缝隙，往下一看。我看见了我从未见过的巨大深渊。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往上看，是夜晚的天空，星辰闪耀。向下看，是一个如海洋一样宽阔的洞穴，下面极深，恐怕有好几千米。里面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浑身上下包裹了金属的藤蔓，岩石纹理一般的金属和云母，紫石英镶嵌的矿物，密密麻麻，如同我曾经在山谷外见到了癞头大象的皮肤。在四周的深渊的墙壁上，有无数的小孔正在倾倒红色液体。一股炽热，火焰一般的气流从地下深处直冲上来，消散在上面的星空之中。整个洞穴之中是野兽的怒吼声，我什么也听不见，我的耳朵被巨响震得几乎聋掉。

这就是亲族们说的盖亚吗？这像是个怪物，而不是大地母亲。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

我退回来，到处翻找，我终于找到了塔布叔叔的白色水晶手杖。它掉落在一堆云母片的下方。同时我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A-CB-3. 我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掉下来的。这些字母我学习过，据说是旧人类留下来的文字，现在早已不用了。但是这个小小铭牌很可爱，上面有一个小小小的绳圈，我觉得正好可以为我刚捡到的小猫套上。

对，在那天的前一天我正好捡到了一只小猫，偷偷养在家里。你应该猜得出来，他就是哥伦布，只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名字。

我偷偷地藏着塔布叔叔的手杖。我知道凭借我的能力，我可能连最基本的初级祭司都做不到，但没关系，我还是守护者，我身上流的血就是守护者的血。我并不丢脸。

塔布叔叔在弥留之际，安排人叫我过去。他已经在床榻上躺了一个多月，一直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他的墓地已经早就安排好了，只等他咽气之后放进去。那天我偷偷地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将水晶手杖藏在身上，来到了叔叔的床边。

他抚摸着手杖，很高兴能和这根水晶手杖长眠。他最后跟我说，“杰克，活下去。盖亚快要带着你去天国了……” 我永远不能忘记塔布叔叔最后离开的时候的眼神。他是多么想和我们在一起。

“其实，历史已经过去一千多年了。我想，日子快到了……”我依稀听到在火焰与寒风中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我们休息了。我的舅舅，也就是我母亲的最小的弟弟来到我们的营地。他表情严肃，要我交出来塔布叔叔的水晶手杖。他说任何一个祭司的手杖都是盖亚赠与的，需要归还给盖亚。那天无论他如何盘问我，我都不说话。我如果开口说谎，我就是欺骗了盖亚女神，可是我交出手杖，我就对不起我亲爱的塔布叔叔。

那天舅舅用他的皮鞭狠狠地抽了我一顿。我赤身露体地躺在雪地里。我浑身都是伤痕，夜半时分，我仍然被困在洞穴门口的石壁上。我看见天空变成了黑色，我隐隐看见四周的视线无比的清晰起来。远处似乎有海洋的声音。听说那就是传说中巨大的水域。我似乎看见原来那一望无际的雪原不见了，我看见遥远翻腾的水面，反射着星光。

那天过去没多久。安娜普纳的安静被打破了。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飞行的房子，如同巨鸟一般降临在山谷的河滩之外。高级祭司命令我们谁也不可以靠近，所有的人都不能离开岗位，也不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连续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和我的伙伴们都依然驻守在半山的祭坛里，继续做着我们的工作。突然我们被命令全体集合，然后由最高大祭司带进北方山脉最顶层的大神殿之中。

这是我见过的所有的人，也许是我们守护者的全部。但是听说有一部分人已经转移到了那个停靠在河滩的大鸟之中。

在那个大神殿中，有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的台床。上面由六块巨石搭建的一个金字塔模样的祭台。我看见最高大祭司上前，宣读了祭文。我无法听懂他在说什么，直到我的舅舅推搡我的后背。

“大祭司叫你上去。”我的舅舅跟我说。

我很惊讶，但我在千人的众目睽睽之中，我终于走了上去。大祭司跟我说，我已经被选为神谕的持有者。这是我死去的父母，也是高级祭司最后的遗愿。这一刻我才知道我的父母原来都是大祭司。而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大祭司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泪水。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他将双手放在我的额头，一股黑色的油污从他手里喷涌而出，瞬间流淌住我的全身，我感到窒息，我被所有人抬了起来，我感觉我的手上被放置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轻巧的，黑色的金属圆筒。我迷迷糊糊听见大祭司说，这就是 A-CB-3。

所有人都进入了那个用金属，云母，石英和黄辉岩做的巨大的石头鸟中。大祭司在清点人数之后，这里一共有一千多人。这就是我们守护者的全部。石鸟腾空而起，我看见河谷的堤坝被冲破，那是我之前在雪山之巅看见的水面。

我看见万丈之高的洪水顺着山谷闯入山谷。我看见我们的圣殿，我们的狩猎小屋，我们的营地，我儿时玩耍的家；我看见塔布叔叔的墓地，我看见所有先祖们的陵墓被完全冲垮。

我哭泣了，我无法想象这一切会被洪水淹没。还好，塔布叔叔最终可以和他心爱的水晶手杖一起长眠。

顺便还有一个好消息，小猫（我叫他哥伦布）也顺利地被我偷偷带上了石鸟。

嗯，后面一切的事情，其实你都应该知道了。

我和地球的守护者到达的那一天是公司年会的前一天。我们应该是在接待站见面的。你当时穿着一件黄色的风衣，系着一根红色斑点的蝴蝶结。飞行旅途过程中，我第一次读到了公司的手册，上面记录着所有的阿卡迪亚公司的员工手册和准入事项。我们在轨道站消毒，然后换上了衣服。老实说，公司的员工制服比我过去的那些全是油污和毛毛的衣服舒服多了。

他们跟我们说，让我们走第三分公司的专用通道。我在通道里终于看到了阿卡迪亚全部的样子。手册上说，那个在黑色天空中一直发出橘红色光芒的东西是金仙座第六号黑洞，是公司的能源基地。我们被分配了住房，我很幸运有一个单独的住房。不过老实说，和我之前在安娜普纳的打猎小屋相比，气味有点怪怪的。

还记得第二天的年会吗？是你带着我进去的。屋子里都是五颜六色的气球，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东西。这里的人很滑稽，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句话，你当时表示很诧异，几个月后我明白了你的奇怪表情，也许真正滑稽和怪异的人是我。

他们说我当神谕的持有人是因为这个计算结果是用我的生物解码的。因为密钥是我父母留下的。他们还说，今年的年会特地安排我做压轴的演出，据说还带来了演出服装。那天我看到了守护者的祭司服装。组长跟我说要我在年会的结束的时候跳一段祭司舞蹈，因为计算公司的高级经理今天会参加年会，我跟他们说我不会，我听见他们在讪笑。

还记得那天的年会的开场吗？我发现原来不止地球，还有来自各个地方的守护者，大家互相通报的姓名，因为还没有完全学会阿卡迪亚语（旅途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根本学不会。还有公司手册上的语言教程糟透了），我们尴尬地用翻译器交谈着，气氛很不好。

齐纳，是你在年会上一直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这就是为什么我最后选择了和你在一个小组的原因。当时我有点不高兴。我去洗手间躲了起来，我让他们找不到我。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在隔壁房间里，放置着许许多多的物理存储器的垃圾箱。我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全是坏掉的物理存储器，好几百个堆在一起，和塔布叔叔的水晶手杖一模一样。

年会最终产品演示的时候，他们叫我上去解锁。我拒绝，我说这是我们守护者花了一千多年的盖亚，不是你们的产品。他们说我们是公司派遣员工，完整一点说是公司计算分部第三公司的派遣员工，一共有六十几个计算基地。而且，现在派遣员工都接到公司里来是公司最近的福利。我应该感恩。

他们是说真的，他们给我展示了工牌。但我还是拒绝解锁。最后他们把我按倒在地，强迫解锁。我才知道盖亚原来是一台计算器，最终计算的结果是公司打算模拟下个世纪生存环境改造的随机模拟过程，属于大自然环境模拟结果。因为公司这边的时间速度只有地球的一千分之一，所以大量长时间的随机计算任务都分配到这些弱引力地区。

趁着他们在给分公司经理展示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生物解码还没有过期，于是我删除了这个结果。永久删除。你知道吗，我闯了大祸，分公司经理在演示现场什么也没有看见，拂袖而去。

如果只是发生了这些事情，我或许只是简简单单被吊销工牌，一直做个擦遮阳天片的清洁工。我其实可以浑浑噩噩的，因为我觉得我什么也不是。我不是大祭司的儿子，我不是守护者，我只是一名派遣工。

公司说，这个计算任务是去年年底下发去第三公司的。考虑到引力时间问题，该计算任务已经重新发给了另一个盖亚计算中心，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他们说可能整个计算资源就给不到十个月的时间。

你认识员工福利部的马林吗？就是那个黑黑的，身材很高的小子。我跟他是好朋友。他有一天跟我说，他看见我的父母了。我很吃惊，我问怎么回事。他告诉我，昨天公司处理了一批冰冻的生物样品。他负责将这些生物样品报废。他说他看到了我的父母。我还记得我曾经跟他说过，我的父亲是一个红头发的大个子。

“我看见了，杰克。他在里面。但是他们正在被倾倒在黑洞边缘的垃圾回收站中。”我听他说完，我飞奔了过去。等我赶到的时候，我看见那坠入橘黄色光芒的星星点点。在这些生物样品永恒地坠入黑洞之时，散发出一道道光芒。随即消失不见。

我才知道，地球守护者所有死去的人，公司并没有丢弃，他们全部都被急冻处理，准备送回公司解冻，并给予退休员工的身份。但是由于我毁掉了 A-CB-3，公司决定停止这项福利。

“听着，在公司眼里，这是一次资产减记。只是福利取消，一切都没有变。"马林并不会安慰人。

我知道公司的货运飞船接入口那里有一个暗门。从那里出去可以走到外层空间。那里的引力很强，从那里纵身一跃的话，成功性很大。我选择好了地点。

我走了，那里有我的亲族，我的先祖，塔布叔叔，还有我怀念的一切。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

哥伦布一天要喂两次，还有他不喝静止状态的水。有的时候，你可以把他抱到院子里晒一下外面的光线。他不会乱跑。如果有可能，清洁二部的坎帕斯有一只橘猫，可以尝试和他们做朋友。

Jack

阿卡迪亚历 22 年 5月 4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