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九章
仰光港和煦的阳光慢慢地将凯照射醒来,她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发烫的铁艺桌子上已经睡着了,腋下和下巴下都是汗水,等她直起身体的时候,这些出汗的部位竟有一丝清凉。
一个星期前的大风暴,早已如同地面上被晒干的水一样,不在这一个多星期乏味的旅程中起到任何作用。左前方是一片肮脏的海滩,一些用木头建成的酒吧和杂货店就坐落在这片海滩之上。那艘贸易船正在远处卸货,船长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些工人在自行卸货。
桌子上放着一个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这个电话她已经打过了,现在等待着她的应该是林老师所说的他的朋友。电话中的男人声音极为冷淡,似乎任何话都不愿意多讲,也许他认为这是一个苦差事,只不过他欠了林的人情而不得不来。
港口的四周陷入橘黄色的光芒之中,一个巨大的寺院尖顶出现在山峦的幽蓝色背景之中。很多花花绿绿的游船在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游荡,四周全是浓密的烟雾,有人在焚烧各种东西,从垃圾到尸体。
凯看见远方走来一个人,穿着一件濡湿的白色衬衣,他光头,头上布满了疮疤,脸上也有。浓密的胡子,就好像麻袋一样堆积在他的颧骨下方,他带着头巾,上面是灰白色的汗渍。
凯下意识觉得,这就是要来找她的人。她站了起来,对面的人走得近了,伸出了一只手,凯看见这只手的皮肤曾经裂开,上面从肘关节到腕部有一道长长的疮疤。
我是米克斯·马奇。林的朋友。
对面的人站在凯的面前,他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粗糙之极的厚厚大衣,仿佛完全无惧仰光湿热的气候。这件大衣是绿色的,表面布满了各种孔洞和划痕,在衣领之处,用红色的布绣了两个类似领章一样的东西,仿佛是苏联或者中国军服的式样;他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布满了汗水。他的眼窝很深,里面是绿色的瞳孔,金黄色的眉毛压在眼眶之上,视线深处仿佛能洞穿任何人的心思。
他有一脸浓密的胡子,金黄色的,干燥而扭曲。他的左耳上面有一个浅绿色祖母绿的耳坠,似乎已经是耳朵的一部分。
凯伸出手来,说道:我是凯。
他的手十分有力,并且非常干燥,仿佛从未从空气中捕获任何水分。我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米克斯·马奇说道,并且坐了下来,看着凯。
叫我米克斯。他穿着一双巨大的靴子,上面的皮革早已磨平,已经辨识不出来颜色。他抬着头,看着凯,眼神中没有一点的陌生和客套,凯觉得那本该有的尴尬似乎毫不存在,感觉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
其实,我不会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那里正在打仗,反政府的游击队和政府军正在交战,所有的道路都被关闭,国王刚刚生病,局势很乱。
凯听着,她对时间毫无概念。她知道现在急于赶过去毫无意义,因为那里没有纳吉。但是,等等。凯拼命地回忆纳吉的长相,但是却发现在阳光猛烈的前方,纳吉的面容如同一块玻璃,完全无法清晰地刻画。眼前的男人,就是视觉的中心,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这让凯产生了好感。米克斯只管直勾勾地看着凯,凯却感到一种温暖,她突然想哭泣。
我们可以走水路,我雇了一条船。我当然可以开车带你去,但是我不愿意长时间的驾驶,我已经很疲惫,我宁愿在船上躺着,看两岸的风景。对不对,这样你也舒服些。
凯点了点头。她并不急于去做什么事情,在她的直觉中,坐船似乎是一种很慢的旅行方式。而现在,慢一点正是她想要的。目的地没有她要等待的人,而自己却不得不前进。
只要再往前走,都可以。凯说道。米克斯站了起来,望了望远处的江面,他吹了一声口哨。
凯在这艘小船里找到了一个座位。船没有顶盖,阳光暴晒在她脸上。米克斯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拿出了一顶草帽,扣在凯的头上。你会被晒破皮的,小心一点,这里的阳光非常毒辣。米克斯也找了一个座位,舒服地坐下,望着凯,然后笑了。那根本不是座位,而是一堆纸箱子和油毡布之间的一个缝隙。
舒服一点比较好,路很远,现在是下午四点,要到晚上九点才能到我们上岸的地方。晚上不会冷,但是你不能睡着,你会感冒。
凯看着坐在对面的米克斯,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也放弃了金属与塑料简易搭建的座位,而选择了坐在一堆寺院用的坐垫中间,随后凯就笑了,因为觉得太舒服。米克斯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就进入了睡眠。我可以睡觉,我不会感冒。米克斯嘟囔着。
船被船夫慢慢驾驶着,沿着伊洛瓦底江逆流而上,在太阳的右方,江面开阔,波光粼粼。两岸是开阔的平原,绿色的低矮灌木在金黄色的土壤中沿着水岸展开。天空是渗透进绿色的蓝色,显得像一块含有杂质的老旧玻璃;云层被渲染上土黄的颜色,在开阔的天空背景下,用鱼鳞的式样展开。
我们上岸的地方是一个叫洛洛的小镇,然后我们要开车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我们要等消息。我会替你搞一张特别的通行证,然后你就可以从南部进入尼泊尔。但,我只能到这里,所以我不会陪着你走下一步。
那个地方叫什么?我们要等消息的地方。凯想知道。
其实,你原本不用去那个地方,但是现在只有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替你搞到你要的东西。那个地方是一个……米克斯睁开眼睛。
那个地方并不合适你,但是我不得不去。就算没有你这件事情,我也要去。明白了吗?我们必须去。米克斯将最后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你只能跟着我,不然你很危险。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米克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四周已经比刚才暗了,水的流速也变快起来,船的马达显然加大了马力。墨黑色的远山比刚才要近了许多。船已经驶过平原地带,进入山地。因为夜色来临,原本喧闹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流水声。
林,救了我一命。米克斯说话了。
蓝色房间的主人开始讲述米克斯·马奇的故事,在这里,我将转换成第一人称,以下的话是我转述凯对他故事的描述。当然,我会有我的加工,以显得这是我的作品。
我出生在德国的一个靠近法国霞慕尼的小镇。那是一个让我没有任何回忆的地方,小时候的经历对我也没有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我有印象的事情是在我家磨房的旁边有一条小河。
那天我冒险跳入小河中,我并不是特别会游泳,当我跳进水中的时候,我感到害怕。河底清澈无比,我看见了一些我不曾见过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一条传说中的黑色巨蛇,又或者是一个地下深渊的入口,总之我感到无比的寒冷。我拼命地划动水,但是我的身体在下沉,很快我就看见水面在我的上层反射阳光,我听见了巨大的响声。我不经意地回头看,我看见河底的一个巨大黑色圆形的口在蠕动,吸纳进河底的泥沙和水下植物。
那个东西慢慢地向我移动过来,我开始无意识地划水,直到自己无法摆脱这一切。这个时候,我看见水面有东西在游动,一个健美的身体在迅速接近我。
当我爬上岸,我看见是一个女人救了我。她很美,年纪大约在五十岁左右,但是依然很美。她是我那个小镇上一名有钱的女人,我一直认识她,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跟我握手。她说她叫根林夫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她的农场工作。在此之前,我曾经离家出走去过几个马戏团,担任看管和喂养小动物的工作,曾经赚过一些小钱,所以我知道赚钱的快乐,我立刻答应了她。
我在她的农场上工作了几个月,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格林夫人告诉我如何驾驶汽车,并且阅读了她死去丈夫的大量书籍。她是一个摩登的女人,但是过着严谨的生活。
她有着一个小型的法国式庄园,因为她的丈夫是一个法国人,庄园严格地按照安德烈·诺特的设计风格建造,在她丈夫去世之后曾经破败无比,但是格林夫人依靠自己的力量正在逐渐地恢复。
有一天的晚上,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表达了我对她的感谢,并且我敢说,她一定能在信中读解出我对她的爱慕之情。我拿着这封信,走进她的卧室,我看见一个男人在屋子里面,他们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屋子里面充满了酒精的味道。
根林夫人看着我,要过了那封信。她开始朗读这封信,并且高声地笑了起来,我感到有一丝愤怒,因为她完全没有理解我在信中隐含的意思。那个男人也哈哈大笑,将我的信抢过去看。
根林夫人走下床,睡袍挡住了自己的身体,用冰冷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她邀请我上床和他们在一起。她说,她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她对此表示感谢。她说得很肯定,但是身体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而不断地发抖。
透过她的后背,我看见那个男人正在把我写的信折叠起来,正在往上倒烟丝,然后要填进一个烟斗中。
那个男人最终被我用床边的一根壁炉铲子打断了两只手,我看见他的腕骨变成一团面条,两只手失去重力一般坍塌下来,他尖叫着用另外一只手去扶起它,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另外一只手也软塌在空中,不受控制地摆荡。
根林夫人在痛哭,她知道一切都毫无办法,什么也没做,她只求我快点离开。快点离开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记得她说。
我离开了小镇,根林夫人没有报警,所以虽然一直很害怕,但是最终,没有任何人找我。后来我知道,那个男人是一个地产商,根林夫人要出售那座庄园。
换了几个工作之后,我参加了军队,大约过了四年,我变成了一名轰炸机机械师,这要感谢根林夫人教给我的汽车方面的知识,我对机械有了很多直觉。
在意大利西北部的一个海边小镇--文蒂米格利亚,我过着自己的生活。我甚至忘记了很多事情。
突然间,我看见前方有一个下坡,下坡的尽头是地中海,海上波光粼粼,晃得我睁不开眼睛。上部顶端是一个喷泉,在喷泉的旁边是一个火车站。我正在火车站的一个商店里面购买一些东西。
我看见一个男人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年女人。很明显,那个男人推着轮椅的手极不自然,仿佛无法使用力气一般。我立刻去看那个男人的脸,正是被我打断双手的那个地产商人,而轮椅上坐着的,就是根林夫人。
我看见根林夫人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她美丽的身体萎缩成一个布满皱纹的肉体,她木呆呆地看着前方,海面上极强的反光进入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面布满了泪水和浑浊的其他东西。
在巨大的下坡前,那个男人的双手显然无法有足够的力气抓住轮椅。他犹豫了起来。我走了过去,站在他们的面前。那个男人顿时认出了我。
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愤怒,但又写满了沮丧。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面对一个体格强健的军人。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害怕说出我是谁之后,轮椅上的根林太太会陷入不知所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接过轮椅,慢慢地将根林太太推着走下斜坡。根林太太只是在点头,她知道有好心人在帮助,但她并没有回头,所以并不知道我是谁。
我的眼睛忍受着地中海南部反射来的剧烈阳光,路面的鹅卵石光滑无比,甚至让我险些摔倒。我慢慢地走着,忍住自己低头看的欲望。我不想看到现在的根林夫人,她不是,也不可能是。我只想看到那个下午穿着泳装的她,深褐色的皮肤和湿漉漉的头发,我只想看到她在和我一起在农场工作时候的那个干燥的棉布连衣裙领口的汗渍,瘦弱的乳房,那些大腿上的皮肤皱褶,她粗壮的腰部和和善的胳膊,我只想经受她棉布裙子扫荡我脸部的质感和下午温和的风,以及地上刚刚劈好的木材发出的气味。
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看着远处的海面,脑海里一片空白。四周是各种嘈杂的语言,我看见那个男人耷拉着脑袋走在我的侧后方,报纸摊上随风飘摆的报纸发出耀眼的白光,一只橘子从坡顶滚落下来,沿着坡道跳跃着前进。
够了,到了,年轻人。那个男人接过我手里的轮椅。我听见根林太太完全没有声息,只是低着头。我没有回应,转身就走。大约走了几十步,我回头看,我看见那个男人还在慢慢地推动轮椅前进。
突然,根林太太回过头来,看着我。也许是那个男人告诉了她我的出现。虽然隔了很远,我还是知道她正在看我,她戴着一副茶色的墨镜,远远地看着我。我立刻转身,沿着右侧的一个斜坡快速往上跑。我不想停下来,一点也不想。
到了晚上,我接到一个命令,登上了一架美国人的轰炸机,从文蒂米格利亚直接飞到了巴基斯坦西北的小城。我在飞机上,已经看见了兴都库什山里面的爆炸。
我们的任务是轰炸苏联人在阿富汗的几个军营和军用道路。在一个叫贾姆鲁德的小镇上,我待了半个月左右,学习了一些美国人飞机的弹药知识,并且认识了一个普什图女孩,她很瘦小,会说一些意大利语,我们靠着都很蹩脚的意大利语互相可以交流。
她长什么样子?凯在夜色中,突然问道。
米克斯的脸庞完全在黑暗中,完全看不清。他点了点头,然后敲了敲船的船舷,船夫答应了一声,两人随即用缅甸语交流。
船已经偏离中心航道,向一个小型的码头靠拢。巨大的树木伸出河岸,枝条深入水中,当船靠岸的时候,一群飞鸟从树中惊飞,窜入夜空之中。
河岸边缘的水,温暖地发出和煦的声音。米克斯跳上岸,用手拉着凯上岸。凯的脚踏上陆地,突然有一种失衡的感觉。过去了六个小时,她一直昏昏沉沉地听着米克斯自言自语。她未曾想到,陆地上竟然如此地暖和,和先前水面的凉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米克斯正在用卫星电话和某个人用当地的语言在通话,声音从树丛后发出,细密且不知其意义。凯站立在岸边,觉得能看见米克斯的背影,竟让她有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四周的空气潮湿温暖,送他们来的小船,轻轻地掉了一个头,重新划入江中,搅动的空气带来最后一丝清凉又回归温湿。凯穿着凉鞋,地面上竟有一汪水,她不知不觉地站在水中。水很温暖,使她感觉不到,并且水中漂浮的草根轻轻地触碰她的脚踝,有一丝痒。
帕罗就这样跳入水中,然后她看着纳吉从明亮的岸上冲了过来,水很温暖,甚至炙热。帕罗在尖叫,躲避着纳吉歇斯底里的挽救,她用鄙夷的目光看着纳吉。纳吉有着大男孩一样令人鄙夷的脸和一颗不够坚强的心脏。
只有站在温暖的水中,凯才开始意识到那一刻的真实。也许,纳吉就是那种永远长不大的男孩子。帕罗在等着纳吉坚毅的眼光,可是他看到的却是满眼的无奈与困惑,真令人生厌。
车来了。米克斯低沉的声音响起。
汽车在黑暗的丛林中行驶,划开那些让人窒息的空气团,在不知名的道路上前进。两侧的丛林十分巨大,游走着许多动物,有飞鸟,有在地面移动的东西,完全看不清。全都是黑暗中的怪物,发出车灯余光照射下油亮的表面。
在前方那一棵即将枯死的树上,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凯看见,一条巨大的蝰蛇在树枝上缓缓下滑,吐着舌头,两只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汽车向着这条巨大的蟒蛇越来越近。
低头!不要看她!米克斯低声说道。可是凯无法闭上眼睛,闭上只能让她更恐惧。她睁着双眼,看着那两个巨大而明亮的眼睛连同一大片金色的鳞片在头顶上空划过,带出一阵冰冷的腐臭。
猛然她听见一声巨响,汽车肯定是撞到了蛇的身上,挡风玻璃将蛇撞飞,留下来一大滩淡绿色的粘液还停留在汽车上。风挡玻璃已经粉碎,一些滑溜溜的鳞片夹杂其中。
米克斯将车停了下来,从座位下取出一只猎枪,他关闭了车灯。他站立良久,四周却毫无动静。米克斯……凯轻声说道。
不要说话,躺在车座上。米克斯命令道。凯依言躺下,座位的皮革让她有一阵阵的恶心,潮湿的空寂让她无法忍受,但是她还是选择不说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米克斯回来了。他重新坐回到驾驶座上。
我们撞到了一只缅甸岩蟒,雌性。也许她受伤很重,活不过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