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八章
海面如同一锅早已平静的开水,雾气弥漫在四周,没有声音。阳光透过重重雾气照射下来,甲板热得发烫。
我站在船头,往四周看。四周都是一片亮光,无论你往何处看,都是一样,彼此没有亮度的差别,我觉得自己和船就好像身处一个摄影棚中,自己变得无比地微小,整个世界就好像一个微缩景观,自己是这个景观中的一个小小的盆景。甚至没有鸟飞过。
经过了二十几天的航行,这艘贸易船在菲律宾卸完货,然后装上了一些新的货物,已经穿过了班达海,掉头向西往爪哇海方向驶去。这艘船有三千多吨,船上一共有十五名船员,现在一个也看不见。
斑驳的油漆和溃烂的木板泡在热带饱含盐水的海水之中,被雾气打湿的缆绳就好像蜕皮了的蛇弯曲缠绕在主起重机的轮机之下。这条船已经停止航行,仿佛随波逐流,在海面上微微上下起伏。在一片光亮中,连一直就有的金属撕裂声都被滑润油一般的空气消灭了。
我站在甲板上,面对的景色好似一堵毫无变化的墙壁,使得我心烦意乱。从甲板上跨越重重的货物,来到前甲板的驾驶舱。驾驶舱里面空无一人,桌子上还存有没有吃完的蛋糕和两只老鼠。地板上堆着被湿气沤烂了的纸箱子,里面放着各种金属罐头。
驾驶长呆坐在方向舵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回头看了一眼凯。船长在哪里?我问他,但是这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黄色的牙齿笑了一下,继续看舷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还是呆着好,哪里都不要去,哪里也不要去。
我离开了驾驶舱,想自己再碰碰运气,刚才在船长室里没看见船长,也许这个时候他已经回了。
船长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门口,似乎在等待着我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不小的针管,正在用酒精往地上擦拭针管。他浑身赤裸,完全没有穿任何衣服,他的肚子很大,其他的四肢与躯干却极端瘦弱,皮肤惨白,活像一个白色的蜘蛛。
他的头发已经秃顶,眼睛的眼白很多,且相当地浑浊。他看见我站在门口,于是拉过床上的一个毯子,盖住了自己的腰部,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针管。
我有严重的糖尿病,我每天都必须给自己注射胰岛素,我太喜欢吃糖了。船长立刻解释自己的行为,同时忍不住地叹气。
在我家里,我有一个和你这么大的女儿,那不是我亲生的女儿。我的妻子的前夫因为得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怪病而自杀,所以她就带着女儿一起生活。后来我就娶了她,也许因为我有钱吧,我的工资是正常人的好几倍,哈哈。
船长的笑声中伴随着浓浓的烟草和痰的气息,听起来很不舒服。船长咳嗽起来。我以前每次走私东西,我总是要带上很多的糖,我很喜欢吃糖,我有日本,菲律宾,所有东南亚的糖,你要不要一点。
船长从床下的一个布口袋里拿出来一把糖,许许多多的颜色,使得我也忍不住拿了一个放在嘴中,立刻有一种混合着马来亚红毛丹与紫丁香罗勒的味道冲入鼻子。
船为什么不走了?我问出了我的问题。这个问题让船长将视线转移到右侧的舷窗外。他咳嗽了起来,然后坐起来,穿好了一条帆布短裤,瞪着眼说道:因为我们走不了了。
他看着窗外,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语气和音量说道:我们遇到了麻烦,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麻烦,你说是不是很幸运?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麻烦,但是我并不敢问。只是背靠着门,开着门外一丝不动的海面。
三十年前我在一个小小的炮艇上做轮机长,那个时候我就听人说过。
是什么?我问。
她来之前,就是现在这样,很热,很闷,因为她要快来了。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因为永远不可能逃得过,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她平息,所以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别掉到海里去,千万不要。因为你一旦掉下去,你的速度会比船快,因为船的质量很大,总是被甩在最外圈,一个人的重量很小,会落在最里面的区域,那就一点救都没有了。等着,等着,她会停下来的,在她吞掉我们之前,她会停下来的。
你知道吗,你运气很坏,确实坏透了。我略略听过你的故事,听我说,女孩子,你确实犯了很大的错误,所以你的运气变得很坏;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理你吗?知道为什么你一直跟我抱怨船上除了我跟你说没人跟你说话吗?因为女人不能上这样的船的,这是规矩。如今规矩被破坏掉了。但是我并不是说,这和我们遇到她有关系,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你的船舱,然后把自己绑在船上,一动也不要动。
我不要把自己绑在船舱里面,我绝不!我下意识地大叫。船长冲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我会带你去救生艇里面,你躲在救生艇里面,如果船散架了,也许吧,这是一条四十多年的老船了,也许真的会散架,所以,你得躲在救生艇里面,躲在里面,永远不要看外面,永远不要看外面!
为什么?是什么东西来了?
不要看,你如果看了,你会吓破胆的,那是你绝对不敢想象也不想见的东西。
我被惊吓到了,我后退了几步,看着船长,船长重新躺回到床上,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块糖,重新放进嘴里。也许她永远不会来,谁知道呢?谁知道呢?等着吧,如果三个小时后,天空的雾气散开,那么一切就会变得好起来。但是,我是多么地遗憾,我看不到她,也许我一生都看不见她!
船长的嘴里发出重重的鼾声,口水混合着糖液从嘴角慢慢流出来,滴落在肮脏的枕头上。我迅速地离开了船长室,我又觉得,一秒钟也不想多呆。我想呕吐,一种心脏被揉捏的感觉突如其来。
甲板上一片空旷,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变化,一切如旧:白惨惨的雾气继续笼罩在四周,静悄悄的。
突然,空气中开始增添某种黑暗的东西,像是极细极细的黑色砂子慢慢混入空气之中,缓慢地让人察觉不出来。起风了,一种微小的风开始在空气中聚集。但是这股风绝不是清凉的,倒是混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海草腐烂的味道。
就在一瞬间,天空开始下雨,巨大的雨滴滴落下来,只不过,这雨是滚烫的,砸落在甲板上竟然冒出滚烫的水蒸气。滚烫的雨滴让我的头顶和肩膀受到的伤害,刺骨的疼痛让我离开甲板,我躲在顶层船舱的屋檐下,惊恐地看天空。
滚烫的雨水如同将开水从天而降,因为包裹着热气的原因,砸在金属甲板上竟然没有声音,就好像落在棉絮上一般。很快,甲板上就如同蒸汽浴场一般炙热无比。
我不得不逃离甲板,我慌不择路,因为从甲板的缝隙漏下来的滚烫雨水依然砸落在她的皮肤上,引发剧烈的疼痛,我不得不往更深层的船舱里面逃。在这个时刻,我只想着如何避开被雨水浇到的危险。
前方是一个通道,我冲了进去,就在跑入通道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野生动物的气息扑鼻而来,我听到一股低低的吼声,这个声音像是被层层的肉体遮盖,但是依然遮盖不住的感觉,还伴随着泡沫与某种震颤;同时我还闻到了一股干枯的稻草的味道和粪便的味道。
我冲进了甬道右侧的一个开着的门,看清了里面的情景:这是一个仓库,在房间的一角,放置着一个巨大的笼子,笼子里是一个灰白色的孟加拉虎,体型巨大,正在发出痛苦的吼声。
我这才看见了痛苦的来源—在笼子上方,金属的天花板中间有一个孔洞,上面覆盖着一层金属网,在上面就是天空。而不断滚落的雨水顺着金属网流下来,浇落在老虎的身上。滚烫的雨水让它的皮肤被烫得溃烂不堪,但是它无路可躲,不管它如何躲避,这个狭窄的笼子始终使得它无法逃离滚烫雨水的杀伐。
老虎看见了我,猛然跃起,前爪搭在笼子上,用血红的眼睛看着我。它张大嘴,嘴里发出骇人的惨烈低吼,背上依然不断被滚烫的雨水砸到,发出难以名状的声音,鲜血混合着溃烂和凋落的毛发不断地流淌在地板上。
我后退几步,我被这个场面吓到。因为我救不了这只老虎,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一声清脆的巨响传来,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猛然间大雨突然变大了,不过这个时候,雨水变了,变得刺骨的寒冷,同时一阵恐怖的大风横穿过整个船,那种混合着海草腐烂的气息被冰冷的空气灌满整个舱室。
我突然听到有人在高喊,是船员发出的声音:看!来了!来了!老天!
我掉头离开了舱室,再也不去看那只灰白色的孟加拉虎。此时,一种不可遏制的好奇心让我毫无恐惧,我决心上甲板去看一下,到底是什么来了。
就在她打算冲上甲板的时候,两只胳膊抱住了我。船长抱住了我,没有任何言语,我被强力的一只手将头部按在船长的胸口,深深地按下去,几乎让我难以呼吸。
船长抱着我,迈开大步向前走。我才知道,看上去瘦弱的船长原来有那么大的力气。他不想让我看到任何事物,所以他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我,按住我的头。我突然感觉我的身体被抛了出去,落进了一个硬硬的空间。
我这个时候可以看见,我被扔进了一个救生艇之中,船长将防雨布死死地扣住,正在外面扎口,试图不留任何缝隙。
透过还没有封口的缝隙,我看见外面电光闪烁,大雨倾盆,整个船都笼罩在惊涛骇浪之中。冰冷的雨水浇打着船长的脸,我听见他大声地喊叫,但是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变得细弱无声,但是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正在喊什么。
别往外看,等着!等着!
但是我还是将防雨布拉开了一个口子。我看见船长冲上了甲板,手里还拿着一个斧子,在暴雨中挥舞斧头,让甲板上的船员回到船舱去,但是根本没人回去。所有的船员都在甲板上尖叫,充斥着歇斯底里。
我拉开另外一个细缝,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永生难忘的东西。
在船的右舷,在宽阔的海面上,乌云密布,如同巨大的金属块挂在空中。海面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飞速地旋转,并且越来越大,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这条船冲过来。
在漩涡的中央,海面开始下沉,大概低于海面已经有七到八米的样子,并且这一深度正在急剧地增加。漩涡中充满了泡沫,这泡沫非常肮脏,充斥着血红色的海藻和白色的垃圾。并且这些东西很快就被漩涡吞没,直接沉入海底。
漩涡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猛地撞击上我们的船。我们的船立刻发出一种低低的闷声,很快,我就明显地感觉到船开始往右倾斜,并且倾斜度越来越大。
我看见天空的正上方,出现了一块亮色的天空,这一块无比地明亮,和四周产生明显的对比。在这片亮光中,我看见巨大的闪电横亘在这片亮光中间,不断闪耀。
大雨如同海浪一样扑上甲板,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海浪,哪个是雨水。我看见船长亲自动手,用绳索将每一个船员捆绑在栏杆和一切固定在船上的东西上。有的船员陷入疯狂,他们激烈地挣扎,被船长用斧头砸落在肩膀和大腿之上,然后被绑在起重机的几根柱子上。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漩涡的中央,顿时我被吓住了。此前七到八米深的漩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笔直的圆形孔洞,大概有几百米的宽度,呈喇叭状逐渐变得细小,可是就算在细小的底端,也有几十米的宽度,再往下,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整个由海水构建的喇叭形圆形孔洞的洞壁,光滑如镜,海水在这里很平静,就好像光滑的玻璃,只是表面在上下地起伏不定。我们的船越来越倾斜,仿佛已经快接近到九十度,沿着洞壁,在缓慢地旋转,随着高度越来越低,我们旋转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船上所有没有固定的东西都因为重力的作用笔直地落入大海漩的中心,掉下去无声无息。
整个世界是安静的,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一切原该如此。上空的孔洞因为四周全是黑暗而显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自然界的吊灯,照耀着这一地狱般的世界。在这里,一切都会被吞没,似乎已经成了定论,在没有别的物理法则。
所有在船上的人,都被固定在船上。我看见船长把自己绑定在中央起重机的大臂上,就像一个活的祭品,突出在高处。因为的高度最高,所以他如果掉下去,他是不会掉在海水里的,而是直接落入海漩的中央,直抵地心。
船长寂静无声,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四周,仿佛是一个看客。
我看见雨水也开始旋转起来,这些雨水不再用垂直落地的方式砸在人的身上,而是同步地和人一起运动,就好似这些雨水悬停在空中。
我的救生艇因为已经九十度倾斜,我已经滚到在船舷,我的身体压在船舷和防雨布的接缝处,因为重力的作用,我的下面的防雨布已经越来越松脱,我的脚下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孔洞,透过孔洞我可直接看见大海漩的中心。
天哪,那是什么!我看见在海漩的中心,有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东西在里面高速地旋转,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大海吞噬掉的所有的垃圾,或者是赤潮的海藻,也许是别的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深陷其中,我将被撕碎,被打烂,我被分解,永远堕入无穷无尽的绝望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泼水一样,毫无道理地顺着防雨布的缝隙倾倒下来,滑湿了一些我接触到的东西,我只能紧紧地把自己还有余温的身体紧紧靠在钢铁的船帮之上。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纳吉,我想起了草地上的露珠,还有某片阳光照射在被青苔浸染的石阶,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烂七八糟的东西。我甚至想起了那个下午,我和他乱糟糟的床单和一些揉烂了的东西。
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黑暗。我等待着。
后来呢?我问道。
然后是久久的沉默,我坐在这个蓝色房间里面,只听见我自己敲打打字机的声音。
今天都到这里吧。我想我有点累了。房子那一头的女人的声音这么说。
我离开打字机,打算带走今天的打印稿,妮娜走进屋子,没有让我带走,同时她的手里拿着一张蓝色的纸条,看上去是一个门票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妮娜。这是一个人送过来的,说是交给你的。
我拿过来一看,这并不是一个门票,而是一张名片,我突然想起来了,这正是我丢弃的那个令人讨厌的魔术师的名片,上面写着:尼克·贝辛斯基。
而在名片的反面,一行字呈现出来:您丢掉了我给你的名片,我并不生气。所以,按照我说,你晚上一定要赏光去海豹剧院看我的表演。您的尼克。这张名片就是入场券。
海豹剧院在哪里?我问道。妮娜用手指了指窗外,我吓了一跳,外面依然是雪亮的一片,原本我以为天色已晚。在炫目的光线中,我看见了一个金属屋顶,涂着蓝色的颜料。
那就是海豹剧院,这里唯一的可以娱乐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