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七章
白色的光芒照射在街面残积的水面上,行人在水泥墙边迎着寒风站立。我已经在这里逛了三到四个小时,看着外滩的高大房屋。他们都耸立在和煦的阳光中,上海的天气和北京相比要暖和许多。
我已经从家里来到了这里,昨天和前天给我的感受如同被迅速晒干的雨水一样,快速地在我心中了无痕迹。我已经知道,在一场彻底的决裂之后,我和家里的关系将从此告一段落,他们已经拒绝再支付我的任何费用。当然,在很大程度上,是我激怒了他们---因为我害怕他们宽恕我,我故意将自己逼入绝境,这样使得我能彻底地站到纳吉的一边。
我几乎在每个夜晚,都会将我和父母的谈话用电话告知纳吉,电话很难打出去,线路的那一头,我竟然能从电话忙音中勾画出一副具有鲜明映像的图像出来。我似乎看到电话在一个充满潮湿气氛但是充满惨淡白光的房间中响起,在屋子的一角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也许就是他的妻子;也许还有几个孩子。而我的纳吉,正在匆匆地走回家的路上,在他妻子拿起电话的前一刻,他总会抢到我的电话,然后仅凭我的呼吸声,他就能感知我想要说的一切,不需要交流,更不需要语言,我知道他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的确没有什么可以跟他说的,我仅仅只满足于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甚至我更希望听见他在自己妻子面前尴尬不能说话的状态。不过,这一切都没有,所有的电话声都是长时间地响着,没有任何回答。
我离开电报大楼,我必须要花一定的时间走向我住的小旅馆—我已经离开家庭,我不得不在上海找一个地方去住。小旅馆在福州路旁边一个小巷子的深处,而每次走到路口的时候,我总会听到一个封闭的木门里面传出音乐声。
某一天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我推开了这个房门,我看见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巨大到和外面狭窄的小木门完全不成比例。屋子里面非常的暗,我依稀间看到里面充满了繁复无比的木质装修。看上去这是一个酒吧,在那个年代的中国,这样的酒吧非常的罕见。
在一个长台子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光头,正在擦拭一个玻璃杯。他没有抬头,用一种极度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们这里到晚上才开门。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跟我说话的人。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应该年轻的时候是一个美男子,不过此时已经满脸的皱纹。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活像看着一个沐浴在阳光中的小动物,而那个时候,我的后背也正感受到早上十点多令人感到炙热的太阳。
我走了进去,立刻感受到屋子里面一股阴冷的空气,我汗流浃背的身体顿时堕入清凉。
这个人是谁?我问。我有时候会打断她的谈话,因为她说话总是没有逻辑,这也造成了记录的困难。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他变得很熟悉。他以前是一个诗人,在上海的一个工厂里面很有名。后来他开始经商,有过一段神秘的生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据说从外国回来后,带来了很多钱,并且结婚,生了一个女儿。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有人叫他林老师。据说他酷爱红酒和雪茄,他有一个巨大的储藏室,储藏着他的所爱。
他的酒吧到了晚上十点才开门,人很多,大多都是上海隐秘的名流和外国人,年轻人很少。夜晚的光芒透过厚重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福州路上的车水马龙,但是酒吧里面的世界和外面完全没有关系。这里是一个避风港,我在这里获得了休息。这里的气味,这里的触觉,都特别合适我。我经常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在酒红的油漆中,消磨掉每一个晚上。
我坐在吧台后面,正在四处张望,一瓶红酒递给了我。这里的要求是,必须喝完。
林老师跟我说,你来之前,查尔斯·布朗逊刚刚离开这里,带走了他介绍的两个当地少女。他笑了,笑得很狡黠,随手清理桌子上的一些污垢,用一个白色的布。
他的鼻头通红,有些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地低头轻笑,似乎事情本身并不好笑,但是他却不停地在笑。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他停止了擦拭桌面,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唇上有短短的胡须,有的时候,我觉得他像希特勒或者像列宁,或者说更像民国时期的外交官,他的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通红色。头顶反射着上方由玻璃杯反射下来的灯光。
我觉得你不该等他,老实说,这个男人不会给你一个你需要的答案。他听过我的故事,然后允许我到他的酒吧里面使用他的国际长途电话—这比在电报大楼里面要方便许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他是对的,因为总有两种可能。这句话并不会让我感到过分的沮丧。
电话响起了,他接了电话,然后用英语回答。他的隐喻发音很怪,听上去很像德语,据说他很喜欢德国,然后他把电话递给了我,然后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电话是纳吉打来的,声音有点慌乱,好像是偶尔想起来给我打一个电话的感觉。我不能来了,至少不能马上来,按照我们说好的。
那,应该,什么时候?我语无伦次。我会在那里等着你,无论你来不来。他听了之后好像有点感动,也应该被感动,因为我说这句的时候被自己感动。他说,我希望你冷静,我不可能马上和妻子离婚,这很麻烦,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地要难对付。还有我父亲的诊所,还有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安慰他。他更显得局促不安。我说,但是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见面的,对吗?我已经离开了我的家,我无处可去。我必须去,那个地方就是我唯一能去的目标,就算那里没有你,但是我只有那个地方可以去,我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我说话的人就是你,纳吉。
他没有感受到我的哭泣,因为他那边电话特别嘈杂。他只是说,给我一点时间,也许一个多月,也许三个月,总之,一切都会好。
在电话断掉之前,我听见他快速地用印地语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什么?是对我说的吗?这句话,在瑞尼尔山下,在充满晨露的草地上,他曾经跟我说过。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我无法准确地知道字面是什么含义,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放下电话,我知道自己脸上到处是泪痕。我再一次地看见了林老师的面容,他眉目紧缩,正在细心地整理他的烟斗。
我心如刀绞,我不想说任何一句话,我夺过红酒瓶想喝下去,正当我伸手去够的时候,他也伸出手,试图阻挡一下,但是一秒钟以后,他并没有阻止。
我喝了一大口的红酒,一种酸辣的味道刺激着脑后的某个部位。
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再停留在这里。我一秒钟也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被动的境地中。我要去我们约好的地方去,即使他不在,我也要去。我会慢慢地前进,我不会很快地到达,但是我必须在前进。
我该怎么去,去到那里有无数种方式,我不知道,也计划不了。大约只要方向是准确的即可,不在乎穿越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时候,他冲我招了招手,意思是要我跟他去。
这里是他的酒窖,里面堆满了红酒和雪茄,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这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有着一个大大的肚子和细细的腿,光头上有稀疏的毛发。他正在吃着一块手里的方型砂糖,地上还有几个香蕉的果皮。林老师走过来,随手递给了他一大叠钞票,他看了一眼,愉快地放进了口袋。然后抬起头来看见了我。
这是我的侄女,我对她的安全很不放心,所以,我需要你能照顾她。林老师点燃了一根雪茄。说我是她的侄女,其实我还是有一些感动的,因为如果你真让我当他的侄女,我其实也没有不愿意。
你的侄女,好,让我做什么?
林直起腰,一摊手,向我介绍了眼前的这个大肚子男人。他是一个船长,开着一条三千多吨的贸易船,往返于上海和南亚几个港口之间,贩运着一些货物。据说他给政府开船,技术很厉害。他每次来上海,都会给林老师带来一些走私的货物,所以,林老师的酒吧里面总是有世界上最好的红酒和烟,而这在那个时候的中国是非常不容易的。
这个船长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晚上被带走的走私货物。林咳嗽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让我上船长的船,然后去东南亚的仰光港口,他在那里有一个朋友,可以介绍我去尼泊尔。
知道吗,我喜欢你,你很纤细,你很漂亮。但是你一个人走很不安全,我根本不放心,虽然我们认识才十来天,但是我很喜欢你,就这么简单。那条船虽然慢一点,但是十来天就能到仰光,接下来我的关系网能保障你到你想去的地方,然后,你玩几天,想明白了,你可以回来。玩两天,就回来。林强调着这几句话,他说话的方式就如同对着一个要出门旅行的女儿说的话。
我会回来吗?我不知道。我很感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样对待我。我低下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表达。因为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我低下头,似乎很想忍住自己哭泣。
我是不是有点多愁善感?
也许吧。我回答,同时在打字机上润色着这一段的描述。
那个船长站了起来,没有说什么,吃掉了手里的糖。我的船可不那么高级,我想她会受不了。
没什么,她应该去好好地历练一番,这对她有好处,一定有好处。我抬起头来,看着林。林此时此刻也正在看我,他的鼻子头又变得通红。
他走过来,拥抱住我,对我说,你很像我的女儿,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