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凯无法承受纳吉的离去给她带来的伤痛。她回到自己的宿舍，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行装，然后直接去了机场。

但是这些伤痛之中又带着些许的甜蜜，这是一种混合着蜂蜜和伤口破裂的感觉：纳吉因为无法违抗父亲—一个给予他巨大影响的老家伙—而回到了白沙瓦，在那里去经营他们家族的医院。但是纳吉却向她保证，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回去料理好自己的家庭事务，他会和自己从来没有感情的妻子讲明白他爱上了一个亚洲女孩，并且要和她一起定居美国，经营一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难以想象这种令人难堪和震怒的消息如何能讲出口，这让凯觉得自己有一点逃避责任。她完全明白纳吉会面临巨大的压力，而自己却置身度外，将这种压力完全交给纳吉去处理，这多少让她感到有一点内疚。而这种内疚又让她对纳吉离去而产生的愤怒得到了完整的平衡。

凯根本不相信纳吉脸上平静的表情。她相信等待在前方的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漩涡，这场漩涡的力量产生了无比的勇气和责任感。

在那个洁白色的门廊下面，当所有的人走了以后，纳吉和凯在冰凉的空气之中互相约定，两个月后，两人在尼泊尔蓝毗尼相遇。纳吉将带着一身的干净无瑕而来，就如同刚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整洁，平静，仿佛不沾染任何凡尘的气息。

而凯自己，则要回到中国，和自己的过去做一个坚决的告别。因为她即将要做的一切，也将颠覆她的传统，她的家庭和她赖以生存的道德。

现在，凯在飞机上看着窗外，她将降落在北京。在北京，她要面对他，在和他说再见以后，她要回到自己的家乡苏州，和自己的父母见面。

其实对于凯来说，父母那一边将不会获得任何真实的消息——因为她不打算告诉他们事实的真相，她的父母将不可能接受自己的女儿和一个有妇之夫的穆斯林在一起。既然不可能讲真话，所以他们只会听到自己的女儿将决定毕业后去美国找工作，然后不再回中国这样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对于他们家族的传统来说并不会那么难以接受。

真正的真相，残忍甚至近乎于冰冷的真相，将施加在一个男孩子身上。他会被击溃，甚至陷入癫狂。这一点，凯知道很有可能发生。但是即使如此，凯也不打算有任何保留。因为她不要拖泥带水，在北京她只打算待一天，即使残忍无比，她也希望将所有的真相完全倾倒在他身上。他会很难受，但是这对他来说更有好处。

很快他就会好起来，并且很快就会忘记我。即使并不是如此，至少凯松了一口气，对自己的这一点残忍，凯并不生气，甚至也有点自豪。

因为她觉得这样做，是对纳吉的一种回报，是对纳吉面对的巨大的困难一种对等的道义支持，这非常平等，并且是必须的。如果自己不是付出巨大代价并且伤痕累累，凯会感觉有一点内疚。

她渴望受伤，她渴望鲜血淋漓。这种痛苦的感觉，将会在纳吉温暖的怀抱中得到彻底的融化。在蓝毗尼温煦的阳光之下，这种刻骨的寒冷会让凯更加怀念。

飞机发出了即将降落的震颤，凯的心脏狂跳起来。北京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这一切都极其熟悉，甚至道路边散发出来的泥土和垃圾的恶臭，都变得和清晰的影像直接连接起来。

飞驰的出租车中，凯打开了车窗，将冷空气撞击自己的脸庞。这些影像就好像古老的遗迹，在干燥和枯寂的空气中全都复活。这些记忆将被凯压缩到一个时空的切片，彼此不再分出前后。凯即使能想起来所有的细节，但是都不再有意义。甚至这些细节，让凯觉得非常的恶心，除了忘记它别无他法。

这一薄薄的切片，如同锋利的刀锋，对凯和他都将施加恐怖的切割，但是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凯决定将自己切割成碎片，然后自己将自己重新组接起来，获得新生。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小牛皮的鞋子站在雪中，让凯瑟瑟发抖。体温透过薄薄的皮革，将凯脚下的积雪融化，很快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面。

这是一片树林，坐落在这所航空专业而著名大学的中部。学校早已放假，但是这不影响这所学校的生气勃勃。树林纵深之外是还在营业的小食品店，昏黄灯光透过浓厚的雾气照射过来，滞留在学校的学生正在那里购买食品。还有一座公共浴室，一些洗完澡的浴客不畏寒冷地走了出来，吹着愉快的口哨。

但是这一切都极其遥远，浓重的雾气阻挡了所有的灯光和音响。凯的四周是彻骨的寒冷，在这一片空间之内，凯的思绪只停留在尼泊尔山谷的温暖之中，她已经感受到那未来的湿润。她已经有一点绝望，她不想再见到他，因为如果自己不告而别是完全可以的，只是他不愿意。如果现在不辞而别，那么出现在蓝毗尼的凯就不完整了。而这完整性，是纳吉想要的，也是自己未来生活的根本。

脚步声传来，前方出现了一个黑影。一个戴着眼镜，脸色苍白，穿着灰色竖条纹棉衣，发白且肮脏不堪的毛领翻在外面的男子走过来。他站在凯的面前，盯着凯的衣着，却没有看凯的眼神。

凯看得出来，他浑身发抖，低着头，似乎正在想说什么。但是他似乎一直在权衡自己要说出来的话是否会破坏他可怜的形象。凯不打算打断他，因为她始终觉得保留这个可怜的人一点自尊，是自己到目前为止对他唯一的温情。

果然他还是开口了，说出来的话语无伦次，完全能显露出他心灵的极度不自信。我是打算洗个澡来见你的，但是时间不是特别能来得及，并且，我始终不能和别的男人混在一个如此拥挤的浴室中。

他的后方是那个敞开着门的浴室，里面昏黄的灯光混合着飞雪击打在寒冷的空气中，使得天气显得更加寒冷。身后几个用测试飞行员旋转的架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金属的撕裂声，一切都显得如此地让人难以接受。

脚底板刺骨的寒冷，让她感觉她必须全身心地投入温暖、甚至烦躁的热空气中，空气如同一堵墙一样，艰难地在茂密的植物中缓缓移动，带着白蜡毛边的叶子会割伤自己的肌肤，但是能感受叶子上早晨的露水，也许还能看见几个穿着黄色袈裟的僧侣在合欢树下看书。

凯一秒钟也不想多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