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五章
我姓李,我出生在中国浙江的一个庞大的家族。这个家族世代都饱读诗书,出现过许多在中国近代历史上非常出名的人,他们有的是学者,有的是医生,有的是富有的商人。他们都是社会的贤达,但是他们有一条严格的家规,就是从来不去做政府的官员。因为他们相信社会在不断的变革,很多事情是把握不住的。他们相信严格的教育和严谨的家风是保障这个家族在两百年的历史中屹立不倒的唯一信条。
他们严格要求出生在这个家庭中的孩子们,每一个孩子都要接受近乎苛刻的家庭教育。每一个孩子从小就生活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无时不刻接受着长辈严厉的目光审视,不敢做任何不合规矩的事情。这个家族中所有成员家庭的财富都是共享的。如果某一家比较贫困,它是感觉不到的。因为所有的教育和购置房屋的巨大开支,都是由这个家族共同承担的。因为如此,每一个人都受到的几乎相同的教育,同时也可以培养一种责任感。这就是说,你是一个人,但是你绝对不是只属于你的一个人,你的每一步都受到了家族的帮助,那么你以后的每一个成就,也就必须反馈这个家族。
从近代以来,这个家族的孩子都要去海外接受西式教育,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无论男孩子和女孩子,只要他过了十七八岁,家族就会提供一个数目相当丰厚的奖学金,送孩子去国外念书。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我站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阳光明媚。天气晴朗的时候,我照例是可以看见远处的瑞尼尔山的。但是今天有一点例外,天空碧蓝如洗,可是远处的山峰却笼罩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我看着山峰之上的云雾缭绕,胸中也有一团云雾在堆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按照道理说,此时此刻他应该出现了,可是在草坪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并没见到他的踪影。
他应该会穿着他钟爱的白色外套,还有一双鲜艳的红色运动鞋。他应该仔细地修理他引以为豪的银灰色短胡子,还有整洁的头发,携带着早晨的露水。他的瞳孔是灰色的,眼眉的毛发很低,多少遮盖了眼神里面的深渊。
十几天以前,我在我的房间里面和他一起庆祝他的国家—巴基斯坦的国庆日。他正襟危坐,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很严肃。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交往了半个月,我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件让我觉得困难的事情,毕竟我的家族和我曾经熟悉的文化氛围在几千公里之外,在这个屋子里面,我渴望放纵,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他始终在看我,没有任何的举动。在几天以前,我们曾经有过身体的接触。他吻了我,并且用手伸进我的衣服里面,长时间地抚摸了我的身体,但最终他并没有更多的举动。我看出他眼中的不安和谨慎,但是我并不觉得他会坚持多久。
他用眼神在问我问题:难道你不是也应该露出和我一样不安的神色吗?因为他看见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热情和渴望。他所熟悉的东部亚洲女孩子的矜持,仿佛成为他不再有下一步举动的借口,但是现在这个借口没有了。
我当时有一个还没有分手的男朋友,他留在中国大陆。但是对我来说,我跟他的感情在我来华盛顿大学之前就已经没有了。我以为我告诉他我会离开大陆去留学即意味着宣告我和他关系的结束,但是他显然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也不可能用直截了当的语言讲出来。
我带着一丝不愉快和沉重的感觉到了新的环境,一开始我觉得有一点寂寞。我在学校里面看见蜥蜴和各种四处乱跑的动物,我忍不住告诉他这些消息—在中国很难在人群聚居区看见这么多的野生动物—他很高兴,他非常在乎我是否主动联系他。他认为这一次我主动联系他是因为我爱着他,他的语气很高兴,电话那头,我似乎能想象北京的空气也活跃起来。
但是我知道并不是这样,对于他,我不愿意这么快地放弃,因为我和他毕竟有过几年的经历,这些经历已经从快乐的回忆变成了身上无法消除的伤口:我希望消除,但是我害怕疼。此时此刻,我觉得一切那么新鲜,我渴望获得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释放。我不在乎什么,我失去了很多,我曾经一度失去过梦想与渴望,现在,我要求的就是重新被点燃。
在这个时候,他,纳吉,医学部的一名医生进入了我的生活。
描述他很困难,我已经忘记了我是如何认识他的。我唯一有印象的是,当我伸出我的手臂,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用一根针管扎进了我的血管。瞬间,我有一种被侵入的感觉,仿佛有一个人用金色的剑刺进了我的胸膛。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消瘦的脸上生长着浓密的胡须,被修剪整齐之后,让我并不觉得杂乱。他时常微笑,并且喜欢开一点小玩笑,比如会告诉我刚才装错药水了,让我虚惊一场。
我但愿时光一直停留下去,来自于胳膊中隐隐的痛苦对我来说是一种快乐。随着心脏的跳跃,针管在我血管中的每一次颤抖,都像电流一样,将一份疼痛带到我的全身。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躺在我房间的沙发上,全身放松。我觉得我身体很柔软,完全没有了力气。他躺在我的旁边,我感受到鼻子里面呼吸出来的气息,虽然看不见他,但是我知道他离我很近。
他说,我像他曾经的一个病人—他们之间保持了很久的一种神秘的关系—这个病人给他带来了很多快乐与回忆。他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的故事,而我只是希望他拥抱我,让我单薄的衣衫感受到他的体温。
他说他的家在一条河流的拐弯处。河流一年四季用恒定的速度流淌,炎热和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整个小镇的四周。地平线几乎是平的,因为靠近出海口,天空和地面的颜色总是十分接近。每到了黄昏的时候,纳吉总是站在自己的小诊所门口,看着远处天空和地平线的连接处,寻找抽象的分界线。
他谈到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他语焉不详的描述中,似乎家庭充满了平静和些许枯燥。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唯一可以值得抱怨的事情就是纳吉自己觉得不能总当一个小诊所的医生。很明显收入并不足够支撑他渴望的生活。他关闭了诊所,去了当地的一所大学继续深造,很快他就来到了美国,在这所大学里面当一名医生,同时读他的博士学位。
我闭着眼睛,努力想象着他故事里面的画面,但是这一切都淡淡的,仿佛在一张白纸上有气无力地画着心中毫无概念的图画。突然,我感觉到我的胸口有了重量: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口上,尽管有一点点大胆,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我的身体里面最后一点气息,被这重量感驱逐,我想翻一个身,但是我没有力气。我听见他说,我爱你,凯。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要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我要如何和旧的世界告别?
我拉起衬衣的下摆,让他把手放进去。然后我侧过来,将文胸拉起来,好让他能握住我的乳房。他这么做了,然后我感觉到他冰凉的鼻尖顶住我的后背,我知道他在吻我的后背,还有他的头发,那么看上去细软无比的头发,此时此刻却变得如此粗硬,让我的肌肤感受到疼痛,这疼痛好比他每一次用针打透我的心脏。
我感到背后有一点潮湿,他似乎在轻轻地抽泣。
他的手没有再用力,我抓住他的手,引导他用力地去揉捏我胸口的起伏,然后沿着床单的褶皱,慢慢往下;我却发现他正有放弃的意思。我转过来,抱住他的头,我看见他眼角有眼泪。他在我胸口看着我,然后对我说:
凯,我爱你。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保留你的贞洁。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骗你,本来我以为它无所谓……
不,不是这样,在世俗的观点里,它是无所谓,但是在你我之间,它是那么的重要,我很看重这一点。我想,你的贞洁是我的礼物,我要保留到我新生命的那一天。
我抱住他的头颅,把鼻尖放在他的长发之中。
我点了点头,放松了他的头颅。他站了起来,穿好了他的衣服,然后慢慢打开门走了出去。我则坐起来,整理好自己的文胸,把我的头发盘在后面,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到最高,让皮肤有刺痛感。
后来,我有好几天没有见他。我变得非常地孤独与难受,我在床上翻滚,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睡。我以为我和北京的他有过思念的痛苦,如今却发现那什么也不是。现在我的心就好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使得之前所有的激情变得如此地暗淡。我诅咒着我自己,我诅咒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到这样的一个境地。但是我又觉得自己很甜蜜,我高兴。我高兴在于我终于有了一个让我全身心得到解放的爱情,我甚至想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和纳吉的事情。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他。我很想中断我和他的关系,他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身体之上,让我常常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沮丧之中。这对于我来说,我并没有多少负罪感。即使现在回想这件事情,我依然能够肯定地说,他是一个极度不成熟,极度自私的男人,或许不能说是一个男人,只是一个大男孩。他绝对不是我所需要的情感对象。无论如何,就算没有纳吉的出现,也是时候和他说分手了。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纳吉还坐在我的对面的床上。我从昨天开始就在收拾屋子,尽量让这一天变得不被任何东西打断。屋子中间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有我从印度人社区买来的食品,不过到现在,这些食物都没有动过。
他已经脱下了外套,很整齐地叠放在沙发上。他穿着短裤,光着上身靠在床上。窗外已经是黑夜,远处的华盛顿湖上正在下着小雪。雪从下午开始下,一直就没有停,伴随着谷村新司的一张CD,音乐整整在屋子里飘荡了六个小时。
屋子里的光线从乳白色的白茫茫一片到现在的暗弱的昏黄色,我们一直在交谈关于他家乡的事情。他谈了他的叔叔,谈了他是如何从孟加拉的一个乡村中学去了巴基斯坦的经历。他谈到了他的小时候的一个叫帕罗的女性玩伴。那是一个他一生的朋友,从小他们两个就无所不谈,后来帕罗要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男人。直到最后一天,帕罗还在期待他的勇敢争取,但是纳吉还是没有那么做。
为什么呢?我问。难道你不知道她爱着你吗?
那个时候我只不过是一个大男孩,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甚至有点讨厌她喜欢我这一点。是的,我知道她爱我,但是我不会去承认。因为我去承认就意味着要娶她,我那个时候害怕担这个责任。
我看见太阳照射在水面上,发亮的水面比那一天都让人觉得难受。我看见帕罗奔跑在水边的树林之中,最终停了下来,靠着一棵树站立。我看着她白色的衣裙随风飘摆,心里想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我终于说出了我心里的话:帕罗,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讨论爱情的好……
随后我再也没看见帕罗,在数秒钟之前我还看见她站在水边,可是现在在那条我早已熟知的水面和天空分界线之中,那个带着朦胧毛边的黑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水面。
我顿时清醒过来,我冲出我的父亲的杂货店,向水边奔跑。我哭喊着,心里充满着悔恨和绝望,我担心帕罗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中,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帕罗,我谁都可以失去。
我看见帕罗在水里挣扎,我跳进水中。帕罗拒绝我接近她,只要我触碰到她的身体,她就会发出巨大的尖叫。我看着帕罗最后从水中爬上岸边,而我还呆在水中,看着帕罗在一群围观的人群中走了。
从此以后,我和帕罗再也没有见过。我给她写过信,但是我从来没有收到回信。我后来不再打算去见她,因为我知道那一天帕罗已经死了。我所害怕的事情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帕罗从此消失在我的世界之中。
这是第一次我听到纳吉跟我讲这个故事,在他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中靠在他的胳膊上,他感受到我的存在,抓住我冰凉的胳膊看着我。我心里就好像一面风帆被狂风吹起,正打算在惊涛骇浪中前行。我看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必须让这一次发生,我将我献给我的爱。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处女,虽然和前一个--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前一个了—有过肌肤之亲,但是我从来没有允许他进入过我的身体。也许是因为我不爱他,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想好,也许是因为我的家庭教育,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想。但是此时此刻,我愿意将我完全奉献给他。
他似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用手轻轻地在我胳膊上滑动。我相信他将引导我完成我从一个少女到女人的跨越,我坚信他是一个已婚男子,他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来跨越这一步。
难道说,你不认为你是在破坏一个男人的婚姻吗?我停止了记录,对着那个一直指向着我的话筒说道。
很好,我想你会问这个问题的。但是我告诉你,那不是问题,绝对不是一个问题。在我的心中,这正好是爱情的本质所在。她跨越了所有的障碍,只存活在我和纳吉之间,再无一丝一毫的牵扯。我从来也没有在乎过他的身份,他的家庭,我只知道我爱他,他爱着我。
他抓住我的胳膊,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跟一个东方的女孩子亲近过。他拉起我的胳膊,我被他摔在床上,他的力气很大。我趴在床上,心想这一时刻终于来了,我紧闭双眼,因为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又变得如此地紧张。
从小的时候开始,我就注意我的身体。我时常看着我的身体,心里想她将属于谁?属于一个我不爱的人吗?不会的,我只会给我最爱的男人。我时常在黑夜之中抚摸我的身体,闭上眼睛,脑子里面全是男人的影像。并不真切是谁,也不知道抽象的名字。我只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男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倔强的下巴。他将是我的主宰,他将引导我的生活,他将带领我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他会在爱我,占有我,甚至他会吃掉我。我心甘情愿地进入到他的身体之中,变成他的一部分。
裸露的背感受到一双手在沿着我的腰际线在向上摸索,很快就停留在我的两肋,然后手指托起了我的胸部。但是他的手是僵硬的,我听到背后传来沉重的喘息声和可怕的寂寞。
猛然间,我感觉到他整个人趴在我背上,他的头贴在我的耳朵边说道:不是现在,对不起,不是现在。我真该死,我又一次的来了。
我转过身,让他压在我的身上,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不要你选择,不要你难过。这是你最后一次选择。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说道:凯,你爱我,对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就站了起来,迅速地穿好衣服。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看着我,一秒钟也没有将视线从我身体上离开。最后他走到门口说道:最近我们不要见面,我要好好地想清楚,你知道的,我有妻子,我有家庭。
等到他走到门口,我脱口喊了出来:我就是你帕罗,帕罗还在。
他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我,然后消失在门背后。
我走到窗口,看着华盛顿湖上的雪飘得更厉害了。我觉得我刚才不是我,那一刻我很放荡,我用我的身体在勾引一个已婚的男人。我似乎很冷酷地看着这个男人在情感和理性中挣扎,我就好像一个猎人一样在一旁看着我的猎物。
这原本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我只不过是西湖边,望着湖面的烟雨蒙蒙,做着春梦的一名普通的少女,我既不想也不愿意做眼下的角色。这个角色超过了我能坚持的极限,我在这个角色里面越来越不认识自己。
我坐了下来,思考着我要不要当这个男人的帕罗。我没有答案,我整个身体和心灵都属于他了,再无更改的可能。何况我已经背叛了他,也背叛了过去的自己,虽然这一切都是充满了快乐,但是我依然背叛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要是看见此刻赤身裸体的我会是什么感觉?他们还认识我吗?我累了,我觉得这不是我,我原本只想充满着安全和温馨度过我的少女时光,但是这办不到。三年的感情经历充满了绝望和挣扎,我渴望在纳吉身上找回久违的安全感,我再也不相信所谓的自我奋斗,我只要一种依附和被笼罩的感觉。
我倒头睡在床上,用手摩挲着自己的身体。我还是处女,这个问题他也问过我。我告诉他是,我当然是,他很高兴。
现在,我问我自己,我还是吗?我是。但是我现在不想当这个处女,我想当纳吉的帕罗,将时光倒流,永远活在一个梦境之中。
不知不觉中,我的脚已经感受到一丝凉意。低头一看,我的鞋子因为站在潮湿的草地上太长时间而濡湿了。我正觉得有一丝不快的时候,我在一个门廊柱下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我,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