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四章
我被带进了一个充满蓝色花纹墙纸的房间。房间大约有十几平米的大小,除了一张床外什么也没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寒冷、雾气蒙蒙的哈德逊湾,海面上正在波涛汹涌。
但是屋子里面却安静地如同欧洲某个修道院宁静午后的庭院。白色,充满朦胧的光线好像掺杂着水汽一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面,但是空气很干燥,屋子里面也很暖和。
在屋子中间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型扩音器和一个话筒,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我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我等待着某个声音响起。
大约过了有三到四分钟,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我是凯。
这个声音听上去只有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岁。我听不出来到底有多大,但是这个声音非常的悦耳,我原本以为我会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但是我发现完全不是。
你好。我是……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介绍我自己,我顿时有一种想远离这个女性声音的感觉,因为我觉得我受到了某种伤害,我不想跟这个女人发生任何关系。所以我在说我姓氏的时候犹豫了。我不想说我姓潘,也不想说我姓安加拉克。
你不用介绍你自己,这并不重要。我叫你过来,让你记录我的故事,是因为我觉得我有必要记录下我的故事。有某种事情即将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能感觉得到。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这就是我的一生。我很少会觉得我的故事能对别人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我却相信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这些事情对我会有什么意义,而当这些意义一旦明白了以后,我就会进入到一个新的世界之中。所以,我希望在我离去之前,我想记录下这个故事。
这个女性的声音,让我想起所有著名的女性:圣玛利亚、圣安娜、特蕾莎修女、玛丽莲梦露……也许还有更多。我来不及细想,因为这个声音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我瞬间被这个声音所笼罩,我只希望继续听下去。
我会按照我的方式讲述我的故事,我不会照顾你的感受。我的故事里面有很多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幻觉的东西,我统统都会将讲述出来。你也许会觉得很冗长,也许会觉得毫无意义,也许会觉得找不到我的主题,但是,你都要记录下来。你有好几天的时间,我有的时候会疲惫,我随时会停下我的讲述。在你开始这项工作的时候,你不能离开,也不能中断,你也不应该放弃这份工作。为了报答你,我会给你一个你觉得很满意的金额,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作家,我给你的钱,足够你会自由自在地生活很长时间,甚至直到你死去。
钱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这几句话让我很放心。我甚至开始盘算拿到钱之后,我要怎么花的问题。
请问,我能跟你对话吗?我想说话,而不是只是一个速记员,因为我对我不明白的事情,我必须发问,这有助于我记录你的故事。
可以,你可以问,我也会回答你。现在我允许你先问一个问题。
我想了想,我最后觉得这个问题不会激怒她。请问,您为什么不肯见我?我希望我以外甥的身份和您相见。
我觉得我最好不要见你。因为你会不相信你眼前的事情,我也无法描述我的外形。并且我认为你面对我会影响你的工作,总的说来,故事是最重要的,而我个人,其实并不重要。
我想了想,那个妮娜肯定是见过她的,也许我能问问妮娜,所以最好不要在这里纠缠下去。我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想我们可以开始工作了。
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会,然后说道: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的名字叫凯瑟琳·李。你跟我是一个家族的。你的母亲和我是堂姐妹。换句话说,你的外婆和我的父亲是兄妹关系。我们这个家族在中国的浙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我正打算记录下我听到的,但是凯停了下来。她略带迟疑地问道:你对中国了解吗?我希望你不要太陌生。
我虽然只去过几次,但是我想我不完全陌生,毕竟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我这么回答。我告诉她我在中国生活过一两年,虽然我并不会说汉语,但是我知道一些大概的情况。
我似乎能想象凯好似安心了一些,她有一种不愿意对一个完全不了解她文化背景的人来讲述这个故事的情绪。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她是如何思考问题的并不重要。原先对她的一丝恐惧和好奇,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面得到治愈----我活像这间房子的主人,在这里我确信她不会冲进来,因为如果她具备这样的权力和欲望,她就不会这么刻意地不见我了。所以我确信她并不想见我,这使得我感到安全与惬意,我瞬间满足于一个记录者的角色。
我知道这种开场意味着接下来是一个伟大的故事,让我早已枯竭的才思得到一个如山的宝藏。我再也不害怕远在欧洲的编辑一天三到四封电子邮件的催促,我尽可以得意洋洋写下这样的一句话:
我有一个极棒的故事,暂时还不能给你,你多等几天吧。
心急如焚的我如同眼前摆着一杯甘泉,只待我饮下去,而杯子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接下来,我将记录下凯的故事,有的时候我会用她的原话,但是我又不想让人觉得这个故事没有我创作的成分—我不想仅仅被人看做是一个记录员—所以我有的时候会改换人称而变成第三人称叙述,这样可以假装是自己写出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