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三章
前方是一个木板做成的屋子。浅蓝色的油漆已经全部褪色,仅存在木板的缝隙之中。门口一个铁制的椅子上,堆满了积雪。黑色的土地泥泞不堪,让人觉得害怕深陷其中。
我走上台阶,在门口摁了门铃。一阵风吹来,我才发现门并没关。门口有一张纸条贴在门板上,刚才因为有纱窗门阻挡而未能看清。
纸条上写着:请进来。
我走进屋子里面,打量着四周。四周是简单的陈设,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照片与可以辨识出主人信息的物件。唯一能让我觉得有一点信息量的是壁炉上放着一个小型的石质佛像。
佛像只有手指到肘关节这么高,造型上看是犍陀罗时代的释迦牟尼像。整个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颜色黝黑。释迦牟尼尊者的手向下,做说法手印,脸色慈祥和蔼,双目低垂。
我原本在屋子里面感到浑身不自在,但是看到这尊佛像,我似乎入了定,一种安宁的感觉弥漫而来,我开始继续用心打量整个屋子里面的各个细节。
窗子居然是开着的,屋子里面很冷。在窗子下面的地板上,放置着一个木头箱子,里面堆满了土。里面种植着一种不知名的绿色植物,藤蔓茂盛。它顺着窗户边的铁质护栏直接生长到屋顶,又沿着屋顶的墙角延伸到一个似乎永远也不会旋转的吊扇之上,然后倒垂下来,盛开出淡紫色的两朵小花。
窗子右边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巨大的挂毯,上面是具有东方色彩的花纹。一黑一紫的两种纹理,如同互相纠缠的双头蛇爬满整个挂毯。在中央,是一个方形的轮廓,层层叠叠,如同传说中的曼陀罗。但是很明显又不是,因为在这城池的一角,又端坐着大天使加百利的画像,呆板而平面的脸部表情显得历史久远。我判断,这幅挂毯的主题出自于13世纪某个法国贵妇人的一种手抄圣经读本插图,而这城池应该是耶路撒冷。
另外一幅挂毯上绘制了一副图画,远处是茫茫的雪山。在雪山之下是深绿色的层林叠嶂。再往前,是一片雪原,雪原之上是一团看不清的东西。杂乱,参差不齐地横在雪地中,上面是油污与鲜血,还有密密麻麻的毛发。在这一对乱东西边还有一团篝火,闪烁着蓝色的火光。
挂毯对面的墙壁并没有装饰,可能是有两个鸟笼的缘故。这两个鸟笼里面分别是两种颜色鲜艳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鸟类,静静地呆着,仿佛是标本一般。
整个屋子刺骨的寒冷,因为海上的潮湿寒冷的空气毫无遮挡地可以进入房间,但是视觉上,这里却显得生机盎然,仿佛进入到一个亚洲的丛林之中,我还能隐隐听到流水的声音。顺着流水声看过去,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又是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在植物下面,又一汪水池。池子底部铺着白色的细沙,西沙之中有一个铁制的湿婆舞蹈的雕塑,仿佛是不经意地落入水中,半截陷入白色的细沙之中,湿婆喜悦的表情被水的波纹打破,显得神色不定。
海浪声传来,风的灌入,摇摆着植物的枝叶和鸟笼,那两只鸟的翅膀发出平衡自己身体的声音,此外再无声响。我看见一个泛着青铜光泽的铁器,隐藏在植物之中。那里面是一个神龛,神龛前面放置着一个油灯。油灯跳跃的光芒照亮青铜铁器的表面,让我看见那涂满油脂的表面光泽。
这是一个金属制作的金刚杵,用一根白色的丝绸包裹,放在神龛之中。白色的丝绸上已经被油脂弄脏,大概有几年没有动过,上面有灰尘和油渍的混合物。
我听见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一个中年的女人走过来。她穿着极为鲜艳的红色连衣裙,化妆很重,一头乌黑的头发,手指上带着几枚夸张的戒指,脖子上还有一串黑色木质的项链。
她看见了我,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来,说道:我是妮娜·安博金,我是凯的助理。你就是潘先生?
她嘴里说的凯,应该就是我的姑妈了。我点了点头,说:我没有迟到吧。
妮娜很爽朗地笑着说,你当然没有迟到,我给你煮好了咖啡,你快喝一点。真是冷死了,我忘记关窗子了。这里真是一个让人生厌的地方,总是没完没了的潮湿带着盐味的空气和鲟鱼沙拉。好吧,我实话告诉你,我爱这个地方。我从二十岁到了这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在我抱怨最厉害的时候,我的丈夫在一次出海时候失踪,到现在没有找到。有的人说因为他受不了我的牢骚和抱怨,现在正在巴哈马群岛上快乐地晒着太阳。好了,我关好了窗子。
我很喜欢这个中年女人,屋子里面奇怪的氛围让我有点局促不安,现在妮娜的出现让我有点回到文明社会的感觉。但是我心中还是忐忑不安,因为我觉得我的姑妈如同一个幽灵一样活在这个屋子里面的某个角落,而现在,眼前的这个妮娜,似乎正在刻意地将话题不涉及到她---她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她昨天做东方饺子失败的各种经历。
我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刚才博物馆餐厅的桌子上,我那个时候正在受到尼克·贝辛斯基无情地捉弄。
请问,我姑妈在吗?我想尽快地见到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在她给我电子邮件之前,我甚至都很少听说过她。我有一点紧张,这个我不想隐瞒。
妮娜看着我,过了一会才说,你应该见不到她。她跟我说,她并不会直接跟你见面,她可以跟你交谈,但是你看不见她。
什么意思?我看不见她?我有点心跳加速,怀疑事情会朝着我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
很简单,我会带您进入到里面的一个房间,在那个房间里面有一个通话设备,通过那个设备,你可以和你的姑妈进行通话,而她就在你隔壁的房子里面。
妮娜讲述这个情况的时候,收起了她刚才让人感到温暖的笑容,仿佛是一个正在准备行刑的刽子手,用眼神看着我的脖子。我有一点后悔我改变了刚才欢快的氛围,我原本可以利用这种愉快的氛围旁敲侧击地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事情。
可是,她因为什么不肯见我呢?我可是她的外甥,并且很长时间不见了。我着急地说道,企图用亲情打动妮娜,并且告诉她这是我和我姑妈的事情,你不过是一个外人。
对不起,你刚才说你从来没见过她,所以并不是很长时间不见了,对吗?妮娜说道。我后悔了,我又说错话。妮娜继续说道:并且这是你姑妈的想法,并不是我的。
我坐在椅子上,诅咒着今天。我觉得寒冷潮湿的天气给我带来了坏运气,我的今天简直糟糕透顶。妮娜站了起来,离开了厨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房间的某一个地方。而我也丧失了继续探寻这所房屋的热情和兴趣,沉浸在垂头丧气之中。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妮娜走过来,对我说:来吧,先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