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十五章
失去了米克斯,凯的行程被暂时搁置了。没有人来解释这件事情,整个娜迦小镇重新回到了极度寂静的状态,只要在黄昏没有到来之前,到处都是炎热和耀眼的白光,死气沉沉,所有人都在睡觉。没有人关心米克斯在哪里,安东和卡拉也离开这里,他们去哪里了不重要,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安东总是会定去出门,然后定期回来,和雨季旱季的交替那样准时。
凯沉睡在河边的旅馆里面,米克斯已经付了一个多月的房租,暂时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她一直在回想池塘边的那一幕。没有人强迫米克斯跳下去,一切都是米克斯自己的行为。而且凯可以断定,米克斯在跳下池塘的那一刻,她完全明白那眼神的意思。
床头摆放着米克斯的一封信,信中米克斯告诉凯,他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到时候会有人安排凯继续上路,有人会带着她穿越缅甸老挝的边境前往印度的阿萨姆邦,在那个地方她会被转交给米克斯另外的一个朋友。自己如同一件货物一般被放置在凯自己不熟悉的环境中,她波澜不惊。总之对于自己的前途和去路,自己都一无所知。这一个多月来,她对纳吉遥远而潮湿的回忆,似烈日白墙上的水渍,虽然历历在目却已经逐渐淡出,几乎在心中不着涟漪。至于去哪里,什么时候去,还是最终放弃行程而回去,对凯来说,那都只是打发时间的一种选项。
利用这段时间,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连衣裙,带着一个廉价的尼龙太阳帽,在烈日的光芒中出门,沿着凉爽的河岸之风,往河的上游散步。水边干净的沙滩不带任何的杂物,所以即使脱了鞋也可以缓步行走,心无旁骛。
往前方看,这条河流蜿蜒曲折,茫然自北方流过来,其源头缥缈不可靠,只看见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碳酸石灰岩的山峦,河流竟然从山中的一个巨大的洞穴中流出,轰然作响。
那就是这座小镇的来源……一个干瘦而柔软的声音传来,凯意识到黎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里在自己几米开外,双眼圆睁,看着前方,似乎哪里有着一种和他血脉相连的羁绊。
很多年以前,从北方来的修行者被消灭佛教的国王斩杀,他们携带经卷向南逃走,可是过惯了喜马拉雅山清凉气候的他们,经受不了南方的湿热,一路上不断地死亡。最后他们到达了这里,再往南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唯有这里是最后的山地。这里山中的气候阴凉,于是他们决定即使国王的追兵追杀过来,他们也不再前进一步,于是就在山中住下。
黎医生招了招手,远方驶过来一艘小船,船上坐着几个穿着短裤的西方背包客,皮肤被阳光晒得皮肤爆裂,可是他们的脸上都是一脸的兴奋。黎医生用法语跟他们交谈,他们都在用兴奋的语气喊叫着。
在船上,黎医生告诉凯。这群年轻人刚从那个著名的洞中归来,那里还聚集着不少人群。我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凯点了点头,央求黎医生多说一些刚才没有讲完的故事。因为当故事中的主人公来自北方的时候,她想起了纳吉,还有自己最终要去的目的地:蓝比尼。她觉得这个故事跟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毕竟是很久远的事情。黎医生依然穿着黑厚的西装,脖子上还系着一条红色肮脏的丝巾。他看着河面,伸手去在河中婆娑,然后将湿漉漉的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带来些许凉意。
你不要总叫我黎医生,我真正的名字叫多明戈。凯吃了一惊,不太相信这张南亚的脸,有着西班牙人的姓氏。黎医生淡淡一笑,仿佛给人解释过无数遍。他的家族来自中国的泉州,世代务农,在道光皇帝在位的时候,家族的一位前往南洋。因为那里的人都叫年长的男士为『哥』,所以当地的殖民者会把这些汉语的尊称当做姓氏的一部分而发生混淆。他的那位祖先叫柯东明,当地人的华人都叫东明哥,可是将西班牙语的人就将其发音为多明戈,以至于以讹传讹,家族的姓氏再也无法更改。
我其实加入了西班牙籍,但这并不影响我的信仰和文化传统,我是一名佛教徒。黎医生抬起头来,看着凯。凯自然没有勇气叫他多明戈,只是点点头看着黎医生柔弱的眼神。
你像我那难产的妻子。黎医生用手抚摸了一下头顶上湿漉漉的头发。她出生在爱尔兰,在香港住了很多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死了之后,她很难过,抽了很多的大烟,再也没有醒过来。
话还没说完,远处就传来了男孩子们的尖叫和嬉笑声。凯抬眼往四周去看,船进入了一个小小的峡谷,四周都是绝壁,中间是一个水道。石壁之上是湿漉漉的苔藓,在阳光下反射着五彩的光芒。一些在石头缝中艰难生长的女贞树,宽大的树叶承载着从石壁上方滴落下来的水珠,在光芒中摇曳。
水从何处来?天未下雨,阳光普照,但四周已经是水雾弥漫,瞬间将凯的头发弄湿,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白茫茫的覆盖物,如蜘蛛网一样覆盖在每一个人的头发之上。
峡谷往里走越来越狭窄,可是驾驶船的船夫却手脚熟练,船身和石壁之间绝无碰撞。船下的水流越来越湍急,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水流在船下飞速的流过。石壁上长满了蓼叶和假还阳参的小花,黄色花朵挂满水珠。
在石壁之上,到处是一些小型的孔洞,里面有的只有半人多高,有的甚至只有一块巴掌大小,但每一处里面都有一尊形态各异的佛像,或是取材于印度教护法神的各种神祗,各有各的姿势,在水雾和阳光中时隐时现。
又过了一小段路,岩石中蚀刻佛像骤然增多,密密麻麻布满整个石壁之上,就好像一张长满疮疤的苦脸,不仅有密布的小小疤痕,更有巨大的眼睛和嘴巴,在其中是耸立的金刚怒相与不动明王,统统地都是血色的双眼怒视天空。
抬头看!凯听见了黎医生短促的声音。她来不及多想,抬头观看,看见石壁之上有一个木头栈桥,上面用粗大的圆木搭建了一个石壁之上的神龛,上面供奉着一个巨大的佛像,面容慈和,一股激荡的水流从他的头顶喷溅而下,下方如同暴雨一般,瞬间将凯笼罩起来。
就在凯被暴雨一般的水幕袭击的一瞬间,一把黑色的小伞张开,挡住了水势。凯就和黎医生坐在伞下,手被黎医生紧紧地握住,轻轻地颤抖。黎医生低着头,看着水面,嘴角轻轻蠕动,似乎念念有词。
过了水幕,里面豁然开朗。原来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露天洞穴,四方有半个足球场大小,被一个接近半圆的岩石绝壁包裹,几股瀑布从各个不同的高处跌落下来,冲入潭中,溅起水光。四周全是欢声笑语的西方背包客,在水中穿梭腾跃,快活异常。
在深潭的西侧,有几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曲径通幽,水流从里面流出,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吐水怪兽,日夜不息。在洞穴的水面之上,到处是天然形成的石桥石梁,千奇百怪,就好似江南园林的假山横卧,孔洞斑驳。石梁上的游客,从石梁上赤身露体地高高跳下,雪白的身体在入水前在阳光下划过一道肉色的轨迹,跌入墨黑的深水之中,伴随恣意的欢笑,如同儿童乐园一般。
在环形石壁的东头,三个穿着鲜艳潜水设备的人,正在鱼贯地入水。黎医生淡淡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了一种苦涩的笑容,仿佛那是一些濒死的亡灵,就要排队走向生命的终结。凯看过去,在烈日的暴晒下,潜水服的米黄色搅动着空气,耀眼无比。但是很快就泥鳅般划入碧蓝色的水中,消失不见。
黎医生用手一指,凯看见岩石壁上确实有不少洞穴,显然是人工开凿出来的,里面深不可测,显然是住人的地方。
这就是修行者修行的地方。他们一旦进去就绝不会再出来,只有他们最虔诚的弟子才有资格进入供养食物。即使修行者圆寂了,也不会搬出洞穴,弟子会紧闭包裹他们的身体,在洞穴之内再开挖一个洞穴,将其埋入。然后自己就独坐洞中再也不会出来,直到他们自己的弟子将他们埋入新的洞穴。
黎医生在一个浅滩之处走下小船,沿着石壁旁边的小路贴着墙前行。石墙之上有无数个小小的坡道,都是人工在石壁上挖出来的台阶,无数条小小的石径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线团,可以通向各处的洞穴。
拉着凯的手,黎医生带着她走向其中一处洞穴,没有给任何解释,也没有说明这趟旅途的目的。凯心甘情愿地被他拉着,漫无边际地往前走,头脑之中只有一片眼前实话的道路,生怕一步跌倒而堕入深潭。
一股活风吹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穴,石壁经过百年来的摸索而光滑无比,上面有着厚厚的油腻与黑灰。这间洞穴有一个半大的咖啡馆大小,里面的地面上摆满了油灯,洞口不断有人出入,就好像鬼影一般,因为洞口耀眼的白光照射得凯睁不开眼睛,只看见一些来自缅甸和周围国家的朝拜者,说着不同的语言,进洞之后就匍匐在地,手里贡献着礼物。
洞穴的四周又有无数个小型洞穴,里面吹来了悠悠的冷风。凯猜想那是修行者居住的房间,彼此连通,不知道里面是何种天地。房间的中间,有一处深凹进去的一处浅浅洞穴,里面摆放着一座巨大的说不出名字的神祗。通体暗蓝色,上面布满了灰尘,嘴角张开,里面是血红的牙齿。整个身体肥硕厚大,在石壁之上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
Namah,The Salutation to Om。实际上,奥姆这个音是这个世界最早存在的东西,神圣无比。这是这里的主神,从北方来的不动明王,以前只是一个画像,不知道何时变成了一尊雕塑。
黎医生已经站在几米开外,看着这尊不动明王发呆。不动就是那颗降魔伏妖的心不动,人心的不动。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有这份觉悟。黎医生将话讲得很严重,似乎预料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会发生。凯分明能感觉到这一点。她走上前想问是怎么了,突然看见黎医生回退了两步,脸上呈现出惊异的表情。
这到底是不动明王还是大威德金刚,目前实在看不出来。你看这尊神的焰口,飘着蓝色的火焰,可是身体不黄不蓝,可能历史久远吧,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了。但这真的很重要,你知道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看法。安东就说这里之前供奉着一个巴力的神像,后来被异教徒砸毁了,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安东一直担心被巴力报复,所以他时常的发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黎医生,你再说什么?凯在洞中叫到。但是黎医生并没有停止。黎医生双手向后,搓弄着自己的头发,根根都要拔起。安东说得其实也未必有错。你知道的,巴力有六十六个军团,守卫着他的领地。你刚才注意到没有,这个石壁上的修行者的洞穴一共就有六十六个,不多也不少。其实,不管是巴力还是不动明王,都是守卫四方的神祗,这也还算没有区别。
黎医生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大,嘴里的安东就变成了他自己。看得出来,黎医生和安东有着复杂的过去,他们之前必定有过神深刻的关系。
就在黎医生喋喋不休使得凯特别烦躁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音,沉闷异常,好似万吨的水在一个封闭的罐子中被砸落在地。凯吃了一惊,冲到洞口往外看的时候,她已经只能看见后半截了。
石壁之中的深潭到处是惊慌失措的人群,他们大声的尖叫,挥动双臂和双腿在水中拼命地挥舞。那深池之中的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使得,水位在迅速的回落,速度之快,就像一个小小洗脸池被拔起了塞子。
但是只过了几秒钟,那水不再被吸走,而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水下的水突然鼓出一个巨大的水球,从深潭的深处缓缓上升,到了水面划开,那不是空心的,而是一股清澈的水流,从潭地直冲霄汉,减缓了水被迅速抽走的形态,解救了在水中挣扎的人群。
可是人群还没来得及欢呼,那潭水就急剧升高。从石壁四周的洞穴之中,有几个洞穴突然喷出巨量的水柱,夹杂着被迸裂的石块,蛟龙一般四面而来,其后方是一种湍急,看得见颜色的气浪呼啸冲出,发出了沉闷的巨响,就好像洞穴之中有一头史前的怪兽,在用硕大的鼻孔出气。
撕裂成白沫的浪花激荡在石壁之上,又反射回去,水中的背包客和游泳者被水流推来推去,有的人紧紧抱住横亘在空中的石梁和石桥,哪管洪水滔滔,只要抓住任何突出物就好。
天空被一阵深铁一般的黑云压住,石壁之上是电离的空气,在黑色的云层地下发出紫色的电弧光。在石壁上原本雕刻着大量的佛像,此时此刻就如同史前文明塌陷一般,一个接一个落入水中。
凯突然看见那几个穿黄色潜水服的潜水员已经被冲了出来,直接撞击在石壁上,跌落在石壁边的浅滩之上一动不动了。紧接着,地底一阵霹雳声,仿佛地下的某个地壳要裂开一般,伴随着又有巨量的水涌出,将水面上漂浮的人群都冲上了石梁和石壁洞穴。
就在这个时候,从出水的几个大洞穴里面再一次传出低沉的风声,中间夹杂着破空的撕裂帛布的声音,尖锐刺耳。随之而来的几个音符在洞穴中传来,就好像峡谷中的风声一般穿过,几秒钟之后一切都恢复平静了。水逐渐回落到正常水位,然后阳光照射过来,原本就茂密的蓼叶和女贞树里歌唱的鸟鸣和虫鸣,再一次淡淡传来。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喝彩声,人们似乎清醒所有人都活着,也清醒看到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一场奇观,他们似乎都兴奋地交头接耳,浑不把刚才的惊心动魄当一回事。
几年了,人们知道每隔十年,这种事情就会发生,具体的时间不知道,但是十年前后总有这么一次。今天你很幸运,他们也很幸运,大家看到了。黎医生一伸手,要凯走下台阶回到船上。
凯别无选择,拉起黎医生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她感受到一股力量,她被黎医生拉进怀里,在洞口处被黎医生紧紧地抱住。不知道是何用意,但又不像饥渴万分,只是类似一种孩童寻找母亲慰藉的感觉。黎医生把头部深深低埋,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