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十三章
早晨略微清凉一些,沿着这个小城还没苏醒的街道行走,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地方。凯和米克斯行走在一个小小的街道之中,四周根本没有一个人。
凯四周望下去,一些建筑散落在这个山谷的四周。昨天晚上根本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山谷。凯这才发现这座小城根本比她想象地要大得多。散落的建筑能够容纳相当多的人,凯内心深处计算了一下,这个山谷小城至少可以容纳好几万人,昨天她看到的不过一片声色犬马的场所,根本不是小镇的全部。米克斯告诉她,小城里面居住着很多体面的人,包括安东这个疯子,还有各种身份不明的人,他们从来不会出现在那条街道上,他们过着他们自己的生活,不久你就会见到。
沿着小山往上走,可以看见流淌这个小城那条河流的上游,从群山之中蜿蜒而来,深深地插入到浓密的丛林之中,似乎还隐藏着无数的未知。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之后,米克斯就让她快快走,因为四周已经出现了不少一起上山的人。
相当多的人并不是步行,他们有的人开着价值数百万的吉普车,看上去相当富有。这些人看见了米克斯,嘴角露出许许多多的不屑,米克斯却毫不计较。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人,你知道的。
凯并不知道。昨天晚上以后,凯面对米克斯的时候,多了一份难得的矜持,这反而让她和米克斯更加接近。因为米克斯看到了凯的另外一面,也相当了解凯的过去。在他的语言之中,对凯将要面对的纳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无所谓。在他看来,凯的行程就好像庸俗的客人事先制定好的庸俗旅游路线一样,作为一个资深导游,对此根本不屑一顾。
渐渐地,凯可以看见前方了。那是一片茂密的丛林,在植物之间,她已经看见了人工之物,那是一个充满了苔藓和雕刻痕迹的古希腊塑像的复制品,还有各种巴洛克风格的世界艺术,甚至包括一个苏州琉璃塔。这些东西充满了一种讽刺的坦然,因为这种粗制滥造,根本就是好像故意展示给来客一样,竟然能听到他们自我解嘲的笑声。
在这些横行于战后南美洲风格的艺术作品之后,继续往前走,就看见一些巨大的、就如同古代巨兽骸骨一般的东西,被埋在地上,每一个就好似一个巨大的骨头,指向天空。他们并排排列,越来越密集,有的大的不可以想象,有的则小得在路边如同一个毫不起眼的蘑菇。
这些古代巨兽骸骨使用水泥做成的,在中间形成了一条天然的甬道。凯和米克斯行走在其中,从巨大骸骨的缝隙之中,可以看见前面有一个尖锐的山峰,上面释放出蓝绿色的光芒,四周弥漫着恐怖的绿色烟雾。但是你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真正的山峰,还是一个人工作品。
凯越往前走,就越发感觉到寒冷。因为这里的海拔越来越高,四周的骸骨雕塑是不是制造了一种小气候不得而知,但是确实冰冷的雨水还是从天降下来,洒在凯的头顶。她终于看见,前面尖锐的山峰只不过是一个人工制造物,可是由于它笼罩在一片黄绿色云雾之中,使得人丧失了判断。在这个水泥制的七米之高的山峰上面,有一个喷泉,将水喷洒下来,整个水泥山峰被水浇灌之后,上面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苔藓,绿油油地散发着可怕的光芒。
四周的雾气渐渐聚集,笼罩过来。米克斯发现后面跟过来的人都在这座水泥山峰面前站立,不寒而栗。因为它散发着一股死亡气息,不可忽视。再往前走,就是一片荒地,地面上就好像长满了肿瘤一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工制作的石头。这些石头没有固定的形状,三三两两地散开,在中间形成了一条通路,指引着行人继续往前走。
凯试图去寻找米克斯,但是此时的她一经发现,米克斯已经开始魂不守舍,他摇摇晃晃的,不断地哆嗦。这是为什么?凯不得而知。她只能继续往前走,因为这里就好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你决不能后退。因为后面有不断涌过来的人群,他们的眼神之中都在互相寻找着别人的支持,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后退,就会造成所有人的恐慌。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隐隐地站在路的尽头,那就是昨天凯在餐厅里面看到的那个男子。此时的他,已经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款式,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人看见他了之后,都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有的人走上去都试图和他去握手,可是这个人并不和任何人握手,只是伸开双臂,叫大家跟着他继续前进。
在往上走,植物开始变得继续茂盛起来,可是不再是常见的热带植物,而是那种针叶林。山中的雾气越来越密集,终于让你感觉到那一团团的雾气之中,夹着成吨的雨水,让每一个人的衣服都湿透。
这个人是谁?凯终于想问一下米克斯。这个人就是安东的管家,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并且这个人毫无深度,根本没必要去了解他,因为他就是安东的一个傀儡,根本就没有任何心和血。说到心与血,凯的身体哆嗦一下,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血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了这个城堡的外观。那是一个湿漉漉的石头建筑,占地很广,但是层数并不高,门口却有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全部都是用水泥制作的各种植物和水流。但是那不是活的,而是用水泥制作的。这些死板的水泥,全部都被雕塑成那些极具生命力的物件,更显得一种诡异的感觉。所有的水泥里面都有断裂的钢筋和掉落的水泥块,在层层的苔藓之中毫无生气地指向潮湿的空气之中。
这只能说,这个叫安东的富翁是英国绅士和超现实主义者爱德华·詹姆斯的狂热拥趸。和爱德华爵士不一样的在于,那种富有生趣的灵动在这里全部都变成刻意的残垣断壁,但是又处处告诉你这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大家已经冷得不成样子,谁也想不到这里的气候根本和山下是两个天地。在瑟瑟发抖之中,大家都走进了这个城堡的内部。
凯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袭来,那么迅猛,就好像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火炉。一股白色丝绸的影子在前方划过,她已经看见了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衣服急匆匆地从大厅里面跑过,根本没有在乎从门口进来的客人们。
他之所以这么急匆匆,是因为他即将见到他的缪斯女神,一个尚不知道姓名的女士。这名女士已经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到达了他的住处。据说这位女士进来这里是不需要许可的,可以直接进入。当安东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急急忙忙从床上起来,全然忘记了今天邀请的全部宾客。
而米克斯显然是知道来的这名女士是谁。他脸色苍白,站在人群后面斜着眼睛看着楼梯上方,那上方的空间飘来一道清冷的光线,夹杂着寒风。仿佛上面的门窗并没有关闭。
大家在火炉边的桌子边坐下,他们看见桌子上摆满了食物。食物堆积如山,一个贴有金箔的孔雀,被烤熟了以后昂立在桌子中间,全身被金箔包裹,反射着炉火的光芒。在这只孔雀的尖嘴处,一块被酒精浸润的纱布放在其中,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在桌子上四个角上,摆满了各种群鸟构成的珍禽肉类,画眉,金丝雀,鹌鹑,沙锥鸟,夜莺,他们全都在油中被温和地烹饪,如今摆放在桌子的四个角上,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从鸟群的上空跨过去,在桌子中间的部分,放着由鱼类构成的食物。一条巨大的鳗鱼,可能是海鳗,整条地被烹调好以后放在蓝色的酱汁里面,仿佛还在海中游动。这令人不安地想到了男性某种东西。一堆油炸的银鱼散落在四周,浸泡在鲸鱼的油脂表层,仿佛漂浮在泛着泡沫的水面之上。红色鲑鱼的鱼子像喷泉一样堆砌在一边,上面流淌着浓浓的奶油,缓缓而下。涂抹了朱砂和油脂的鲤鱼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的香蕉叶上,四周是绿油油的肥肉。显然从被砸碎的龟壳看出来,这些绿油油的肥肉是海龟肉无疑。
再往中间聚集则是大量的烤牛肉、烤猪肉和馅饼,这些食物能被宾客辨认出来,但是桌子过于巨大而无法伸手触及。在这些常规肉食的一侧放着一个巨大的山羊,它被烤熟以后,被茴香和胡椒粉所包围。这些调料里面还埋藏着被橄榄油浸泡、触手就烂掉的扁豆,成堆地围绕在山羊周边。还有一只亚洲骆驼驼峰被整个切割下来,如同一个倒塌的宝塔一样,被一只巨大的金色匕首钉在一块木头上面,垂死地倒挂着。红色的猪大肠,薄膜一般的透明肠衣里面可以看见各种腌制过的碎肉,混着一些坚果被封装在其中,占据了三个巨大的盘子。然后无数的果冻与奶油蛋糕,横亘在所有的桌子缝隙之中。
而桌子边只放了一把椅子,在这个座位的前方放置着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一种食物。红色的桑葚汁液浸泡着精心烹饪过的白色大米。这些米粒一个个巨大而肥硕,因为完全被酥油浸泡而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在米粒之中有巨大的糖的结晶体,闪闪发光。在其中还能看见一些藏红花干燥的花蕾被洒在其上,热气腾腾的蒸汽正在融化食物尖端的一块白色的醍醐,慢慢融化。
之所以事无巨细地描述这些食物,是因为想告诉大家,这种食物让人作呕。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些食物能吃得下去,尽管大家非常寒冷和饥饿,但是在这中世纪的盛宴面前,所有的来客就只能聚在炉火一旁,彼此取暖。
凯能看见昨天见到的黎医生。他拘谨地站立着,最后提议大家坐下,然后绅士一般地搬来了椅子。大家因为有了人开头,渐渐地在屋子中间寻找各种椅子。好在桌子巨大,所有的人都能找到椅子,纷纷在桌子边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盛宴,不禁议论纷纷。
他们说着各种语言,凯并不能完全听懂。她想挨着米克斯,可是米克斯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在这里她唯一熟悉的人只有黎医生。黎医生很认真地在自己身边留下来空白的位置,让凯感到非常舒心。但当她坐下的时候,她的右手被黎医生在桌子下面紧紧握住。
所有人都慢慢吃了起来,渐渐地没有了拘束。因为有了食物,大家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那些看上去充满了过度肥腻的东西,也在果冻和热奶油蛋糕之后逐渐被人消费。大家都大声叫好。有人发现了放在桌子下面的箩筐,里面摆满了葡萄酒和面包,于是场面顿时兴高采烈起来。烤牛肉和烤猪肉被最先开始吃,然后是看上去还算正常的烤鲟鱼以及珍禽,但是很快,女士们的嘴边就开始充满了鲸鱼油脂。
凯看着黎医生,他的眼角里面充满了泪水。据他解释,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孩子。在他的记忆中,他对于大吃大喝有一种天然的罪恶感。而他的孩子则因为饥荒而断送掉了性命,所以黎医生只是简单不苟言笑地吃了一点面包和红葡萄酒。
尽管凯很想去吃桌子上的食物,但是在黎医生的面前,这一切显得那么愚蠢。凯只能吃了一点离她最近的一点鹌鹑肉。她不明白这个宴会的含义,为什么这群人要聚集在这里,而所谓的主人安东,到现在并没有露面。所有的一切都看上去很奇怪,但是人们总是觉得这一切很正常。
桌子上的一个人告诉凯,这种宴会每一个月都会有一次,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了。而所谓的宴会,并不一定是这种奢靡而让人作呕的盛宴,据说上一次宴会,大家每个人只有一块被烤得干燥无比的阿拉伯囊充饥。来这个宴会的目的,并不是吃,而是要去看安东的一个月一次的表演。至于是什么表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上一次他们目睹了安东在一个冰冷的水中,在没有麻醉药的情况下,做了一个外科手术。
是什么手术?我不知道,上一次只有十来个人被邀请来。而我也是听说的。被问的人用目光看了看黎医生。黎医生显然被暗示为是这个手术的主刀者。但是黎医生却低着头,拒绝说明任何一点情况。若是知道这个回答,那么凯再看见安东的时候,一定会带着另外一种眼光。
你知道的,安东梦想成为一个帝王。黎医生终于说了几句话。他说,你们不要吃桌子上的海鳗。这条巨大无比的鳗鲡是吃着酱牛肉长大的,是一只邪恶的动物。我不排除安东还喂给它什么别的食物,也许有被遗弃的人类尸体。而这个小镇的河里,每个星期都有溺水身亡的人。
听到这里,有些女士开始呕吐。她们控制不住,将呕吐物吐在了地上。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体。
是的,安东就梦想自己是一个帝王。不知道什么时候,米克斯出现在这个温暖和令人作呕的屋子中间。
Heliogabalus,就是他。埃拉伽巴路斯,原本叫安东尼努斯,因为崇拜太阳神,所以名字中间有了Helio的字样。安东他觉得自己就是安东尼努斯。
黎医生在自己的椅子上,不断用拉丁语重复着这位帝王的名字,米克斯看着大家,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子。黎医生则继续低语,声音很轻,只有凯能听见:我需要钱,我需要钱。
安东他想叫大家过去,离开这个屋子,你们可以跟我走。米克斯站了起来,大家听到这个话,都站了起来。有人打着饱嗝,但是一想到走出去即将面临寒风和湿冷的空气,有人则赖在椅子上并不想走。
安东站在残垣断壁之下,看着一群人向他走来。这里是一个小山坡的低端,在他的身后是一个小小的祭坛,祭坛之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穴之口。安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胡须,眼睛很大,时常能够让人想起来,这是一对猫头鹰的眼睛放置在人的脸孔之上。
他插着兜,脸色阴沉地站在洞门口,感受着身体两侧不同的温度差。很明显,那黑黝黝的洞口里面传来的是炙热的空气,而另外一侧身体则继续在寒湿的空气中颤栗。十几年前,他的这条腿在一场局部战争中被枪击中,子弹到现在没有取出。也因为这件事情,他有了自己的奇遇。
他在医院里面躺着的时候,遇到了自己以后的生意伙伴。这个人对安东的改变是巨大的,有的时候安东觉得是神安排了这场意外,不然无法解释这今后几十年如同暴风骤雨一般的人生。这段经历给了他无比的信心。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相信自己是命运的主人这一点更重要。
安东从此坚信自己无论做哪一件事情都会成功,而这一条心理暗示在所有的事情上屡试不爽。在他身后的洞穴之中,一个开采超过一百多年的铜矿被他用无比低廉的价格买了下来,这就是最近三五年发生的事情。
他弯下腰,用谄媚的目光注视着来到的客人。这里面的一切都是献给一位女人的,和这些人都没有关系,但是她又虚荣心,她已经愿意放弃在繁华的世界都市居住来到这里,多多少少,她需要一些热闹。
凯弯腰进入那个炎热的洞穴,里面并不温暖,而是炎热。但是真正进去之后,那只不过是寒冷空气中的一种错觉。里面的温度并没有那么难耐,反而觉得很温暖。到处生长着绿色的温带植物,空气潮湿。不过绿色植物和四周的景物相比,则显得过于刺目。
巨大的砖石结构的立柱,整整几十米厚,在残破的洞穴之中像贝叶棕一般生长,一层一层地向上,在洞穴顶部散开。那巨大的石块就好像悬浮在空中,没有掉落的危险。几十米跨度的砖石圆拱在头顶上面阡陌纵横,将整个洞穴支撑起来。
那新锻造的钢索,黑沉沉地垂掉下来,在空中游荡。无数密如蛛网的绳索,浸透着防水腐烂的黑色沥青,建构了一系列密不透风的网络,包裹着无数个小型木质轨道器,在空中运行。木质框架里面还有工人,搬运着不知名的东西。他们有的人还吹着金属口哨,在彼此招呼。
从中心的洞穴顶部,低垂下来一个巨大的安顿绳索,上面吊着一个黑色的香炉,古老地如同一块黑色陨石,像钟摆一样在通红色的光芒中沉重地摆动,上面漂浮着淡淡的花香。香炉呈现纺锤体,上面挂满了植物的藤蔓,却早已经被香炉里激荡出来的黑色油脂打湿,湿哒哒的流淌。
在一个巨大的天顶木桥之上,工人正在安装一个巨大的风箱。在风箱的两侧,有用动物蒙皮制作的两个像蝙蝠双翼一样张开的巨型木质翅膀,正在滑轮组的动力操作之下,上下摆动,鼓动着风箱在远处发出呼呼的响声。在左侧的砖石结构构成的一个个小房间之下,有一块如同癌细胞生长的黑色熔岩,仿佛在一秒钟前凝固一样,鲜活地凝结在空中,在那个巨石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远远地看过去,那是一名女士。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袍,被洞穴中激荡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她金色的头发之上带着一个花环,手里拿着一个不知名的器具,一动不动,目无表情地看着被四周景物惊呆了的宾客。
安东站在洞穴下方,眼神直直地看着那名看不清面容的女士,头发上已经花白的乱发在空中飘荡。此时的他,鼻子就好像被人打塌了一般,深陷在脸部中间。气鼓鼓的腮帮子失去了生气,就好像没有牙齿一样,两颊深陷。颤抖的嘴角在抽动。
米克斯站在一片由金属制作的丛林后方,看着金属丛林上鲜红色的油漆,刷在这堆横七竖八的铁条之上。那个女人站在半空之中,就如同站在火焰之中一样。
旋即,那个女士就消失在那个突出部位之上不知去向。而安东则回过头来看着这些被壮观的地下城市所震慑的宾客们。他并不言语,只是用手指了指方向,凯知道,要继续往前行走。
前方又传来略微清凉的空气,那是一个长长的甬道,越往前走越明亮,就在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乳白色的天空,在淡淡的雾气之中,可以感受到阳光从天顶照射过来,四周没有任何的阴影。两边是温带的树木,像两堵墙一样平行地展开,中间是一个淡绿色枝条和花瓣组成的草地,上面平铺着无数黯淡的花朵,就好像永远长不大一样,紧紧贴着地面。那里面有淡粉色的高山龙胆花和红波罗花交织在一起,而火绒花则被镶嵌在两边低矮的树形篱笆四周。
这些低矮的篱笆由蜡冬青和密密麻麻的侧柏构成,但是由于阳光总是不那么强烈,这里的绿色呈现出淡淡的被水泼洒过的痕迹,甚至有紫色火焰烧灼过的图案。而在远处,人们看见,那是紫色的蓝花楹树密集在远处,树木的尖端深入到乳白色的空气之中。而空气侵入了紫色的树木本身,改变了树的颜色。
在这条明亮的通道前方,那个女士正在慢慢地行走,她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竖琴,很快就消失在树木的重影之中。人们加快脚步,试图跟上她。好在这条路的坡度平缓,空气清新,没有人会抱怨。
当人们走到坡道的顶端的时候,那一切在头脑中可以想象的画面全部消失不见。那期待的和风细雨一般的至乐福地重新变成了苦寒的风雨。凯又重新感受到了和山中间那湿冷的雨水一样的冰凉刺骨的感觉。
她看了看四周,迷雾已经消散。刚才认定是温暖的仙境一般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残破的教堂。
这座教堂已经倒塌了,残垣断壁在湿冷空气中,就如同一个僵尸一般。教堂是典型的早期基督教在爱尔兰传播时的式样,如同那个丁登修道院,不过这里多了哥特的元素。整个教堂并不是由古代材料制作出来的,而是完全由水泥浇筑而成。很明显,这并不是自然颓败的丁登修道院,而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做一个坏掉的修道院的新工程,换句话说,那个完好的建筑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水泥的缝隙依然很巨大,在多年的人工干预之下,也因为四周的潮湿空气,水泥缝隙里面的泥土足够支撑植物的生长。于是这里颓废的不成样子,潺潺的流水从倒塌的天顶流下来,呈现斑驳的苔藓颜色。在横亘天际的细长收拢线之上,密密麻麻的植物倒悬而生,顺着雨水的方向而生长。一个木质十字架在它该存在的地方存在着,上面存有红色的花泥痕迹,如同印度教神坛上常见的痕迹,鲜艳如同鲜血。
四周是淡黄色的光景,或者说,也许天已经接近了黄昏。没有人估算过时间,如果上山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那么现在有可能已经下午五到六点。在这里,时间完全失去了它的作用,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氛围之中,完全忘记了到此的目的。也许人们等待着旅程的结束,一切都会解开。
我死后就会葬在这里。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喜欢废墟,为此我不惜刻意地制作出来,诸位也应该看见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刻意的,刻意制造废墟。从皮朗内西到威廉·钱伯斯,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做。
人们常常说,废墟是美的,那是因为废墟意味着死亡,而死亡则是我认为最美好的东西。
因为只有在死后我才是自由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无休无止地为各种我无能为力的事情而烦恼。老实说,人类只不过是一个把自己当成神的动物,因为不能成为神而终日烦恼。我并不反对这样做,因为那让我有着对死后何去何从的思考快感。如果人类不当自己是神,那他也不会关心死亡。而因为我关心了死亡,我才认为死亡对于我来说,对诸位来说,都是有极端积极意义的。因为你们全都不是为了一日三餐而苦恼的人,来这里的全都不是。
安东注视着米克斯,而米克斯也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大限已到。他看见四周走出来不少人,有不少人是在山脚下就见过的,也许就是这座由安东建造的城堡的护卫。
这些护卫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他们抓住了米克斯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米克斯并没有过于激烈的反抗,反而用眼神制止了凯的惊慌失措。似乎周围的人谁也没有对米克斯被人抓住感到丝毫的惊异与怀疑,就连黎医生也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是在上山的时候早就知道了的事情。没错,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凯并不知道。
也许,米克斯在上山的时候也知道了一切。因为他不顾危险,就是想见到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士?凯只能这么去思考。可是那个女士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露面过。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从修道院颓败的墙壁后面走出来那个女士,这一次凯看得清了。这名女士身体瘦弱,脸色苍白,上面穿着一件褐色的袍子,腰间有一根廉价的腰带,头顶上有着路边随便采摘的野花。
她的双唇紧闭,嘴唇薄得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刀锋。她的眼睛被一团烟雾所笼罩,颧骨两侧如刀削一般切割下来,在下巴处生硬地结合在一起。她的头发淡黄色,没有任何光泽,也并不长,只是在肩头处被整齐地剪短。她皱着眉,脸上一种带着留恋和疑惑的表情。她的领口的扣子被紧紧地扣着,一个黑色的丝带还紧紧缠住了脖子。
她的双臂卷曲着,那上面是一只欧洲短毛猫,瘦弱不堪地躺在她的双臂上,睁着浑浊的眼睛,眼角之处都是肮脏的泪腺分泌物。
这名女士的手上没有任何的装饰,脚上穿着一个小小的皮靴,上面占满了泥土。她走了出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米克斯,便放下手里的猫,走到一块石头边,慢慢地坐了下来,看着米克斯。显然,她并没有反对安东如此对待米克斯。米克斯的眼神里面那一线生机,被迅速地消散。
安东看见了她,眼睛并不敢看她,只是挥了挥手,让护卫们将米克斯带下去。凯看见米克斯完全丧失了一路上的干练和勇武,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被人拖走了。她又看见,黎医生走上去,单膝跪倒在那名女士身边,要求吻那名女士的手。
但是那名女士拒绝了这一要求,只是看了黎医生一眼,将手中的一本小册子交给黎医生。
所有人接下来的时间都围绕在那名女子身边,众星拱月。凯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感觉这个女子就是这片山谷帝国的女王,而不可一世的安东,无非是她石榴裙下的一名听任差遣的忠实奴仆。显然,他们上山来,就是为了见到这名女士,而这一切,对于凯来说,都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而米克斯甘心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引头就戮,让凯一丝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