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那辆汽车在炎热和乏味的山道之中开了许久，只有转过一个曲折山路的时候，前方疾驰而来的山峰能给我带来一丝清凉和一片壮丽的山色。

米克斯并不想把车开得很快，他坚持要在途中休息，甚至过夜。对此我表示了一些不解和愤怒，但根本无济于事，米克斯并不在乎我的想法：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前往我心目中的蓝毗尼，那片合欢树之下。米克斯每次都用极其冷淡的眼神看着远处乏味的高山，然后毫无道理地休息。然后用一个金属的罐头盒子装着一些类似白色甜食的东西当食品吃掉。每吃完一勺子，他就会点点头，仿佛夸赞他手里的食物。

米克斯把车停了下来，此时夜色已经降临。他告诉我明天中午就可以到达我们要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三个名字，一个叫娜迦，一个是法国人起的名字叫Dragonvallee，翻译出来就是龙的山谷。

破烂的房屋东倒西歪地在一条肮脏的街道上排列开去，贩卖水果的摊位在黄色的灯下继续营业，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腐烂的味道。一些被面粉层层包裹的肉类，被油炸之后，吊在肮脏的玻璃柜中，下面是鲜红的辣椒粉，上面滴落下来的油脂玷污。

四周还是吹来了一些凉风，丛生的植物和过度茂盛的花朵都腐败了，吹着沉重的湿气歪斜下来，倒落在地面上，被万人的脚踩脏在烂泥里。我从旅店里面走出来，想一个人上街走走。米克斯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他只是嘱咐我早一点睡觉，但是我后来发现他说完话之后就消失在楼下的街边。

此时应该是夜里两点左右，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寺院，里面还有一些老年女人，衣衫褴褛地在那里贩卖着白天没有出售完的各种食物，一条浅浅的沟壑，横在街道中间，将两侧的污水自然搜集，然后流向一个下水沟。

沿着这个沟壑，短短的十分钟就走完了这个夜色中的市场，是一排茂密的树木，天然成为一个栅栏，绕过这个栅栏，就转出了这个街区，前方是一条不宽阔的马路。

在马路的对面，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沼泽，里面躺着占据水面面积一半的睡莲，混合着蛙声，在腐烂的黑色中，带来一些温暖的痕迹。四面都是高大的树木，抵挡着外面来的热气，将这里聚集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的一个角落里面，传来了低沉的野兽吼声。那个吼声，穿过了一片池塘之后，混合在虫鸣和蛙声之中，不容易分辨。但是我知道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船上是听过的。声音略过平静如镜子一般的水面，带着黑色的气息，飘荡在这片小世界之中，其声息应该没有传到四周环保的树林之外去。

我走进沼泽边的小路，在林中寻找着吼声的出处。在前方的一片矮墙后面，是一片门板堆积而成的栅栏，一个被雨水打湿的横布条肮脏地挂在这些木条上，看不清上面的字样。透过门板，我看见了一个生锈的铁质牢笼，里面关着一只来回走动的老虎。

这只老虎就是我自船上遇见的。他的背部和头部，因为滚烫的水造成毛发脱落，现在还历历在目。它的整个身体清瘦无比，黑色血管紧贴着羸弱的皮肤，如同蚯蚓一般漫步在那些看不见毛发的皮肤上。它用前爪试图敲打那道上了锁的铁门，但是估计很久之前就知道是徒劳的，故此它的目光充满了绝望。

直到我走到它的面前，这只老虎才看见我。它的双眼在黑色中闪现着四周暗淡的灯火，呈现出灰白色的光芒。那灰白色就如同反射着船舱中赤道猛烈的阳光，被甲板的栅栏切割之后，击打在它的背上和额头，巨大的阴影将它的双眼遮蔽，显出难以解释的一种恐怖。

而在现在，它的双眼在炎热的夜色中，透出着一股凉凉的含义，连同眼角处大滴的泪水，湿润着牢笼里面的空气。它趴在那里，用眼神看着我，再也没有之前我看见的暴怒，我一直觉得，这只老虎是因为某种原因存在在这个地方，浑身上下的桀骜不驯，预示着它的未来异常悲惨。

那个我伸手可及的锁，就像是随意挂在那里一样，对于人类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于动物而言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迷宫。我伸手将一个黄铜做的插销拔出，那个沉重的锁就无声息地掉入地上的烂泥之中。

我后退几步，看见它跃出牢笼，几个起落之后，消失在树林的背后。四周的声音依然存在，几乎没有变化，不仔细听，是听不出来在那里面已经没有了虎的低沉。

你因为什么原因放出这只老虎呢？仅仅是因为你在船上见过它，产生了一种怜悯吗？

不是，我放走它，是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的命运将面临一种改变。我不可能无视我自己的变化。纳吉已经有很久不出现在我的思绪之中。久而久之的不再想念，给我了一种安全感。我似乎更加信任我周围的环境，那种炎热和温暖，让我觉得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带着不同气质和体质的女人，这个女人的一部分内容，已经开始占据着我的身体。尽管只是一部分，我依然能感觉得到。

我看见了它，我觉得我和它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放走它，只不过让这种可能性和联系得以继续，不为其他。

我对此表示出一种难以抑制的认同感。从第一次踏进这个蓝色房子，被这个声音纠缠了几天之后，我开始发现我的身体也快要属于这个房间的一部分。不过我还是想表现一下我的嘲讽。你放掉这只老虎，无非是想显示你廉价的同情心而已，你要知道，在一个人口密集的集镇上，这样一只老虎在饥饿的状态会怎么样？

对，第二天，我听说它出现在一座神庙里面，那里供奉着这里的古代王朝一个国王所崇敬的一个神明。在早晨僧侣们出来打扫的时候，有人看见那只老虎卧在窣堵坡的顶上，利爪在石头表面黑色的苔藓上划出粗大的痕迹，并且在僧人的朝拜之中踏着露水悄然离去。

僧侣们保护了现场，并且认为这是那个被供奉的神明的一种降临，他们内心充满喜悦，因为这个小城的庙宇多年来无力维修，现在已经破败不堪。如此神迹的出现，早已轰动了当地。

不过在中午的时候，米克斯催促着要我继续前进，并且告诉我这里并不是我们的目的地，只不过是途中的一个小城。我在他的催促声中，急匆匆地上路。我一直感觉，那只被我放走的老虎就奔跑在道路两侧的丛林之中，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