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十章
我无法描述她的长相,因为我早已忘记,就好像烟雾一样。记住,你能记住一个人的长相,并不表示你对她有多深的感情,也许只是你记住而已。而你记不住某个人容貌,也许只是她已经融在你的血液之中。
天空被破碎的舷窗割裂成几十个小型的世界。黑色燃油从裂缝中喷射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粘稠无比,很快就像病毒一样爬满了整个舷窗。
脚下的金属甲板已经热烘烘的,我打开舱门,第一个扑进黑色的天空之中,就好像一团黑色的浴室,到处都是液体。不知名的冷冻之物充塞进我的口中,我感到一阵坚硬的空气像石头一样插进我的消化道之中。
我落在一个充满了尖刺的植物树冠之上,其实有没有厚重的白雪做缓冲,我都将毫无损害地落地。坚硬的树冠上面充满了尖刺,但是还是弯曲着将我送到地面。四周一片雪亮,我知道那是夜晚,但是四周还是亮的。
那是哪里?我问道。
米克斯坐在房间的床板上,屋子里面有点冷,坐落在河边的小旅馆,墙壁是用木头做的。缝隙里面传来小小的尖叫,就好像里面被夹住了一个小精灵。而米克斯宽厚的背就靠在这些缝隙之上,替我挡住了一些来自伊洛瓦底江上来的寒风。
木头的小柱子上有一个小小的蜡烛,在寒冷的空气中贡献着一点点热气,将旁边一个不锈钢的小酒杯一侧照亮。米克斯没有去喝酒,而是喝着一种浓浓的饮料,好像咖啡或者热巧克力的混合体,他说这可以抵御寒气。
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是我也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是否落在阿富汗的苏联占领区境内,那里的特种部队整天都在搜捕坠落的飞行员。但是我很快发现,看起来并不是我担心的地方。因为四周厚重的植被使得我觉得我并不在阿富汗境内,而是在某个高寒地带的崇山峻岭之中。
高大的雪松一望无际,在几乎没有任何空气扰动的宁静月色之中,仿佛一切都亘古不变。我躺在雪地里面,看着四周,我觉得我仿佛在月球的表面:这里的时间是不存在的,也不存在不同的事物,四周唯一让人感觉奇怪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慢慢地我开始感觉我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我的腹部和胸部早已中弹,子弹从我的身体中穿过,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灼伤和向外翻滚的肌肉和组织。我的降落伞根本没有打开,我根本不知道我是直接从两千米的空中直接掉落在地上。巨大的雪松树冠和积累的白雪缓冲了我的撞击,再加上深达三米多厚的积雪,我并没有摔死,但是我的关节都断掉了。我的胯骨撕裂开,左右两个胳膊都已经骨折,肋骨向内卷曲,刺穿了内脏。
躺在树下,寒冷让我感受不到痛苦,我的身体还依靠着肌腱和皮肤连在一起,软绵绵的,似乎各部分都没有关系。慢慢地我将融化在雪中,然后静悄悄等待着我变成雪中冰冷乌黑的动物尸体,留存在永恒的未来。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移动,这一切都没有知觉,我看不见任何东西,那一刻,似乎月光消失在永恒的曾经之外。我感觉我的头部被放进了一个被毛皮和油脂填充的世界之中,很快我的赤裸的皮肤也感受到那种来自某种冰冷动物油脂的紧贴,一种软绵绵的寒冷传达过来。
我停下了打字机,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地图,趁我喝茶的时候,我觉得我大致能判断出故事中的男主角应该是在外高加索的山区之中。从阿富汗往北,那里是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人的地方。
蓝色房间的那里,传来了一阵沉默。细细碎碎的声音不断地传来。
早晨的阳光终于足够强烈,让我睁开了眼睛。我发现我的眼睑上涂着一层厚厚的油脂,我的耳朵里面也充满了油脂。皴裂的皮肤能感觉到兽毛的刮划,我的四周似乎全是毛皮。我深陷在一个被捆扎起来的兽皮之中,身体涂满油脂。
地平线颠簸,远方是寒冷的山脉,只有离开皮肤不到一寸的阳光还有些热度。我躺在一辆车上,这辆车被一匹高大但满身伤痕的,披满长毛的马拉着。四周飘着雪,但落在脸上毫无感觉。
前方是一群人,在慢慢地往前走,他们穿着厚重的衣服,湿透了的纺织品,渗透着兽血和污泥。没有人说话,和我同一个平面的男人,鼻梁扁平,眼睛看着地面,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路。
而唯一望向我的是一个女人的眼睛。
她的皮肤很焦黄,前额的头发也是灰白色的。但是我能判断她的年纪并不大,因为她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淡淡的好奇,眼角之下是一些雀斑和皱纹。她抓紧时间看了我几眼之后,又低头走路。她的一双鞋被一个地面的植物所绊倒,她停了下来,处理这些琐碎的事件,马车继续前进,她从而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像个婴儿一样,被捆扎在毛皮和油脂的世界中,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被展开,像婴儿一样,那个女孩子会过来用粗糙的布匹处理我的排泄物,然后被拉到冰冷的溪边冲洗,最后又被重新包裹。
我感到有一种无穷无尽的安全感,仿佛这条路永远会这么走下去。
实际上,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正在恢复,一开始我什么也不能吃,到了后来,他们会给我吃一些食品,包括用热的油脂融化后,搅拌的面粉与米饭,还有一些干肉。我已经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各个部位重新连接起来,但是他们没有正骨,其实我的所有的关节是错位的,所以我已经不能做激烈的运动。
米克斯开始卷起袖子,向我展示他的肘关节。我能看出来他的肘关节有一块突出的骨头,米克斯走路的时候其实是一瘸一拐的。
那条漫长的路,果然是没有尽头。他们就是这样每天行走。远方巨大的山脉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他们也不急于赶到什么地方,仿佛根本没有目的地。
一种温暖从毛皮和油脂中传达过来,那是这些死去的动物的灵气和生命,和我紧贴的两个月中,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当我可以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继续向前走。
我得到了一些食物和用品。他们就堆在我的周围,随着他们的行踪逐渐消失在远方,漫漫的溪水声从远处传来,切断了可怕的宁静。我已经被告知,只要沿着一条与他们行走的方向呈现向南垂直角度的山口走出去,我可以到达一个市镇,我得自己去寻找自己的出路。
我蹲下来,整理了一下他们留给我的东西:一个金属的铁锅,一个动物皮编制而成的水壶,还有一个打火机。其实我的路途并不遥远,大约三天我就可以走出去。
晚上我生起一堆火,锅里有一块淡黄色的黄油和一些干肉末。看着四周寒冷的天空,夕阳的琥珀色并没有增加视觉上的暖和,反而让人感到更加绝望。火焰逐渐变小,四周并没有可以利用的燃烧物,我只能碰运气地去找找有什么干燥的动物粪便。
我终于睡下了。我的脑海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人,根林太太已经不具备任何可以识别的形象,还有那个男人,那个泛着热气的小镇和滑溜的鹅卵石下坡路;照顾我的女孩子如同岩石般坚硬地刻画在我的心头,那给我了坚定。因为始终我不能将她世俗地还原成我平时知道的样子,所以她必将如古老岩画一样停留在我的血液与记忆之中。
中间我感到平静。我知道不会遇到任何人,这是一种直觉,甚至我看不到任何的活物,一只飞鸟都没有。四周只有黑色的岩石和肮脏的积雪。我摔倒了很多次,并且拼命地咳嗽,眼睛已经红肿,流淌着鲜血和组织液。在第四天,我已经走到了一个山口,我看见了山下的小镇,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游击队的司令部,获得了一些面包和热水。
米克斯早已喝干了水杯中的饮料,他用手收拢了头发,将自己的身体放平。他已经极度疲惫,只想躺在肮脏的地毯上好好休息。
明天我们到了地方,我们可以喝到那种咖啡,你需要休息。他说道。我不知道他说的『那种』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可以肯定,米克斯极度疲倦,前方的目的地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值得他等待。提到『那个』地方,米克斯显得像个柔软的病人。
我也躺在地毯上,身边已经有了一个薄薄的毯子。你会感冒的。米克斯告诫我,然后玩弄手里的一个打火机,并且不断在黑暗中闪耀着火焰。
外面的河水就如同一个缓缓爬行的缅甸蟒蛇一样,缓缓地游动,发出一些温暖的腐臭味。我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墙角边的蜡烛还是光芒万丈,始终一直在刺痛我。
我转过头看米克斯,却发现米克斯已经睡着了,他的手紧握着他的那个打火机,鼻子里面发出了细密的呼吸声。我坐了起来,觉得我不该停留在这里。我想着纳吉,我不知道何时能见到他,而且,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一切理由都是他,但是此时此刻,纳吉却完全不存在,甚至即使存在也特别可笑。
明天我去的地方有很多个名字,有的人叫他唯珍,有的人叫它娜迦,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龙谷。不管叫什么名字,在那里我会停留一个晚上,然后米克斯会安排我继续出发,然后从尼泊尔的南部边境进入尼泊尔,前往我的真正目的地。
我听见了老虎的叫声,在遥远的丛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