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与虎

第一章

窗外的鲜花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显得更加夺目,似乎香味更浓烈了一些。阳光透过两扇冲西和冲南的窗子中照射进来,砸落在一张小床上。

我躺在床上,赤身裸体。白色的床带和被子压在我的身上,我浑身溽热,但是却一动也不想动。我看着这间只有十平米的房间的屋顶,听着窗外传来的海浪声,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能想的只有一件事情了:我本来应该昨天下午给我的编辑发一封我已经写好了我的作品的电子邮件。

我坐了起来,用床单擦了擦身上的汗水。我站在窗前,透着朝南的窗子看出去。在粗糙的墙面上,藤蔓勾连着鲜花从一楼爬了上来,反射着耀眼的阳光。这是一家修道院改建的旅馆,一共只有十来个房间。我住在三楼,隔壁住着一群来自德国的女孩子,皮肤黝黑,每天会一早就出去玩到半夜才回来。此时此刻,整个旅馆很安静。

我什么也没有写。笔记本电脑扔在床的一个角落,只要一看见她就会觉得恶心。这个东西就如同一个吸血鬼一样,这七八年来一直在榨取我的血液和灵魂。好像一切的财富和所拥有的东西都是为了她一样。

窗子看出去,炎热的空气朝上蒸腾着蓝色的天空,两三公里外的海滩上,冲刷着碧蓝色的海水。我决定与其在房间里面无所事事,不如出去走走。

穿过修道院后门幽深的小径,我看着地面潮湿的苔藓。不知道这个充满着此时此刻气息的建筑物在以前是个什么样子?这是在尼斯的一个小山上的一个侧面。四周密密麻麻的建筑和道路挤占了这个山坡所有的空地。水泥构成的世界和绿色的植物发生着旷日持久的战争。

穿着凉鞋,走在极陡峭的坡路上。我闷头走路,心中竟是一片茫然。作为一个用写作来维持生活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既无可写却不得不写的状态更糟糕了。我躲在这里有三四个星期了,企图找到一点灵感。但是我后悔来一个如此炎热的地方,每天潮湿的空气让我不想接触任何一个物体,糟糕的浴室使得洗澡变得极不愉快,我每次都看着冲刷到脚边的脏水无法及时流走。

前方是电车站,地上的铁轨笔直地通向南方。阳光炙烤着大地,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藏污纳垢,一个个被植物重重包裹的建筑物在车窗外向后流逝。电车里面显得更为炎热,一个胖乎乎的男子站在我对面,面容严肃。他穿着厚厚的外套,似乎并不惧怕外面的气候。他双眼笔直地看着某处,怀中抱着几本书籍。我看不清他抱着的是什么书,但是我的心情却因为这个严肃的男子而好了起来。

往东面看,就是摩洛哥王国突出到地中海的一个巨大悬崖。海面上一些悬挂马耳他国旗的游艇随波漂浮,富裕的船主在后甲板摊开了四肢。没有什么东西让四周令人烦闷的热空气凉快下来,整个城市都置身在燥热的氛围之中。

我沿着海岸向西行走,思考着我是不是要跟编辑讲实话,我实际上什么也写不出来。原本我构思了一个还算庞大的故事架构,但是我觉得讲出来会遭到编辑的耻笑。寄希望于像阿西莫夫那样,在去编辑部的公车上得到神一般的启示而得救,但是现在看见眼前的景色,我知道自己空无一物。

从地中海东岸穆斯林区的破旧房子中,我听够了每日在我耳边响彻的钟声和没完没了关于政治的讨论。

这些年,我生活在那个横跨欧亚大陆的古代帝国首都的某个集市的深处,靠着撰写一些故事维持自己的生活。但是我的工作并不成功,除了能支付房租和简单的食物外,我没有别的生活要求。

早晨的时候,集市外的礼拜钟声开始了,但是并没有太多人真的去做礼拜,这里生活着一群被西方化的人,他们追求西方的生活,很多人睡到中午才起床。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知道我叫的出租车到了楼下,我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我的胡须,镜子里面反射着一张阿萨姆邦混血儿的脸庞,有着可笑的,乱糟糟的胡子。我手里领着大旅行箱,显得颇为滑稽。

花掉了所有的预付款,信用卡里面透支额度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绝望的心情,我打算投奔我的朋友,通过和朋友的交谈来获取一些灵感。但是从安纳托利亚高原来到了炽热的海边,我觉得一无所获。我没有心情返回那狭窄的街道,只想着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

不必隐瞒,我是一个志向比能力要远大的作者,花了十几年我才明白,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庸的人。原本以为能有突破的我,如今才意识到能够维持有东西可写已经是万幸。

坐了下来,我打开了手机,想写一封电子邮件。大致的意思是我已经有了一个构思,但是还没有完善,需要更好的修改之后才能拿出来见人。这当然是半句真话,半句假话。但是假话里面有一点点真话使得我有了一些安全感。

周围是一个集市,穿透力很强的阳光将街道的地面打得雪亮,使得门洞里面的阴影更加阴暗。从暗面吹来的风,竟有一股寒冷的气息。在这种寒凉的气息之中,我感到一阵的不自在,因为它让我清醒,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获,我一文不值。

也许是因为这种不自在,我看到了一封未读邮件。我心脏立刻激烈跳动起来,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不敢打开这个未读邮件。因为打开之后,情况会变得更糟?我知道那个编辑部里面有一个擅长发一本正经公文体的家伙。

邮件是这样写的: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你会感到陌生。因为我是从别人那里得到你的邮件地址的。而我是你的一个不太重要的亲戚,很长的时间里面,我并没有把自己当着这个家族的一员。你不认识我,而我也不太认识你。但是现在情况有所改变,因为你是我唯一想见的一个人,我有一个故事想告诉你。我觉得我必须将这个故事告诉你。我知道你可以记录下来,并且我不想将这个故事说给别人。我看过你一些作品,不算太好,有些也好不错,没有什么需要评论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来,因为你具备记录我故事的能力。

邮件的落款写着发邮件的人的姓名,叫K。

在新的一行正文里面,发信人告诉我,她是我的姑妈。

也许是有一个这样的姑妈。我本身并不太熟悉我的亲戚,但是我想起来了,我记得父亲好像说过,他有一个堂姐。这个堂姐并不和我们家族的人来往,独自一人居住在加拿大东北部一个海湾城市。很早年的时候,也就是我父亲才十来岁的时候,这位古怪的堂姐就因为获得了伯父们的赏识而获得一笔家族奖金去了澳大利亚留学,从此再也没有回过。

我因为厌恶家庭关系而早就过上了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这封邮件却让我有一种急于想见到属于我自己亲属的急迫心情。这封散漫的邮件,体现了一种让我觉得安全的气息。因为我觉得这种邀约只是让我的生活增添一层新鲜的内容,而不会让我重新回到那种纠缠之中。

从咖啡厅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我的步履已经变得轻松起来。广场之中的喷泉已经绽放,冰凉的水雾穿透了我的身体,看着金黄的余晖照亮了高高的廊柱。

我回到我的旅馆收拾我的行李,我抛弃了所有的衣服,仅仅带上了一些能够记录语音的设备。我用手机给我的编辑发了一个电子邮件,告诉他我要去加拿大。我并没有告诉她是什么事情,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必要说。强硬的措辞会让她不安和纠结,而这种不安和纠结又让我有一份报复的快感和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