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九章

康飞虎对李大维开始嫉妒了。吴建带他去见周国祯,还有重量级的几个大人物,却不叫他。

“你老了,都快六十了。还干什么?湖州的夜总会你都逛够了吧。女人你也快玩不动了,好好养生吧!”

李大维甚至都不掩饰自己的轻视。如今今非昔比了,当年还是靠着康飞虎的中纺赏饭吃的李大维,如今已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康飞虎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服装厂快投产了吧,这次顺利得不像话。我这边的佣金,要不要再加点。你赚钱太容易了。”

“我顺啊,我现在顺得一塌糊涂。”李大维是真的这么相信自己的。“公司你是大股东。这样吧,你退股,我给你一千万现金。白捡钱,你要不要。注册的时候,你是一分钱也没拿出来。”

李大维其实并不希望康飞虎还留在公司里。自从上次和上海的几个头面人物拉上线了以后,湖州这边的关系就打通了。所有工厂的麻烦事,现在只要一个电话,就有湖州秘书长亲自派小弟过来解决,根本用不着康飞虎。

而且根据吴建的说法,李大维现在的公司要重组。重新注册在海外。现在湖州招商引资,李大维是澳大利亚护照,算外商,还有税收优惠。按照吴建的安排,这家公司变成 Interprin 集团,把乌拉圭的羊毛厂,湖州的成衣厂,还有吴建在日本的水产业务都放进去,成立一个新的 Interprin 商社。

“以后要拿投资,那个康飞虎我看就不要出现在股东名单里了。人家资本并购的时候对股东架构很在意的。”吴建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就预示着康飞虎被开除了。

康飞虎不傻,一千万现金到手,他也没说什么。过了几天,他就跑到海南去了,据说是找了一个当地的小导游,才二十三岁。

工厂开工了。按照合约,他每个月要从谢凯旋那里接单,然后出版型,回传给谢凯旋之后,最后定版,随后进入成衣制造。做好衣服,直接发货到美国。所有的人都对接好了。

对于谢凯旋,李大维尽量避免自己想到她。

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联系过。李大维不敢想象谢凯旋那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反正,他还记得那天在船上,谢凯旋亲口说过的,一切按照合约办事,绝不会感情用事。直到目前为止,好像一切都还不错。

“我对谢凯旋做过什么坏事吗? 没有啊?我是睡了她然后不管吗?没有,我连亲她一下都没有。”

李大维觉得,这件事情充其量不过是一段美好的感情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思前想后,自己并没有对谢凯旋有过任何的承诺,也没有任何的侵犯。

不要自己吓自己!李大维每天对自己说三遍。

夏天眼看就要来了,转瞬间到了五月底,成衣车间开始试生产。工人还没满员,工厂的大门口贴着一个红色的纸,上面写着:回家带熟练工人来厂,报销路费,一个人奖励 200 元。

厂长叫段琴桥,是个五十岁的男人,矮墩墩的。来上班第一天还开着自己的出租车。他原本在苏州开出租车,经人介绍来这里上班。原本谢凯旋在广州的代理商介绍了几个厂长人选,但是李大维都不同意。

厂长我能搞不定吗?这是不是太小看人了?康飞虎已经走了,李陵托人找了这个叫段琴桥的人。别看这个人其貌不扬,那三四年前可是大名鼎鼎的。同时在广东和浙江兼任好几个服装厂的厂长,后来因为老婆的病要回家照顾不得不离开。

“老板,你放心吧。这个厂的规模还不大。我以前管的厂都六七百人。只要你给我放权,我让你放一百个心。其实最重要的事情,你已经搞定了。我们这种加工厂,最重要的就是订单,这个您既然跟卡普兰公司签了死合同,那就没问题了。两三年内我们可以不管订单的事情。那最重要的就是跟单,不能跑单,还有就是工厂效率问题。因为我们包工包料,什么事情都自己来,这个就我来负责了。”

李大维最喜欢两件事情,一个是人家叫他老板,第二个就是这种一看就是内行人说话的自信。他挥挥手,“干活吧!不废话!”

乌拉圭的羊毛厂,虽然还在干活,但是总觉得离自己越来越远,赚的钱也慢慢变少。一方面是自己不上心,一方面是那边的工人成本又高,又不好管。所以他一看段琴桥这个老老实实的样子,就满心喜欢。

工人基本工资定在三百,剩下的就是计件工资,每个工位旁边都有条码纸,一张菲票2 块钱,发工资的时候,工人就拿着菲票去领工资。勤快的人一个月能拿三千。

工厂虽然李大维可以不管,但是他也闲不住。他雇了一个司机,没事就往上海关跑海关。这里又是一堆熟人。自己的照的报关员稍微办事不麻利,就被海关的人骂,“喂,伊阿拉老板老早得来跟你一样大的辰光,那可顶尖哉啊!”李大维嘿嘿直笑。

“都有过程,都有过程!”

他的主要工作是搞配额。服装出口受“多纤维协定”管制,必须有配额才能出关。 这本不是难事,他把李陵叫到上海,心想依靠他在中纺的关系,一口气拿多点配额应该也不是难事。

“无非多花点钱嘛。”

李大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其实买工厂,建工厂花光了陈柏源在汇丰拿的贷款,又给了康飞虎一千多万,现在还没交付就要支付不小的利息,资金方面没有那么宽松。

“世贸协定快签了,这个配额快没有了,还花钱干什么?”李陵哈哈大笑。李大维也哈哈大笑。

“我他妈的真是太顺了,天老爷都给我开路。”李大维在上海关外,对着外面的黄浦江面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飞渡冲上天光辉途. 虹上起舞逐日高. 伴我御云驾雾。”

他在工厂旁边自建了一个小楼,平时总花个一两天在这里住。他曾经带着自己的父母来这里一趟。远在乌拉圭的羊毛厂他们不愿意去,谁知道就在中国大陆的湖州,他们也只是点了个卯,第二天就要李大维派司机让他们去上海去玩了。

李大维也不在乎,他根本不指望父母能和自己交流什么。他想着什么时候带着王进君来一趟。他听说王进君和他的老公黄昆逸在闹离婚,这给了他一点点活动的心思,但每次电话,王进君都推说人不在国内,要不太忙。从来不接李大维的话茬。

算下来已经有两三年没见王进君了。想想她保持得体的身材和似有似无的斜视,都让李大维浑身上下燥热。

“哼,我迟早让你在我身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哭着喊着求我宠你。得意什么!?”李大维叹了一口气。

谢凯旋……这个名字一旦进入脑海,他的身体就逐渐冰凉下来。本来最应该来的人却不来,而且自己也从来没让她来,真是莫大的讽刺。原本自己计划的好好的带着谢凯旋参观的路线,总是陪着无数庸人在走。

“老段,我带着客人走走,你忙!”他每次都是这样,看着段琴桥跑来跑去的,像个停不下来的浣熊。李大维的客人,多半是各处的领导干部,还有自己那些狐朋狗友听说他回国后过来孝敬的生意伙伴,拖家带口,蔚为壮观。

“这里是跟单部,我们这里最核心的部门。主要负责和客商联系。我平时主要在这里。这里是板房,负责打版,样衣。纯手工,不含糊。你们谁要做西装,我这里给你们做,一切手工。”

李大维开着玩笑,想起了自己在羊毛厂抓一把洁白的羊毛的日子。

采购部,质检部,看这里就是生产部,我们最大的空间,英国电剪机,裁床,一水儿可贝尔缝纫机。

每次走到这里,他眼睛里看到就是几百台机器,四百多个工人,大部分是年轻的农村姑娘,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巨大的车间里工作。灯火通明,几百个针头在布料上上上下下,声音如同暴雨一般。

布料的尘屑味、机油味、几个男工操作的巨大蒸汽熨斗的湿热味、混合着通风管道里的机油味道,这就是资本在运转的场面。

“今天是大货生产!来得真是时候!我们从上海请的师傅,以前大洋房里做过事的电剪师傅!”李大维给段琴桥一个颜色。段琴桥一挥手。

“马师傅,开剪!”

只看见裁床,十几米长的桌子上,把布一层层铺开,一共铺了上百层。马师傅拿着纸样放在最上面。随后拖过来一个垂直电剪机,从空中准确地落下。只见那一百多层布料,在电剪机的锋利光芒下,如切豆腐一样被切开。

一个中年妇女伸出手指,按了按布料,刚想说话,只听马师傅喝道:“小心点,莫脱你成只手!”

那个女人吓得哆嗦了一下。李大维连忙圆场,不无得意。

“切好布料要配片,打号码的。”

有人不解,没听懂。

“当然了,这是要防止色差啊。做衣服一定要一整块布,你也不希望你的袖子一边一个颜色吧?”

李大维叉腰站在中间,感觉十分好。此时空气中飘来食堂的廉价辣椒油味。肚子饿了。

“今天就到我的食堂吃饭,哪里都别去。我的食堂,怎么说呢,恐怕湖州,或者说整个苏南最好的食堂!”

每次带客人参观他都会带他们去食堂吃饭。虽然口口声声说吃得跟工人一样,但多多少少食堂也会察言观色。

“每个人四菜一汤啊,拿自己的饭盆打饭。咱们吃得跟工人一模一样!我做别的是外行,那吃饭就骗不了我了!”

李大维亲自站在菜桶这里,一勺炒卷心菜,一勺五花肉切方块,一勺新鲜毛豆雪菜,一勺咸肉薄片炒豆腐,一碗紫菜蛋汤。

“工人晚上加班,那还得有炒粉和糖水。我都担心姑娘们吃胖了。”

每次参观活动都是在愉快的欢笑中结束的。

工厂被段琴桥照顾得好好的,没有什么地方让自己操心。他就死死盯着订单。前面几个小衣服,明显就是卡普兰试水的几个样品,所幸是没有丢脸,按时按期交上去了。接下来就是大单,谢凯旋的设计部一下子发下来十套女装,要赶在十二月船期上船。

李大维知道,船期就是死命令,你赶不上这艘船,光是订新船就得一个月,还不一定有位置。关贸总协定签了之后,跟他类似的服装厂以每个月上百家的速度在激增。一旦误了船期,要赶上交货,那就包货机了。但是这运费差价得自己出。

一件衣服他能赚多少钱?不到八毛钱。这已经是很好的利润率了,因为卡普兰公司给的价格高。

“老板,招人吧,我们这种厂,最重要的就是规模。现在不到五百人,人和机器都还不熟,年产连一百三十万都到不了,这绝对不行。立刻招人,下个月无论如何年产二百万件,不然就不要干了。”

李大维冒汗了。

他感觉他进入了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以前做羊毛生意,每一把羊毛是怎么来的,怎么去的,怎么卖的自己都门清,可是如今在服装领域,自己辛辛苦苦一年还赚不到一百万,还是人民币,这不是白干是什么?

段琴桥也不慌,他用手理了理头顶的乱发。“没事的,招人就好了啊。招到一千人。我们这里的机器都很好,不出问题,产能上两三百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开新厂,钱来得快的。”

李大维一翻白眼。“就算到了两百,我也不过赚个一百多万。够干什么?”

段琴桥微微一笑。“老板,厂子就是要下蛋的啊,你今天开一家厂,明年就是三家,后年七八家,银行你又熟,三五年后十几家厂子没有问题的。工人嘛,有的是。现在国企下岗了,老服装厂的师傅有的是。以后,一年一千万绝对没有问题的。然后到上海炒炒房产,炒炒股票,日子像话的嘛。我伺候过那么多老板,像你这样天天住在工厂的,还真是第一个。”

说到这里,李大维吃了一惊。

对啊,我为什么要天天待在这里呢?我应该在上海住在百乐门,和平饭店里,天天夜总会啊。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呢?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在他之所以待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一直按照谢凯旋会来这里,他亲自带着她参观的心态活着的。

她不可能来了,我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李大维浑身一个冷战。他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是啊,他现在是老板,老板的工作就是融资,再扩大。上海汇丰的陈柏源据说提升了,自己怎么也应该去看看。

“这里就交给你了。反正我也不懂,纸样,算料,产前样,都你负责好了。对了,我这里有人,过来给你当翻译。美国人发来的工艺单,你也看不懂。”

这个人叫吕敏,是吕薇的堂妹。一言难尽,虽然李大维不想再见到吕薇,但这个女孩找过来,打着堂姐的名号,说了几句之后,自己又心软了。

“我买了个新的传真机,双备份。美国人给的工艺单,叫他们发两份,别搞丢。”李大维临走前还不放心,反复说。段琴桥最后都有点不耐烦了。

“老板,你是对我不放心?我以前管好几个千人大厂的。”

李大维不说话了,但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夜里的公路上,李大维打开车窗,阵阵清凉的风吹了进来。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亲力亲为肯定是不行的。但是他李大维习惯了万事都亲力亲为,不让自己上手,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乌拉圭的羊毛厂每况愈下,现在连财务报表自己都看不到了,每年拿个四五十万美金的利润就两眼一抹黑。自己的工厂是不是在贩毒也不知道。

算了,这个厂,怎么说也是为了那个女人开的,如今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很难说。

他重重地将头靠在后座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北京国贸一期的橘黄色外表,将夕阳的反光反射进中国大饭店的套间。房间里的空调不管用,呼呼地吹着不凉的风。不过李大维并不在乎,他正打算去三号楼下的网球场去打网球。

他穿了短裤,外面披了一件睡袍,一件丝质绿色的睡袍,然后拿着网球拍,顺手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皮包,里面放了整整齐齐的一万美元现金。

他从房间里出来,走下电梯,然后徒步走过一期和二期之间的下场走廊。推开门,一阵干燥而炎热的风吹动着他睡袍的下摆,四周是各种川流不息的车辆。

1999 年,北京和十年前彻底不一样了。

他走进球场,今天下午的网球课程还有几分钟开始。老远就看见教练在整理掉落在地上的网球。一排冰镇好的矿泉水提前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按照李大维的要求,他只喝日本的雾岛矿泉水。

“老翟他们来了吗?”李大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教练立刻走过来,递给李大维一个毛巾。

“快来了。我觉得你打得不错,赢多输少。”

老翟,还有几个人是李大维最近新认识的一批人,全都是做外贸生意的。吆五喝六,没什么文化,但解决了李大维在北京没什么朋友的问题。于是这些人兴起了打网球,觉得洋气。高尔夫球,他们觉得累,太费时间,打网球最好。玩一局跟大一圈麻将差不多时间。

他们之间切磋球技,全都是带钱的。打一局输赢一千美元。这个门槛算是入会费,玩不起就别来。

就在一个多月前,李大维对乌拉圭的羊毛厂有点懈怠了。他倒并不愿意把厂子卖了,那是他发家的历史,是一座纪念碑,所以必须留着。他现在拿厂子做抵押,从银行了拿了一笔钱。总数在一百七十多万美元左右。

李大维算了一笔账,自己在乌拉圭所有的产业估值,怎么看也得四五百万美元,现在银行的估值再低,也能贷出来三百万。如果只能拿到这点美元,那就释放了一个信号,自己的羊毛产业正在快速贬值。就算要卖,也卖不出好价钱来。装在自己的 Intersprin 商社的框架里装点门面还值几个钱。

这一百七十万美元拿到中国大陆来还是很管用的。他必须重新确立自己的创业模式。孤狼一般凭着自己能力,做高级打工仔可以很快提升,但如果做老板,自己的能力大和小虽然有用,但有绝对意义的天花板。

他回北京没有见以前的朋友,那些人除了找他打秋风也没别的事儿。伊藤忠商社换了人,自己过去认识的那些老面孔都不在了,也找不到人。每天从朝阳门内小街那家涮肉店走回中国大饭店,尽管车水马龙,一切都在,但他感觉北京很陌生。

“大维!怎么不热身啊!一会小心你肌肉拉伤!”老翟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老板。李大维招呼一声,站了起来。

今天李大维赢了三局,收了三千美元。其他人有输有赢,算下来李大维是今天的赢家。

按照老规矩,赢的人请客。地点一直很固定,什刹海郭守敬公园里的山海轩,地方够档次,人少,一半的客人都是外国人,体面。

一人一个小火锅,一桌子菜,都放进自己的小火锅里吃。这样干净,不用频繁使用共享筷子。据说这是北京的时尚,因为外国人觉得这样比较卫生。

吃得差不多了,多数人已经醉醺醺的。屋子里一片嘈杂,卡拉OK 机器开着,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窗外已经是夜深深。什刹海的地平线被远处的高楼大厦切割,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

结账,2400 美元。很贵。这一顿饭相当于自己在国棉二厂保卫科不吃不喝两年的工资,但现在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支付,眼皮都不眨一下。但李大维并没有特别高兴。一种特别烦躁的情绪弥漫着。

他结完账,没打招呼,打开侧门,顺着湿漉漉的台阶往下走,一直走到前海南街。外面是后海北沿的延长线部分,顺着这条路往东走,就走到了后海,那里开阔,有凉风。

转过两个弯,左手边赫然出现了高大的鼓楼,下面热闹非凡,炒肝和爆肚铺子沿着鼓楼下的小街道排开。蒸气弥漫在小灯泡下,各色人等在下面喝着啤酒,大快朵颐。

李大维的视线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这个地方他也曾来过,也和酒肉朋友们一起在这里挥洒自己的青春。

如今他很希望重新回到那个年代吗?他不知道。那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没有未来,一点点地沟油重油重盐的东西就把自己俘获了?吃完之后,没有夜班车,没有钱打出租车,只能骑自行车回去。一路上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切又恢复原样。

他庆幸自己没有沉迷在这种快乐里面,就因为自己不甘寂寞才有了今天。一份贸促会两千块钱的工资,就把他打醒了。

可是,李大伟总觉得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没够,再有钱也没够。论财富,王进君现在不如他,然她拿个五十万现金出来就要了她的命。但王进君似乎还可以尽可能地瞧不起他。

有一个声音传来,听上去很耳熟。那是叶武义的声音。

“哟,别这样!”

这个声音李大维永远都忘不了,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哆嗦了一下,缩着脖子寻找叶武义的方位。

但那并不是叶武义,而是一个猥琐的老头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小摊上吃爆肚。从两人的关系上看,那个少女并非老头的亲属,而是某种情人的关系。两人有说有笑,老头右手喝着酒,左手放在女孩子的腰上摸索。

“赶紧吃,一会回东边。”的确很像叶武义的声音,但绝不是叶武义那种语气和强调。

那个少女偶尔一转头,看见了正在发愣的李大维。她随即用深邃的眼眸看了李大维一眼。这个眼神勾魂摄魄。

李大维突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完全有实力现在就把这个少女从那个猥琐的老头那里夺过来。他笑了笑,伸手从口袋里拿出刚才结账剩下了一千多美元,在手里晃了晃,然后走到其中一个摊位,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

他没再回头,也许那个少女正在用计摆脱令人生厌的纠缠,然后走到自己身边,两人坐下喝杯啤酒,然后顺便一起回中国大饭店欢爱一夜。

他这么想,偶尔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的方向,却看见两人起身,继续有说有笑。老头的手抓着少女的腰,两人嘻嘻笑着远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哼,没眼光的女人,活该一辈子被下三烂在一起。”李大维怒气冲冲,无处发泄。原本他去上海找陈柏源,结果这个女人来了北京,等追到北京。陈柏源又去了香港。

“我他妈的怎么这么贱?”李大维突然很痛恨自己。他重重地将手里的酒杯当桌上一放。塑料水杯立刻瘫软,啤酒撒了一桌子。

这个时候,李大维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李哥?是你吗?”

李大维回头一看,有点认不清这人是谁。穿了一身亮晶晶的衣服,化着不专业的妆,头发像鸡窝一样,但眼神里却清澈无比。

李大维迟疑了一会,突然说。“沈彦?是你?”

站在他前面的,是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沈彦。

多久没见你了?李大维寻思着。

自从上次在厦门分别,到如今恐怕也快十年了吧。中间或许断断续续见过一两次,但都模模糊糊地记不住了。

沈彦倒是像昨天才和李大维分开一样,一点也没有陌生感。她坐下来,拿起李大维的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正好爆肚端了上来,她拿起李大维的筷子吃了一口。

“饿死我了,让我先吃一口。”沈彦像个孩子。李大维心一热,随即又点了两份爆肚,一份炒肝,还有两份烧饼。“吃,哥哥请客。”

“哥,请我吃东西,顺便帮我,把我的姐妹们也请了。”她一转头,用手一指,旁边的座位上坐着几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们,正在拿着菜单点菜。

“我现在在北京宽街上的一个场子驻场,唱歌,也弹钢琴。每天晚上工作三到四个小时,工资还行吧。下班了就和姐妹们一起出来吃宵夜。我跟她们经常说你,说你是我认识的人中,人品最好的一个哥哥。”

虽然吃得满嘴流淌着芝麻酱,但沈彦说话的表情很认真。李大维笑了。“就人品好?”

“人品好,长得帅,而且有钱,但是不是那种有钱人的嘴脸。特别的正,还保护我。”沈彦很认真地回答,同时看了一眼被一大堆菜品流水上桌而欢呼的姐妹们。她冲她们招了招手。

“就不跟她们介绍你了,不然都跑过来。我还想跟你好好说话呢。”沈彦已经不再是当初李大维见到那个十几岁的青涩少女,说话自信了很多。李大维心里一算,现在的沈彦恐怕也二十六七岁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现在的沈彦,已经不再以唱歌跳舞为主业,现在的她是不是地去做演员。北京的电视剧生产商业化了,机会也慢慢变多。

“每天都是大辫子戏,南普陀那里每天都有开工的通告。不过现在天热,剧组都在筹备,戏很少,他们一般都是每年的下半年,十月或者十一二月开拍。我这段时间没有戏拍,就去唱歌。我现在还在一个教表演的艺校兼职教表演。”

沈彦说话已经满嘴北京话了,虽然儿化音还不准。她吃得差不多,拿着湿纸巾,开始擦拭自己脸上的妆,没两三下,就露出了她原本的素颜肤色。虽然依然身材单薄,但细腻的皮肤,光洁地没有一丝杂质,也的确是个美人。

李大维一直没说话,只是痴痴地坐在那里。看见沈彦在他面前毫无任何矜持地拿出包里的橡皮筋,很自然地伸高双臂去拢头发,显露出坚挺的胸部曲线。

“有男朋友没有?”这是李大维说的第一句话。

“不靠谱,就知道每天晚上到床上搞我。然后整天打台球,瞎混。”沈彦有点满不在乎。

“知道不靠谱还不蹬了?白白陪人睡觉!”

李大维真有点生气。眼前的这个纯净如异类的女孩子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李大维甚至有点醋意。

“命不好呗!”

沈彦换了个塑料发夹,嘴里叼着晃悠悠的橡皮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大维。

李大维有点冲动,想问沈彦住在哪里,没地住就住中国大饭店。李大维甚至想给她再单独开一间房。我李大维不是色情狂,我不会乘人之危。

“哥,能不能再帮我打给包,装几个烧饼,我回去带给我男朋友。他晚上总饿。”沈彦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说。

李大维一摊手,心里凉了半截。“随便,带多少都行。”

“他虽然不好,但对我还是认真的。我们上个月还去承德,见过他的父母。”沈彦居然有点小幸福感,这让李大维有点猝不及防。

眼前的女孩子就是自己的小妹妹。我应该好好保护她。李大维原本躁动的下腹部彻底凉快下来,口气也慢慢变得温柔。

这样,我给你的我电话,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他在餐巾纸上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沈彦。“我最近在北京,你随时可以找我。你有 BP 机吗?”

沈彦点了点头,拿起了电话,郑重地放在包里。可是她刚放进去,又拿了出来。“不行,我男朋友疑心病可重了。干脆我把我的 bb 机号码给你,你呼叫我,我就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了。"

李大维点点头。无所谓,予取予求。

两人分手的时候没有太多的话,李大维只是感觉,沈彦一定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坐出租车回去的时候,李大维想象着沈彦回家的样子。也许是穷街陋巷,东直门南小街的某个居民楼,昏黄的灯光,顺着狭窄的楼梯上去,一片狼藉的小屋子,乱糟糟的床铺,满地的零食,充满褶皱的床单,还有沈彦在迷乱中汗淋淋的身体。

他原本可以拿下沈彦,但他不想。我李大维在沈彦心中,是有位置的。中国大饭店有的是 1000 人民币包夜的女孩子,个个比沈彦漂亮。

还没等到出租车到酒店,电话响了。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声音,想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是吕敏。

果然出事了。

由于李大维新买的传真机没装好,虽然把新的传真号码给了卡普兰,但卡普兰误以为是两个渠道,而不是备份。所以有时候不同的工艺单,通过不同的号码发送。这就是导致有一个工艺单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做回复。卡普兰以为发了,但吕敏和段琴桥都不知道。最后卡普兰催销售样的时候,吕敏才知道有这么回事。

一个多月,对于成衣加工来说,就是一百年。李大维登时火起。他在电话里气得直哆嗦。但是对着吕敏发作,于事无补。他直接订票,去了机场。叫自己的助理去酒店,把护照直接送到机场去回合。他要赶最后一班飞机到上海。

段琴桥亲自跑到机场来接他。李大维有点不高兴。“你跑来干什么?你应该在工厂里待着!”

段琴桥擦了擦汗,十月底的上海还是热得要命。“老板,你买的那个传真机我们都不会用啊,一开始以为坏了,找人来修。修的人说没有坏,还教我们怎么用,可是我们就是死活没收到任何的传真件。”

李大维虎着脸,心想这不怪厂长,这是吕敏的事情。“那个女孩呢?我到厂里的跟单部电话,她怎么不接?”

段琴桥继续擦汗,慌不迭地说。“小姑娘吓坏了,不敢接电话。”

“我他妈花钱请她做事的,不是跟她谈恋爱的!我一会找她算账!”李大维气得破口大骂。

厂里的工人全在,一阵巨大的机器轰鸣声让李大维心下稍安。毕竟也不过是一个工艺单而已。只要机器再转,自己就有钱赚。

他快步走到跟单部,看了看那个传真复印打印一体机。日本兄弟牌的,蓝白机身,很漂亮。

糟糕!李大维一拍脑门,精通日文的他哪里想得到,自己的买的传真机是纯日本原装的,整个机器上一个英文字都没有,难怪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肯定是胡乱瞎按一气。

他连忙解锁,然后打开未接电话。天哪,那里是一个传真机,分明是十几个。他按了一下接受缓存信号的按钮,一下子出来了四到五个工艺单和尺寸表。最早的距离现在差不多两个月,最近的就是前天的。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跟丢进度四到五个工艺单。人家现在催前面的,很快人家就会一个个催后面的。

段琴桥一看也直跺脚,这些工艺单全部做成头版,销售样,再到反复与卡普兰确认,最后拿到确认版,再快也得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关键是确认版做出来还要做产前样,然后备料,快递布样,验布,上大货,中间一点麻烦都不出,也肯定已经赶不上船期了。

李大维突然看见了众人后排的吕敏,那个瘦瘦小小,戴着一个眼镜的小姑娘,大气不敢出地站在后面。

“我操,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啊!回去告诉你堂姐,你他妈的被开除了!我让你来干什么吃的?临走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给你们买双备份传真机,让你负责,你他妈的干什么去了?我给吕薇一点面子,他妈的是看在以前我睡过她的份上,老子可没睡你!滚!”

段琴桥摇摇头说。“老板,这些工艺单都是英文,我们看不懂啊,还得要吕姑娘在这里!”

李大维双眼一瞪。

“护着她?你以为没人给我报信?说你跟她搞到一起去了!再护着她,连你也走人!”

谁知道段琴桥一点也不吃惊。他走到吕敏旁边,竟然拉住她的手,“老板,我们正常恋爱,有什么问题!厂子的事情是厂子的事情,我和她的事情是我和她的事情……”

看着段琴桥油光发亮的脑门,李大维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世界怎么了?我这一天天地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全都是老牛吃嫩草,吃出瘾来了?”李大维扑上去,抓住段琴桥的胸口,挥拳就打。

他觉得自己很解气。好久没打架了,自从去了伊藤忠商社,他就没再打过架。以前在胡同里斗殴的血腥气又回来了,这让他两三个月魂不守舍的感觉终于有了着落。另外,这顿拳头不得不打,因为他总觉得是在替爆肚摊上的小姑娘,又或者是沈彦,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肮脏的世界。

当然,架没打成,被众人拉开了。吕敏也没走,段琴桥的恋爱还在继续。

这几天,李大维跟疯子一样待在杭州的四季青布料城,他亲自带着四五个人在这里选布料。在堆积如山的仓库里,洋溢着李大维几乎绝望的怒吼。

“拿什么国际色卡?你以为这就是国际了?给我潘通,给我潘通!我给美国人做衣服,我给纽约做衣服。给我那潘通 TCX!浑蛋!”

躺在布料里,大汗淋漓的李大维舒服了,如同他当年躺在羊毛堆里。

李大维否决了段琴桥的建议,后者说因为传真机沟通失败,就跟卡普兰申请延时交付标准样。“老板,我段琴桥拿人头担保,只要售前样下来,我一定加班加点,保证赶上船期,绝不耽误!”

不,不,不。

李大维直摇头。他要的不是赶上船期,他要的是绝不出错。你告诉人家我们把工艺单看错了,忘收了,赔礼道歉,然后加班加点给你赶工,那我成什么了?我就是一个最下游的包工头!人家怎么看我们?我是一级供应商!我是卡普兰供应商列表里的一级供应商,懂吗?

段琴桥的确没懂,因为在他心目中,中国的纺织工厂就是包工头。唯一的优势就是快,便宜。是不是一级供应商不重要。

“老板,重要的是我们得活着。活不了,多少级都没用。”

李大维挥了挥手,让他出去。因为他内心深处的话,他没有办法对段琴桥讲。

这一切都是为了谢凯旋。他一切都是为了不让谢凯旋看扁自己。当时,他在谢凯旋面前把话说绝了,没有任何一点后路。任何一点在谢凯旋面前丢脸的事情,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谢凯旋不是王进君,不是陈柏源,吕薇,沈彦。在这些女人面前,李大维可以是一个凡人,但在谢凯旋面前,他是一个……

我是什么呢?李大维好好想了想。我在他面前,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工厂又招了三百人,全都是不会做的新手。从旁边工厂借来的两百个缝纫机,被安排在车间食堂,变成了新的工位。工人们现在吃饭不像以前那么体面了。原来至少还有椅子可以坐,现在为了赶工期,站着吃饭,而且吃饭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每一个工人面前都有一个菲票盒子。做完一捆,也就是一道工序,工人就把菲票撕下来,扔进盒子里。李大维就派人现场收票,当天晚上就发钱。

“每天发钱,不用等到月底,我就是要让你们好好干活!”

李大维许诺,如果能赶上船期,他将基本工资涨到每个人六百。计件工资,一张菲票涨到 40 块钱。

果然整个工厂都沸腾了,几乎进入到 24 小时不停的状态。车间的保暖墙上,放着一堆垫子。谁困谁就去睡一会。厨房 24 小时蒸包子,蒸馒头。

和卡普兰的样品交接,是李大维最关心的事情。原本用快递,但是一来一回心里没数。干脆他派了一个助理,亲自带着确认版飞美国,头等舱来回。一秒钟都不能停留。

每次都是电话响,助理在美国直接打电话,“袖子长三分之一英寸。”

听到这里,李大维就会高喊,“吕敏,三分之一英寸多少厘米?”吕敏晚了一秒钟,李大维都换算出来了,“零点八四厘米,赶紧叫板房的人去改!”

他垂下了脑袋,心里想着卡普兰那边,谢凯旋坐在他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做出来的确认版,就如同看着他李大维赤身裸体地躺在砧板上等待检阅,一点错都不能有。

谢凯旋肯定眉毛一挑,薄嘴唇咬了两下,最后说,“好吧,做产前样吧。”

李大维吐了一口气。他一挥手,段琴桥如猎狗一般冲了出去。“拉布!开麦架!”

车缝车间里几百台缝纫机被分配为八组人,一件衣服被分拆为几十个工序。每个工位只做一个工序,一组只车领子,二组车袖口,三组上拉链。每一个工序的布料被扎号分配好,一捆一捆地放置在工人边上。

质检员一共十几个人,他们就一直在生产线里面走来走去,一旦发现发现走线歪了、尺寸不对,立刻叫停,返工。毫不留情。

更要命还有洗水, 如果是牛仔裤,需要拉去专门的洗水厂做磨白、猫须效果。有些衣服需要大烫, 烫工通常是男性,因为蒸汽熨斗很重,因为是上海,蒸气又散不出去,车间温度极高。烫工都光着膀子,身上油汗亮地晃眼。

剪线头通常由刚进厂的新来的姑娘们做,把衣服上多余的线头剪干净。然后是包装,挂吊牌,折叠,装入胶袋,按配比装入纸箱。

段琴桥通过关系借来了三个检针机。

“老板,这个是必须的,为的是防止断针留在衣服里扎伤外国人,这可是死罪。美国人的消协要是发现了一根针可能赔几万美金呢!”。

李大维点点头,行,这老家伙还有点做事的样子。

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排架电剪车间里突然那传来惨叫声,就听见有人高喊。“马师傅!”

段琴桥脸色变了,他出门的时候差点跌了一跤。李大维顿觉不祥,我要跟过去吗?看上去出了什么事情。

等到他磨磨蹭蹭地走到电剪车间的门口,就看见里面的人乱作一团。他看见布料上全是血,马师傅被人团团围住,有人高喊拿布来。李大维就站在一堆被剪掉的布料旁边,他住起来,趔趔趄趄往前走,很快就看到马师傅的手腕上被人捆扎,他的左手的两根手指已经被切开,鲜血如注。

他顿时觉得一阵头晕,喉头干燥,声音很低,根本无人听见。“叫叫……救护车。”没有人理会他,也许早已有人叫了。左边高悬的电剪机器没有人关,正在兀自在那里空转,发出吱吱的叫声,上面沾满了深红色的血迹。

四周的人乱成一团,救护车来也需要有十几分钟,但马师傅依然不断地在流血。李大维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之前不是没见过血,少年打架的时候见得多了,但是今天他的心头如一块黑石压在心头。

“是我的责任吗?不是吧。这个事儿就是工伤事故,让段琴桥处理就好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四周。不是所有人都在关注马师傅。从玻璃窗看出去,电剪车间隔壁的车缝车间,数百台缝纫机一刻也没有停歇,工人们埋头工作,似乎根本没有看见这边的情形。

他的心头稍微放松了一些。“就是钱的事情,有规章制度。”

李大维找了一个椅子坐了下来。可是还没等他坐稳,他就看见车缝车间的工人都站了起来,四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那看见有人匆匆跑进来,对着段琴桥大声喊叫。喊的什么内容,李大维一个字也没有听见。段琴桥听到那个人说话,一言不发,用手一指马师傅,然后又急速地挥动手臂,指了指李大维的方向。

那人明白了,急急忙忙地朝着李大维跑过来。李大维心头一片烦躁,他急忙摆手。“别找我,你们自己去解决!”

他这话其实没有说出口,只是他心里这么想,他现在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他的视线还透过玻璃窗看着车缝车间里的情形越来越乱,工人开始四下逃窜。不到半分钟,车间里竟然走得干干净净。一片火苗和浓烟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顿时空气中白光一闪,一阵巨大的声音传来。再看那车缝车间里浓烟四起,四周有人高喊。

火光映红了车间的隔板,上面铺陈的塑料纸顿时点燃着窗户。各种声音此时才清晰地进入李大维的耳朵里,那是混合着哭喊和惊恐的叫声,夹杂着男人的催促声。偏偏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救护车的鸣叫。

“把人抬出去!救护车看见着火不进来的!”段琴桥在指挥。他发现李大维痴痴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

“老板,出去躲躲吧。这里我在就可以了。”段琴桥看上去并不慌张。李大维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往外走。身后他感觉到一股热量在推着他往前走,后脖颈子感受到一股烧灼的热风席卷而来。

他快步走进跟单室,将所有的工艺单和尺寸表都装在盒子里,然后快步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吕敏蹲在地上,呆呆地抱着门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大维也不理她。这些工艺单就是核心。工厂没了可以再建,但是这些工艺单没了,就得让卡普兰再发,船期就没有了。只要工艺单在,段琴桥说过的,他“人头担保”完成任务,既然如此,一切天大的雷就让他扛着。

大不了,让他人头落地,用命还我的工厂。

李大维抱着盒子,走到停车场,将所有的单据放到车的后备箱,这才转过身来自己的工厂。

整个厂房被巨大灰白色的烟雾笼罩,深红色的火焰,如同马师傅溅出来的鲜血一样的颜色,从食堂的窗口往外喷射。工人们都站在外面指手画脚,有的人竟然还有点幸灾乐祸,拍手跺脚。救火车来了,消防员也来了。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那空气中的爆裂声和阵阵的闷响。

李大维站在车边,看着天空,下午五点的天空,阳光被乌黑的浓烟笼罩,只剩下一个金色的光点在黑色的烟雾中时隐时现。

一切都不存在。一切正常。在卡普兰公司,在谢凯旋的办公室那里。Interprin 工厂在正常生产,所有的货准时交付。

小酒馆,李大维在喝酒。前面已经下去了三四瓶黄酒,还是不来劲。锅里的黄焖鸡还在加料。冬日来了,要喝点高度酒了。

“拿五粮液来 !”李大维喊道。夹了一块鸡肉吞下肚。窗外是朦朦胧胧的雪天。终于下雪了。现在是 12 月底,很快这一年就要过完了。再远处就是一个服装厂,上面的工厂招牌歪歪斜斜,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极其丑陋。上面写着“湖州友爱服装厂”。

雪地中站着小张,市委秘书长办公室的,李大维在湖州的政商关系都是他在跑。只见他站在雪地里拿着李大维的手机正在打电话,点头哈腰,一直点头称是。

半晌,他走进屋,把移动电话还给李大维。“李总,这东西就是好用,我们是书记和市长都没有呢。”

李大维淡淡一笑。“到时候给你买一个。不过很快就普及了,这东西在美国已经是普通玩意了。”

他看出来了小张脸色不好看。果然他吃了一口之后叹了一口气。

“几个星期以前,那个姓马的家属闹到市委了。说你们厂不管他,没有及时送医,还有就是加班工作,违反劳动法,总之一切都麻烦得很。”

他说的是马师傅的事情。最近马师傅把李大维的厂子告上法院,说工厂失职,违反劳动法,要巨额赔偿。

李大维不出声,他正在想办法对付这件事情。

“总之,领导很不开心。这个事儿在哪里闹都可以,就是不能闹到市委去。我们书记问了,说一个工伤事故怎么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李大维微微一笑。满世界都知道他和李大维书记都是吃过饭的,自己在湖州是头面人物。

李大维点了点头,说道,“都知道闹得越大越有胜算,我拦也拦不住。”

小张眉头一皱,继续说道,李总,我们领导说了,虽然一直以来要落实外商优惠,但这次着火显然是你们加班生产,把食堂改成了车间。电器段落点着布料着火。按说就是违反了消防条例。所以罚款是肯定的。就算是外资企业也不能例外。

李大维叹了一口气,他说的没错,但是他并不想听这种话。自己里里外外给这个小张前后送了有小十万块钱,是让他办事,不是让他来看报丧的。

想到这里,李大维哼了一声,斜着眼睛说,“罚多少钱?”

一百万。我们领导争取了,钱是跑不了的。要是我们领导不给争取,咱厂可能吊销营业执照,还有可能要检察院介入。您这边也危险了。

小张放下了筷子,皮笑肉不笑,厚厚的嘴唇沾着芝麻酱。

李大维心头怒火中烧,但是眼下他不能发作。

“你们等等吧,我现在资金比较紧张。厂子着火,没法生产了。段厂长临时找了个厂,我的工人现在要到这里来,光是租人家厂子一个月也要二三十万。我哪里有钱?”

“拖是没有用的,反而不好。再说您这厂我们领导给您担保的。您不能让我们领导不好做吧。另外,这罚款是市里的人民银行在您对公账户上直接扣的,不交也得交。”

看着小张眼镜背后呆呆的眼神,李大维突然站了起来,把手边的一瓶黄酒直接砸在小张身后的墙上。

“我他妈前天给你的那几个金条全都给我吐出来!不给我办事就不要那么乐呵呵地收钱!妈的信不信我举报你!”

小张听完阴沉着脸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手包,用纸巾擦了一口嘴,头也不回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说了一句。

“等着停产吧。湖州的服装厂有的是,不缺您这一个。”

一掀门帘,一股寒气从外面扑了进来。小张大踏步走了出去,伴随着人影晃动,前后脚段琴桥走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看小张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大维。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这小子吃里扒外,我骂了一顿。”李大维淡淡地说,给厂长倒了一杯酒。“厂长,一切靠你了。”

“这不好吧,得罪了这些人,那我们问题就大了。”段琴桥脸色苍白,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我晚上再包八万块钱去,这小子包管眼皮都不眨一下全收。我还给他女儿办澳大利亚移民呢,他跑不了,都攥在我手心里。

李大维满不在乎。段琴桥听完,长长吐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喝了一口酒。

“老板,有钱真好。不过现在花钱的地方太多,要小心。”

段琴桥喝了一口酒,眼圈有点发红。李大维知道他有话要说,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板,这个事儿怪我。是我的疏忽引发的火灾。老板,我今年的奖金我不要了。”段琴桥咬了咬嘴唇,似乎有点哽咽。

李大维拍了拍他,“老段”,最近这一两个星期,李大维已经不叫他厂长了,“现在你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条心。不用自责,一切渡过难关就好了。”

段琴桥一口将眼前杯中酒喝掉了。

“那个小张说要停产,停不了。我们现在用的是友爱服装厂的车间。这是我朋友的厂,一直都是正常生产。要停产,他怎么停?停掉友爱?不可能啊。我早料到他们有这么一出,我都想到了的。我都想到了的。十几年了,我什么没见过!”

段琴桥语句中哽咽更加明显,他自己吃了一口菜掩饰自己。李大维也点了点头。“这帮人就是狐假虎威,无非是想从我这里多拿点钱。对了,最后四十万件能不能赶出来?”

段琴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大维知道,即便赶出来,只有包货运飞机才能赶上合同的最后期限。这笔生意,已经亏了。

他往后一仰,哈哈一笑。“老段,我知道你害怕说你让我亏钱了。但是我告诉你,这笔生意亏了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李大维答应过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所以你给我盯死了,四十万件一定要在下个月十五号以前做出来。我已经定好货机了。”

段琴桥点了点头,偷偷看了一眼李大维,说道。“老板,马师傅那个事儿我搞定了。我跟马师傅说,工人自残捞取赔偿的法律纠纷,我遇到很多了。你老马肯定不是这样的人,老板相信你。我把您的这十五万往他面前一放,他就老实了。他是浦东乡下的,家属无非想多弄几个钱。您知道的,浦东乡下地方就是这样。马师傅撤诉,其他人也就没办法了。”

李大维点了点头。他又给段琴桥倒了一杯酒。

“老段,还好有你。我只记得你一句话,你一人头担保了,我信你了。”

段琴桥嘿嘿苦笑了一下一下,一样脖子,把酒喝了下去。

真是花钱如流水。其实段琴桥并不知道,其实李大维的账户上已经快没有钱了。原本他存在香港账户上那个乌拉圭洗毛厂换来的抵押贷款如今被冻结了。原因是银行发现那个洗毛厂在放款后的两个月就不生产了,怀疑李大维从一开始就欺诈。结果法院发布了封禁令。在李大维证明自己不是欺诈之前这笔钱是拿不出来了。

明明李珉宇还告诉我正在生产,怎么会停产呢?乌拉圭那帮人虽然不一定干活卖力,但是公然停产不太可能。

莫非一群人联合起来骗我?

可是这时候也不可能飞回去管这等事情,眼前的事情还忙不过来。这个时候老翟就有用了。从他那里拿了一笔过桥资金。老翟给他那笔钱的时候,就跟他说,“老李,何必呢?你账上那一百多万美元拿来放债最好。你知不知道,现在做外贸的人最缺的就是资金,不是技术,不是订单。国有银行不给你贷款的。”

李大维不是很理解,“我们自己拿钱做原始积累啊。”

老翟一脸隐藏不住的鄙夷。“你还相信这个啊?你太落伍了。谁拿自己的原始积累扩大生产,谁就是傻子。我问你,你跟我说一年开五家厂子,你哪里来的钱。钱一定要借,哪怕就是你有钱,你也要借。资本的力量就是这样的。”

李大维一脸不以为然,他又不是贷不了款。陈柏源这条线他是有把握的。到现在他还没把陈柏源的事情跟老翟讲,他怕这个肥肥的色鬼把陈柏源给上了。

但是如今陈柏源也没有办法救他。最终还是老翟皮笑肉不笑地给了他三百万。

“民间借贷,本质上就是放债。懂不懂。你要愿意玩,我们一起玩。啥都不用操心。”

但李大维不愿意。他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这笔钱很快就投进了工厂,两个水花都没捡起,就被一把火烧光了。

现在租人家厂子要钱,工人每天结账要花钱,进料要花钱,货机预定要花钱。现在账上还剩十几万。能撑到下个月。现在弄不到钱,一切就完了。

一开始李大维并不着急。在他看来,几百万人民币怎么能难倒他呢?这点钱我都没有办法,我以后还在怎么混?

神户的一个小面馆里,黑色的卡座,四周灯光昏暗。对面的吴建低头吃面,吃的很认真。嘴里嘟囔着。

“你他妈的到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李大维有点半开玩笑地说。他预测着吴建的反应。

“我爸爸是在华日本人。至于我,我想是什么人,就是什么人。”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一下嘴,抬起头来看着李大维。

“Intersprin 的钱到底有还有多少,我现在是大股东,法人,但我怎么感觉我什么账也动不了?”

吴建点了点头。

“是的,你动不了。公司目前的结构就是这样。你要动钱,就必须开董事会,然后股东大会。现在的股东,有你,我,我爷爷现在是理事长,还有几个日本的几个不动产。虽然你是大股东,但你的确没有办法。”

“公司章程你定的,搞不好从一开始你就像这样限制我的权力吧?”

李大维的嘴角在抽动,有些话现在不讲就没时间讲了。

“公司的章程是我起草的,你签字了。你现在不开心,只能怪你当初没有认真看。而且,Interprin 现在准备在日本上市,所有的财务变化都会更谨慎。”

李大维往后一靠,他被耍了。原来吴建这帮人,就是把自己的公司当一个壳子,装入了他们自己的企业,就准备开始蛇吞象了。所以从一开始,自己就是藤木家族的白手套。真不知道自己的 Interprin 里面是不是装着他们在日本洗钱的企业。

吴建似乎看出来李大维的内心活动。他招招手,拿来了一杯黑咖啡,用金属小勺慢慢搅拌着。

“你考虑问题的方式是有问题的。你非常沉迷在一些很具体的事情上。我知道这很过瘾,但是这样你做不大。我知道你很想反驳我,跟我说你不想做大。那么我换一个词好了。你这么做把自己局限了,你看不到一个新的世界,你看不到你现在身边这些朋友之上的圈层。当然,你要是说就愿意按照你的方式活着,我也认同。你决定。你说行,我就改组公司。”

"那就改组!我们各自玩各自的!”李大维不信这个邪。

他现在最讨厌别人说他格局不大。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格局就是不大,这个服装厂到了现在就是一个鸡肋。要不是自己的心中那口气,他早就不做了。

但是这句话他不能说出来,因为那口气还在。

吴建点点头,也没说什么,仿佛看见一个孩子一门心思走到黑。

“要不要见见我爷爷?他想见你。”

李大维摇摇头,他才不想见。见了无非又是一顿长辈的教训。

看见李大维摇摇头,吴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喜的目光。

完了,这次来神户是来要钱的,结果一分钱没有,还把这位少爷得罪了。

他慢慢走出来面馆的大门,外面大雨,天地阴暗。向东看,可以看见大阪市遥远的天际线。

他撑开伞,内心沮丧。

“吴先生和我爷爷在一起。你也不想见吗?”后面传来了吴建的声音。

“没时间了。”李大维悻悻地回答。

晚上起飞回上海的飞机,在下午七点起飞。他还要回到阴冷,寒冷的工厂,无论如何,在飞机头等舱那短短的两个多小时,是他最后的避风港。

他从神户返回上海的时候,找了一下“失踪”了很久的陈柏源,原本想鸳梦重温,就算搞不来钱,也能在酒店丝绸床上好好发泄一下。结果看到陈柏源的时候吓了一跳。眼前的陈柏源虽然衣着华丽,但是竟然满头白发。虽然戴着一个黑色的墨镜,但仍然掩饰不了一脸的疲倦。

“我没有染发,就是这样。去年生了一场病。乳腺癌。”陈柏源始终不肯摘下眼镜。

李大维下意识地看了看陈柏源的胸部。厚厚的毛衣包裹之下,一时间看不出来异样,但他相信陈柏源并不会骗自己。

是化疗的结果吗?李大维喝了一口茶,甜得要命。

我流产了。孩子没保住。陈柏源轻描淡写,推了推眼镜。但李大维看见了眼角的伤疤。“你结婚了?”李大维吃惊地问道。

没有。同居了两三年。想要一个,但是就是保不住。再加上病,就几个月时间头发全白了。我也不想染发,也没人看我。

李大维点点头,他想知道陈柏源还在不在汇丰上班,但这个话似乎又说不出口。陈柏源何等聪明,轻笑一声,“没有上班了,也没辞职,现在我是顾问。毕竟我手里还有不少客户。很多是大客户,好客户。”

李大维看着陈柏源,“我算好客户吗?”他知道陈柏源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忍不住要问。

陈柏源点了点头。“想知道的话,晚上我告诉你。”

他们俩躺在薄薄的白色被单里,空调开的火热。陈柏源右胸部有一个巨大的创口。李大维一阵头皮发麻,但是他依然伸出手指在伤疤处轻轻地滑动。

“不疼了吧。”

陈柏源嘤的一声,翻身爬到李大维的身上,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娶不娶我?我可是一个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贤内助。”

李大维的脑袋嗡的一声。这个女人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只听陈柏源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闹钱荒,谁手里有资金渠道,谁就是皇帝。你不用拿钱做投资,只要把钱放出去,多高的利息都有人来抢。我手里的几个渠道,最近说要独立出来,不跟银行玩了。我算你一个。”

李大维笑了笑。“这么信任我啊!”

“所以你要娶我啊,这样的我才有安全感。”陈柏源低声说,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抓住李大维的下体,抓在手里,捏了一把。“我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

老实说,换做别人,陈柏源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前汇丰高管,身材得体,人又风骚,现在手里捏着大把的资金。如果现在自己点头,说不定以后借她的力量一飞冲天。

李大维犹豫了起来。因为这件事情他没有想过,原本他以为各取所需,自己有也不过是陈柏源裙下色鬼中的一员而已,可如今陈柏源主动要自己娶她,的确没有想到。

“有点突然。你看上我哪一点?我可不是千万大老板。”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切了乳房仍然愿意和我上床的男人。”陈柏源把脑袋扭来扭去,声音含糊。满头的白发,弄得他鼻腔很痒。

李大维有点烦躁,甚至有点可怜眼前的这个女人。假设她没有流产,没有得乳腺癌,没有满头白发,她会这么说吗?

他翻了个身,把陈柏源推开,起来找了根烟。

陈柏源躺在床上,半晌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夹杂着复杂情绪。

“我中午的飞机,找孩子他爸去。”

她起身坐起,李大维这才看到她的后背有几个明显的烫伤和抓痕。

 

这些他不会对段琴桥说。所以他只能喝着眼前的酒。

老翟的钱花差不多了,吴建背后算计我,陈柏源那边拿钱就得娶她。三条路都堵死了,现在还剩下账上那一百多万度日。但很明显,小张起到的最大作用就是不停产,想逃避罚款可能天方夜谭。

算了,天无绝人之路。这点钱能撑到下个月,把衣服弄完,货发到飞机上。回头工厂的火灾险可能还能弄回来一些钱,先撑过这一口气再说吧。

电话响了,是段琴桥的。一个月前为了沟通方便,他给厂长也买了一个电话。只见段琴桥脸色一变,拿起电话,并没有接,直接跑了出去。只听见电话铃声由近到远,消失在远方。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当着我的面接电话的呢?莫非又出事了?李大维心头一紧。他朝工厂大门方向看,就看见远处隐隐有一对人在推推搡。

李大伟穿好衣服,推开门帘,就感觉外面风很凌厉,雪花北风吹拂,斜着飘洒过整个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地面堆满了积雪,肮脏的积雪显示出一条通往工厂内部的通路。他看见道路的尽头站立着一百多人,和段琴桥在争吵着。厂长张开双臂,似乎拦着这些人的去路,还有一个工厂的中层站在外面,正不知所措。

这群人看见李大维走了过来,面面相觑。段琴桥回过身,挥舞着双臂,同时大声喊。“老板,这不关你的事情,你回去吧!”

李大维不走,此时他头脑发热,浑身火烫,站在雪地里,感觉到脖子上的雪即时化开,冰凉地顺着衣领往下流淌。

“老板,我求求你了,回去吧!”

段琴桥快哭了。这很奇怪,李大维突然清醒了。若不是遇到天大的事情,这个家伙不会哭丧着脸成这个样子。他往前走了几步,大声喊。“喂,出什么事情了?”

那群工人看见老板来了,反而都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个领头的人看着李大维,李大维吃了一惊,这不是马师傅吗?

只见他的左手被一个白色汗衫束缚在胸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粗线条毛衣,脸上有络腮连鬓的胡须,和一个月前见到的马师傅判若两人。

李大维扫了一眼段琴桥,段琴桥则躲避着他的目光,面如死灰。显然事儿没办干净。他此时此刻无脸见人,脸上红得如猪肝。

“你们要干什么?回工厂去上班!还没下班呢!”段琴桥摇摇晃晃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们不上班了,我们要回家过年!”马师傅说了一句。

“过年还有一个月呢。你们现在走,一分钱都拿不到。”旁边一个工厂的管理人员说话了,李大维看着并不认识。

“我们就是要回家过年。我们不要你们的钱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没给我们结清呢!”马师傅毫不示弱。他说这话,但眼睛看着李大维,知道在这里只有李大维说话管用。

李大维低着头说道。

“恐怕是别的厂招你们过去吧,给的钱比我们这里多。你们见钱眼开想走而已。”

段琴桥急得直跺脚。这哪里能说出口。谁都知道是这个原因,但是如今你公然说出来,话就聊死了,没有退路了。更何况李大维说话如此不待见。

这些工人一走,一切都完了。机器好找,人不好找。人一旦走了,再想招几百个工人,短时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如今天塌下来,也得把他们留住。

可是这个老板哪里懂和工人谈判。这就是为什么段琴桥不愿意李大维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双眼一闭,不管了。

马师傅一愣,隔了几秒钟,突然说道,“啊!对,就是这样!怎么了,你还限制我们的人生自由吗?”

他怒气冲冲,上前一步。

“我们有脚有腿,我们想上哪里就去哪里。你想抓我们?你难道是旧社会的资本家,你敢抓我们?”此话一出,后面的工人顿时群情激奋,振臂高喊。

“抓人了!你们抓人吗?我们要报警!我们要报警!”工人高声呼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段琴桥苦笑,完了,什么也别聊了。没人劝住,现在事情闹大了,搞不好政府一出面,真的停产了。

他回头看李大维,突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雪纷飞,他看见李大维似乎慢慢地弯曲自己的膝盖,慢慢地跪倒地上。

别说段琴桥,其他人,包括马师傅和其他工人在内,都不相信李大维会给自己跪下。

地上是积雪和脏水,李大维分明就跪在黑雪的脏水里,浑然不觉。

段琴桥急忙跑上去,试图拉起李大维,结果一股巨大的力量由李大维的胳膊传过来,他被推出两米开外,向后滑倒在雪地中。

李大维跪在地上,他不觉得冷,膝盖那里甚至有点暖洋洋的。四周的景物都黑黢黢的,就剩下眼前这一片世界雪白无比。

以前在胡同里打架的时候,他也跪下过。无论是北京的夏日还是刺骨寒冷的冬天。他都跪下过。他知道,男人膝下有黄金,这是终局。是死是生,就在这一下。

“你们走是对的,你们没有错。我也不敢求你们留下来了。我现在账上还剩三十几万,我叫我的会计过来,把钱全部拿出来,你们都分了。现在就分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现在你们给我一个月时间,把这批衣服做完。这批衣服不是做给我的,不是为了赚钱的。这批衣服……就是为了完成我李大维的一个承诺。我答应过别人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你们能不能帮我这一个忙。就帮我最后一次。”

李大维说完话,就再也不说话了,跪在地上任凭风雪在他身上堆积。

酒逐渐醒了。这两三斤湖州黄酒根本不管用,那点酒精含量抵抗不住冰冷的寒风,李大维瑟瑟发抖。

段琴桥吓傻了,什么也不敢动。工人没说话,都看着马师傅。

马师傅低着头,想了一会,冷笑着说。

“活没干完,我们要什么钱?我们不是吃大户的。别把我们想扁了!”

李大维抬起头来,看着马师傅,突然他转头看着段琴桥。

“段厂长,我让你给马师傅的抚恤金,你没给他对吗?”

李大维冷冷地说,声音充满了阴森恐怖。

段琴桥哆嗦嗦地回答。

“给了,是马师傅不要……我就……我就又拿了回来……”

他看见李大维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旁边,四下里找了找,突然拿起地上一个带着脏雪泥巴的砖头,劈头盖脸对着自己就打。

所有人看见段琴桥鬼哭狼嚎一般满地打滚。打得累了,李大维摔倒在地上,额头正好撞上自己手里的砖头,血流了一脸,他还不想停手,半跪在地上,疯狗一般在段琴桥身上招呼。

“够了!”马师傅喊了一声。

李大维停住了,汗水融化了脸上的血和雪,像个肮脏的猴子。

马师傅回过头来,跟几个工人互相使了一个眼神。

“老板,我看你平日对我们还是不错的。如今你这样的老板也不多。上次失火,我们看也不是你的错。就这样吧,我们把这批衣服做完。钱不会多要你的。”

李大维听完,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马师傅面前,说了一声。

“谢谢。”

他转身走开,脸上的血和脏雪混合着泥巴,在脸上绽开。

前方的道路里,拳头大的雪片被风吹拂,倾斜着越下越大。四周的世界静悄悄的,远处可以听到冬至的鞭炮声,非常遥远。

谢凯旋,我仁至义尽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不要对我要求太多。

李大维露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