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八章

 

上海虹桥机场阴雨绵绵,谢凯旋感到一种异样的寒冷,似乎空气中有许多冰冰的毛发,渗透进自己的皮肤和关节,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冰冷刺骨。

她拖着自己的箱子,走到出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来接她的人,她的表妹薛东红,一个敦敦实实的女孩。她加快角度走过去,用纯正的梅州话说道。

“姑妈冇来啊?渠同涯打电话话爱来个,涯就话唔使咧。”

薛东红嘴一撇,说道,“你也知得啊,涯阿姆就係讲讲,嘴上讨个彩头定定,你还当真?”

谢凯旋笑了笑,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亚麻纸袋,里面是一个高级围巾,递给薛东红。“涯知到一定爱见第一面就分你,所以涯就无放落箱肚。唔系等转到屋下,阿舅佢兜都会讲,东西忒乱,顾唔到你。”

薛东红脸上一红,笑着拿走了围巾。“还係表姐知得涯!咁涯就唔客气啰。”

两人说外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谢凯旋停下来脚步。她不禁笑了起来。

薛东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一辆奥迪车旁边,开着车门,穿着一个黑色呢子大衣,还带着一个白手套,站在那里。

李大维一伸手,略微弯腰,向后备箱一指。

“你像个……门童!哈哈。就缺了一个帽子!你别生气。”

谢凯旋笑了。还往车里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别人。

“放心,我没老婆的。”

李大维开着玩笑,凑近距离看谢凯旋,她似乎更美了,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谢凯旋听到李大维的调侃,笑了笑,白了他一眼,李大维心头一荡,笑着说。

“喂,你早就该猜到我会来吧。但是脸上一点惊喜都没有,让我很伤心呢!”

薛东红看着表姐,说了一声,“表姐,这是……”

谢凯旋说道,“这是李先生,我们最近合作的一个成衣厂。人很好的。我看我们就坐他的车吧,好歹他大老远跑一趟,我要是不领这个情,看他不骂死我。”

薛东红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于是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李大维。李大维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裤,套了一个小皮靴,头发上还用摩丝固定了一下,怎么看都是上海那边打扮得老挺括的老克朗。

李大维也不理她,不过她没想到多了一个人,就不能贸贸然让谢凯旋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了,算一个很大的遗憾。

 

他们的目的地是火车站,从上海坐火车去广州。这一点李大维没想到。他原本以为谢凯旋飞到上海,就是要来视察工厂的。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谁知道这会才知道,谢凯旋并不着急去湖州的工厂,她急着回广东的乡下,她外婆病危了,她要回去探视。因为时间紧迫,从纽约飞广州的机票买不到了,就着急买飞到上海的机票了。

李大维内心深处是失望的。他一颗迎驾的心凉了半截。

“没事,正好我这多半个月的时间,好好地把工地再准备准备。其实到现在工地那里还是一团乱的。正好归置归置。”李大维自我调节,而且把话都说出来了,其实就是说给谢凯旋听。

“啊,李先生,其实看不看你的工厂并不那么重要。我们的合同签的是供货合同,工厂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就好。再说就算要看,也不是我看,我也看不懂工地。我们这边有代理商去看的。”

谢凯旋坐在后座,一心为李大维解围。但是她哪里知道李大维内心世界的失望感。不过冰雪聪明的她,难道真的不知道李大维的心思吗?

“有外人,她在装傻……”李大维没说话,手握方向盘。

前方的道路在延展,他的内心世界在激烈的斗争着。

“你们坐火车到广州,然后呢?”李大维问道。他要在决断之前把事情问清楚。

“我们广州站下车后,我舅舅开车过来接我们去老家。说好了的。”薛东红抢着说,她的普通话有一点好笑,但李大维心思并不在着上面。他点了点头,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哦,哦,是吧……”

隔了几分钟,突然,李大维用很正经地口气说道,“你舅舅年纪应该也不小了。我看就不要让他开车了。毕竟是老人家。我跟你们一起走,到广州。我让我上海办事处的一个人,把我这个车提前开到广州火车站。出了站,我送你们去……老家,在梅县哪里啊?”

“蕉岭。你要跟我们去老家?”薛东红这才反应过来,睁大了双眼。她转头看谢凯旋,她发现谢凯旋涨红了脸,没有说话。

“对,对。反正我也没事。工地这两天等水泥干,什么活都没有。我也没事。另外我也需要跟凯旋说说后面合作的细节。”李大维有点语无伦次,身上冒出一阵阵的细汗。

我怎么这样了?我很奇怪啊。李大维突然不认识自己了。

谢凯旋始终没出声,她轻轻咬着薄嘴唇,出神地看着窗外。薛东红察言观色,也不说话了,索性把头往后一靠,什么话都不说。

李大维有点慌,因为上海西站很快就要到了。如果计划的确实施,他就需要联系人。再说他还没买火车票。

他想好了,实在赶不上,他坐飞机去广州等她们,然后在广州租一辆车。

“不过,租辆车可能没那么容易。总之能想办法。”李大维是解决问题性思维,他似乎不再考虑他的建议会不会被接受,而是在已经接受的情况下去解决问题。

“我找人了啊!我让我办事处的人过来。”李大维用这种方式表达一种“已经不能回头”的暗示。

“李先生,你先不要跟着我们去。先感谢你的好意。”终于谢凯旋开口了。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李大维的头上。他深深地记住了这次的感觉。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之内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脑袋轰就大了,听觉暂时消失,只剩下一片噪音。

“哦,也好,也好。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我先回工地处理业务……”李大维的嘴虽然在说话,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要显露出任何的失望。

车站到了。谢凯旋和薛东红下车。李大维打开后备箱,帮着取出谢凯旋沉重的行李箱。整个过程李大维都是在看着地面,避免和谢凯旋的视线对接。

“行,那我就先送到这里。我们电话联系。”李大维说地很普通。机械地伸出手,要握手告别。他这个时候才看见谢凯旋站在自己面前。那个薛东红知情识趣地站在几米之外,试着自己的围巾。

谢凯旋看着李大维,眼神是温柔的。

“今天不行。我回去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你要突然出现,到时候还费劲跟亲戚们解释。他们话很多的,搞不好会有很多误会。等过两天,你要是有空,你再过来找我。可以吗?我们的确还有不少事情要商量商量……”

可以,太可以了!

李大维兴奋地像个孩子。刚才那压在心头如黑铁一般的巨石突然消失了。

看着谢凯旋消失后的背影。李大维抽了自己一下。我怎么这么蠢?我他妈的像个正常人吗?我在干嘛啊!

现在很好,这样是最好的!比什么都好!

其实李大维庆幸这个解决,这不让他尴尬,也不让谢凯旋尴尬。这样彼此是尊重的,是宽容和温柔的。刚才的自己活像一个暴君。

李大维慢慢往回,向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此时上海天空落下的小雨如丝丝的清凉,润开了他的心。

这一刻是他人生最轻松,最舒服的那几分钟。

 

石窟河在一月份的蕉岭镇依然汩汩地流动,似乎春天从来都不曾远离过。阳光很好,但空气中的略微含义,还是让河水上方被阳光晒热而蒸腾的水汽变得可见,形成了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

四周都是群山,早晨刚下过一阵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粉黄颜色的黄樱和一些李大维叫不出来的名字的花卉盛开,在阳光下随风摇摆。

他来了两天了,也和谢凯旋见了。和冬日的阳光里的气候一样,舒适体贴。看着谢凯旋在亲戚前面周旋,李大维总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是不是和谢凯旋投射过来的眼光交接一下,彼此一笑。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过的。

有的时候,这种感觉让他有一点害怕。所谓的岁月静好就是这种感觉吗?所谓的平平淡淡就是这种如醇厚的米酒一样让人醉醺醺的感觉吗?哦,太舒服了。舒服的让人有负罪感。

谢凯旋不再穿着他在纽约见到她时的那个城市白领的样子。她穿了一件蓝色棉布的罩衫,里面是一个粉色的毛衣。圆圆的脸和厚实乌黑的卷发,就如同这里乡村田舍之家挂的香港明星挂历一般,虚幻地美好。她微微丰满的小腹和隐隐的双下巴,非但不让李大维觉得她不美,反而有一种强烈的性冲动。

“很想,想立刻跟她生一堆孩子……什么都不干,就和她在床上……”

许多年后,李大维躺在床上的时候,依然还记得那些冬日下午的感受。

有的时候,谢凯旋会叫他来,两人一起坐在一个大圆桌的角落里,抵抗着亲友的起哄和劝酒。李大维如鱼得水,他站起来,大口喝下一整杯的酒。“这算什么度数!给我来点来劲的!”他特有的北京话嗓门,在这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凯旋坐在他旁边,既不劝阻,也不鼓励,只是默默地看着桌子的一个角落,嘴角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微笑。她这个样子,好几次李大维想在桌下拉她的手,都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地控制住了。

 

前方来了一辆摩托车。谢凯旋的一个表弟把她送到这里。从这里下去,是石窟河的一个小渡口,一艘机器船等在河道里。今天李大维要和谢凯旋一起坐船,顺着河逆流而上,到四十里外深入武夷山崇山峻岭里面的一个村落里看望谢凯旋的外婆。

谢凯旋拎着一个沉重的东西,李大维快步走过去,帮她拿了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整兜的红柚。

“婆婆喜欢吃这个吗?恐怕没牙齿吃了。”李大维如今说话已经活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当地人。

没关系,婆婆喜欢剥柚子给我们吃。小时候就是这样。

谢凯旋一低头,顺手摘下了旁边灌木丛上的一朵紫色的花。她伸出手展示给李大维。

“这叫金露花,大陆这边叫假连翘。还是金露花这个名字好听。”她顺手插在自己外套的胸针处。

我对植物,花花草草的什么一窍不通。李大维自我解嘲。

他看着谢凯旋,心中堵住了。眼前的女人让他想说很多,但说不出来。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谢凯旋走下陡峭的斜坡。谢凯旋没有拒绝,两人手拉手走下田埂,跳上了机动船。

两人寻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李大维找了一个对着太阳的位置坐下,他担心阳光会对谢凯旋刺眼。船夫点了点头,只听突突突的声音,一开始很响,随着螺旋桨深入水中,声音逐渐变得沉闷。

两岸的景色在慢速的后退。从此去目的地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而这里只有李大维和谢凯旋两个人,船夫叼着一根烟,蹲在发动机旁边,似乎对一切毫不关心。

谢凯旋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一时间出神。在李大维的视野中,金色的轮廓笼罩在谢凯旋的四周,水面上的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白皙的脸庞在乱发之中忽隐忽现,只剩下亮晶晶的双眸。

 

“工地那边说是下个月进机器。英国可贝尔的。我已经安排了调试。你放心,我这边没有任何问题。”

刚一出口,李大维的冷汗就出来了。我为什么要说这个?我为什么这么煞风景。我明明知道在这里说这个有多蠢,但我为什么还是要说?

李大维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但是不说这个,又说什么呢?难道要跟谢凯旋说-我喜欢你吗?这她早就知道了,我说不是说她知道。何必说破,说破就不好了。我这么说,显得我情商还是不错的。

李大维胡思乱想,低头看船底板里左右晃动的脏水和岸边呼呼的风声。他抬眼看了看谢凯旋,看见谢凯旋盯着他看,看的很认真。随后谢凯旋伸出一只手,握住李大维的右手。

李大维只觉得谢凯旋的手早就被风吹得冰凉。

“你来这里,我们就不谈工作,好吗?”谢凯旋的声音不大,被她嘴边飘动的头发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吃掉了不少。

李大维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他翻过自己的手掌,握住了谢凯旋的双手。谁知道谢凯旋却抽出了自己的手掌。

李大维也不觉得尴尬,他看着四周的群山。只见山峦之上是朵朵白云,在碧蓝地天空中悠闲地漂浮着。

对啊,我何必在乎这些劳什子工地,机器什么的,何不做这些白云,也不管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自由自在地在哪里随风耳洞。

一转瞬,李大维竟然有点困了。

 

一整兜的柚子,竟有一半是李大维吃的。

“婆婆,我就是觉得莫名其妙的渴,想喝水。这柚子真好吃。”

高大的围楼里面,阳光已经过去了一半。李大维在快一百岁的婆婆面前活像个没吃饱饭的孙子,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李大维,拍着自己的腿,没说话。

婆婆听不懂我的北京话,你给翻译翻译。李大维央求谢凯旋。“哈哈,婆婆一看你动嘴就知道了。我翻译也没有用,婆婆的耳朵已经几十年听不到了。”

谢凯旋在屋子的一角收拾着阳光下晾晒的一些谷物。李大维站起来,找了一个石墩坐了下来,看着四周。

这是一个明代建的围楼,高大,古旧。虽然有一部分已经用水泥修补,显得很难看,但那种苍凉古朴之色不减。几个孩子在外面玩耍的声音,从朝南的门洞里幽幽传来,时间似乎停滞了。

“其实我特别想有一个奶奶和外婆,我好整天花时间和她们待在一起。可惜我奶奶早就去世了,我外婆不和我妈来往,他们关系很差。我爸也不理他们。哎,算了,没什么意思的。”

李大维拿出一支烟,默默点着。他此时也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我看你就应该留在这里。嫌闷的话,我来陪你。”谢凯旋收拾完谷物,找了对面的一个石头台阶坐下,和李大维遥遥相对。

“真的假的。你陪我?我不信。”李大维非常渴望谢凯旋能把这个问题回答了,不管真假,他就是不想谢凯旋逃避这个问题。

“那又怎么可能呢?我下个月还不是要回纽约。你也要离开。人都是身不由己,谁也不能左右自己。”谢凯旋幽幽叹了一口气,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划了划,不知道在写什么。

李大维坐在那里,看着阳光正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投射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这莫非是凶兆?真不吉利。李大维想。

“喂,没跟他们说清楚,他们就给我们俩一间房。我说要两间房,这才给了两间房。还隔得挺远的。我跟你说一声,这里没厕所的。你得去外面。”谢凯旋突然说话,将自己手里的小石头扔了过来。

“你跟人家说那么清楚干什么?”李大维学会了开玩笑,淡淡地说。

 

说好了是明早一早八点半,还是坐那班机动船离开。离开之后,谢凯旋就要去上海出差,李大维没有必要再陪了,他必须回到湖州,监督工厂的进度。这三四天的梅州,就是一段难得的放松。

天色已经微明,早晨五点了。天色已经有点发白。房子外面已经有老年人活动的声音。打水,咳嗽,生火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凯旋一夜没怎么睡,薄薄的毯子和自己薄薄的睡裙让她冷得瑟瑟发抖。尤其是半夜,她只能坐起来,来回的走动御寒。

半夜里也曾渴望男人的拥挤的怀抱,但过去苦痛的遭遇让她不敢有太多的幻想。一切顺其自然,不要过去幻想。

整整一夜,围楼对面房间里的李大维并没有过来,安安静静的。他起床了吗?是不是像我一样冷呢?这家伙平时开玩笑的时候很可爱,不开玩笑的时候显得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显然是李大维。他径直走到门口,略微敲了敲门,就直接推门进来了。反正门上根本没有锁。

李大维手里拿了一个厚厚的毯子,看见坐起来的谢凯旋,说道。“真冷。反正我醒了,也睡不着了,就把毯子给你。”他走过来,将自己的毯子裹在谢凯旋的身上。

谢谢。谢凯旋有点虚弱的说道。她看了看墙角一个简易的热水器,伸出手。还没等她把手完全伸出来,李大维走了过来,拿起水壶,走到水缸里,接满了水,放回热水器上,打开了电源,几秒钟后,水壶里发出了烧水的空响声。

李大维并没有出去,而是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似乎下了某个决心,找了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凯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慕然地看着他。

李大维看着地面,又握紧拳头,似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吐了出来。他伸出双拳,握紧,又张开。然后他又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随后说道。

凯旋,有些话我一直想说,一直没有机会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觉得还是要说。

好啊,你说。

不,我说出来,你可能不爱听。

谢凯旋愣住了,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直以来,从她和李大维见面的第一眼到现在,他们之间是美好的,不曾有过什么交恶。她的心脏一阵锁紧。

李大维像是在水中憋闷很久的人一样,终于找到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的轻松,甚至有点自得。

“对,没错,我喜欢你。而且你应该对我也有好感。我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你特别好,特别美,也很温柔。如果十年前要我找人生的伴侣,那就是你。这一点我说真话。不过这样对我不好。我是一个必须要战斗的人。我没有办法去过一个平庸,也许你不爱听,对,就是平庸的人生。”

说到这里,李大维突然提高了嗓门。

你不了解我,我其实,我跟自己说了很多遍,我就是那种性格,你知道吗?我不能吃饱,我必须饿着。那样的神经才发达,我的状态才好。对吧,你肯定懂。你什么都懂。我觉得你太好了。太美好了,我承受不起。我知道失去你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损失,但是我想清楚了,我必须承担这种损失。我们之间必须是那种清清楚楚的供应商之间的关系,没有其他的关系,这样我才清醒。你不合适我。你合适很多人,合适很多优秀的男人,我没那么优秀,我就是一个北京的一个胡同窜子。我知道。我去不了纽约。是吧,你合适你那个老板,他才是你要的那种男人。

李大维越说越快,没有意识到自己口沫四溅,也没有意识到水壶里的水已经早已沸腾,屋子里的啸叫响了整整一分钟。

李大维觉得自己说完了。他顿了顿,关闭了电源,给谢凯旋倒了一杯水,递给谢凯旋。

“早晨八点半,我们赶回去。你去上海,我去湖州,各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对吧。”

谢凯旋没有接过水杯,她拿开自己身上的毯子,穿着睡裙,走到里面的屋子,把门关上。

李大维坐在外面的屋子里,只觉得四周一片死寂。挺轻松的感觉,一切都说出来了,狠,不留后路,而且还有礼貌。说清楚了之后,自己就整装待发。从此以后,他还是自己熟悉的李大维,Don Lee。这四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现在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李大维很满意。他就像充满了电的电池,坐在那里翘起二郎腿,有点得意地晃悠着。

“我们渡口见吧。你先离开,我要换衣服。”屋里传来了谢凯旋的声音。

“好。我们渡口见。”李大维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两人也说了两句话,大概是约定了一下谢凯旋来看工厂的时间,但这次谢凯旋没有安排这个时间,因为原本看工厂是公司的另外供货商名录的负责人。

“不用看了,你是这个意思吧,只要我们的合约有效,就一切按照正常步骤进行。对吧?”李大维观察着谢凯旋。这一次,李大维坐在逆光的一面,脸色完全在黑影之中。

“是的。”谢凯旋说道。她的脸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雪亮。

 

李大维放心了。他原本有点担心自己那番话会引发谢凯旋的反感,危及到他的生意,但感觉谢凯旋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女人。“嗯,她真不错,好歹我没有看错她。可以跟她做好朋友。”李大维自己这么想。

李大维回到蕉岭之后,就立刻离开了。他本来是要回湖州的,但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去见一个人。

广州飞上海的飞机上,李大维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飞机的翼尖划破冰凉潮湿的云层,带着露水盘旋在虹桥机场,五边进近的时候,他的心就开始慢慢纠结起来。

他感到一阵的恶心。那种轻松其实早已慢慢地消失了。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起来。这不是刚才那杯咖啡的功劳,他很清楚,他知道是自己乱了。

距离他和谢凯旋分开还不到三到四个小时,他的脑子才从那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兴奋中慢慢凉快下来。呼吸开始短促,脑子一片乱麻。

 

那天晚上,他也很冷,他睡不着。他在房间里踱步。他知道自己是为什么。那个可爱的女人就睡在对面的那个房间里。屋子没有锁。夜间如此寒冷,她也肯定很冷。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也许她就是李大维熟知的那种女人。如果那是小燕,如果是陈柏源,是吕薇,他李大维早已和她纠缠到一起了。

可是那是谢凯旋,就像一个厚厚的棉被一样,堵死了通向那个房间的通道。她到底是谁,我不知道,我不敢赌。或许我现在过去会自讨没趣,也许有假惺惺地坐在她的房间里畅谈那些高远的话题。多操蛋的事情!

我受不了。我就是个俗人,我要就是做那种事情!

但是,不好,不好。那样有意思吗?第二天早晨呢?难道我一起床就嫌身边女人松弛的小腹无法入眼吗?难道我会看到她屁股上的一块糙皮吗?那岂不是全毁了?不,谢凯旋决不能这么毁了。她不能是这样的。

李大维坐立不安。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到床上。据说鲁迅就用寒冷这一招,对抗他对朱安的性欲,但是这简直就是骗人。李大维现在想要一个温暖的女人。

用手解决吧。李大维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白羊一般的陈柏源,但是很快陈柏源那胸下的粗糙皮肤让他切换到小燕;小燕的身体是完美的,但嘴巴很臭……

李大维豁然坐起来,他痛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下三滥的货色。他记得在乌拉圭工厂的时候,那个颜姐脱得精光,都直接钻进了他的被子,他都坐怀不乱,可是如今的自己竟然像个不知羞耻的下等人,在这里用手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天哪。我混蛋。

我李大维是要做大事的人。我要飞的人……海阔天空开心路,云下轻跃像凤舞,万里吞吐风骚。

他冷静下来,索性在床上打坐。一时间万籁俱寂,那种躁动逐渐消失了。

 

上海锦江,茶座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李大维在这里等他要见的人。那次在医院和周国祯见面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肤浅。和那个周老先生相比,自己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周国祯是地道的上海人,文革之前就风云一时,据说是上海工人群众运动的一个干将。能说会道。文革刚一开始就偷渡去了美国。不知道哪根筋动了,在美国苦学金融,在纽约的梅隆银行做信贷业务员,开始早期投资业务。后来去了美国运通,转行做了娱乐业,在华纳-运动卫星娱乐工作,在尼克儿童频道做主管。85 年公司卖给维亚康姆之后,周国祯辞职,返回上海,随后的日子就开始变得低调,不为人知。

那次医院和周国祯搭上线之后,李大维的耳朵里就开始出现一些他已经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词汇:期权空头,日经指数。这些他从来不关心,但周国祯的一句话让她很重视。

“做实业固然好,但那不是男人在 40 岁以后要做的事情。”周国祯说这个话的时候,用眼神里的寒光看着李大维。

李大维不怕这个,“我就是喜欢做实业。做实业我看得懂。我不赚看不懂的钱。”他捕捉着周国祯的反馈。周国祯阴阴地笑了,笑得很彻底,仿佛完全就知道李大维会这么说。

“吴建,这个人我们要好好看着,别让他跑了。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吴建乖乖的跟在旁边。妈的,吴建这个小子到底都在。原来周国祯在日本的生意也和吴建有关。

“大维,周生看得起你。你也可以看看金融衍生的事情。不着急。”吴建的眼中也闪烁着某些不确定的东西。

 

还有两个小时,周国祯才来。他这会在浦东外高桥和一群神秘人物在吃饭。为了和周国祯联系,李大维特地买了一个大哥大。当然不是那种砖头那么大的东西,而是摩托罗拉翻盖的早期模拟移动电话,就算在上海,拥有的人也不多。

李大维坐在这里,他渐渐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自己手里的电话。

我要不要给谢凯旋打一个电话?打还是不打?

不得不说,李大维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话说得太重了。谢凯旋没有生气。但有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那天早晨,李大维从床上下来,他都没有思索,就迈步走向谢凯旋的房间。他不敢停留,他必须一鼓作气,他必须将自己在打坐的时候想好的所有句子一口气都说了。中间有任何的延迟和暂缓,都有可能说不出来。

他永远记得当时自己说完话,谢凯旋的那张脸。平静,不露声色。我说的话她听懂了吗?应该听懂了。她很平静……很好,她有这个能力,接得住。这要是换了吕薇,恐怕就跳起来了。

但一种深深的恐惧感笼罩着李大维的心。他分辨不出是因为害怕伤了这个女人的心,还是害怕影响了自己的生意。如果是后者,我为什么要说这么绝情的话呢?我哄着她不就好了?顺便还可以上上床。可是我说了,那就证明我不是担心我的生意,我是真的在仔细考虑我和她的未来。

但是,如果真的考虑和她在一起的未来,我这么说可以吗?

李大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事情做绝了。一时逞能,把自己的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了。其实这么多年他觉得不应该对女人说真话。不是为了骗她们,是为了保护她们。因为不能让她们看到男人真正的那一面。

所有的男人,其实就是男孩,永远长不大的男孩。

我说了真话,谢凯旋会看不起我。从此之后,我在她面前就是一个哭着喊着找存在感的小破孩。妈的,我太幼稚了。

李大维的手,拿着移动电话咯吱作响。这个电话仿佛要被捏碎。

 

此时此刻,谢凯旋也在上海,据说住在里兹卡尔顿。打一个吧,说什么都好,就算找不到话题,问一声会纽约一路顺风也好。我此时不打,等她离开中国,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大维下定决心,拨通了谢凯旋的移动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之后就挂断了。

怎么回事?挂我电话?是生我气了?这不明摆着吗,一个女人,这么身娇肉贵的一个女人,受了这种气还接我电话?那得多贱啊!不接就对了!

李大维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做到了,我李大维仁至义尽了。电话我打了,接不接是你的事情。

他响了响,看了看表,距离和周国祯会面还有一个多小时。干点什么好呢?他感到肚子有点饿,先点吃的东西。没等他举手叫人,电话响了。是谢凯旋打回来的。

李大维顿时手脚冰凉,整个身体的血液凝固住。

电话响了五六声,李大维才拿起电话。“喂?"

谢凯旋的声音,遥远,又有点模糊,似乎语句不清。

“你来找我好吗?我们好好谈谈……我现在动不了……”

你喝酒了吗?李大维大致猜出来了。

“喝了一瓶葡萄酒,我有点晕……你来吗,我等你。”谢凯旋的声音沙哑,慵懒,又充满了诱惑。

李大维整个人躁动起来,浑身上下如火炭一般燃烧。

女人,毕竟是女人!李大维那股熟悉的味道回来了。

他穿越大厅,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去叫出租车,沿路他撞倒了茶座的桌子和锦江饭店门口的行李车,但李大维浑然不觉。

其实从锦江到里兹卡尔顿并不是很远,出租车几分钟就到了。李大维根本不坐电梯,不过就是八楼,我不要等电梯。

冲进楼道的时候,李大维突然放慢了脚步。厚厚的地毯掩埋了他的脚步。他走着走着停了下来。

谢凯旋这是在引诱我吗?她不是这样的人啊。她不应该这样啊。可是如果她真的就是个这样的人,我又应该怎么样呢?

算了,当她是个普通女人就好了。我今天晚上不能失败。

想到这里,李大维走到旁边的洗手间,把口袋里的蓝色药丸吃了下去。

他喝了好几大口自来水,整了整自己的头发,然后走进了 803 房间的门。门没有锁,里面很大。哼,果然是纽约来的大设计师,住的真好。李大维有一点点不高兴了。

里面的床上,躺着谢凯旋。她穿着一步裙,紧身衬衣,脸上还化着妆。显然是刚刚参加完一个商务宴请回来。她看见了李大维走进来,慢慢地从床上用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

旁边的酒柜上开着一瓶喝空了的葡萄酒。屋子里的音乐播放着悠扬的粤语歌曲,此外再无声响。

李大维突然有点胆怯。在路上的时候,他满脑子白花花的画面,可是看到真正的谢凯旋,他又觉得眼前的女人端庄,秀美,洁净得不可侵犯。李大维贴着墙角,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有一两分钟没说话。

我是不是很好看?谢凯旋突然问道。

对,你真的很美。

突然谢凯旋抽泣起来,头慢慢低了下来。

“我有点难受。”她的声音很低。

屋子里的灯光不亮,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沥沥的小雨在窗子上冲刷出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谢凯旋突然那抬起头,看着李大维。她因为喝多了,双颊绯红,头发凌乱,嘴唇很薄,看上去像个西洋的洋娃娃。

电话响了。李大维的电话。他低头一看,是吴建打来的。这家伙打来绝对没什么好事。

“大维,周生说你不用在锦江等着他。你现在直接来外高桥。车子在锦江门口等你。五分钟后上车。”吴建标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有点事情……”李大维回答,眼睛看着眼前逐渐虚幻的谢凯旋。

“我跟你说,大维,你必须来。今天的人很重要。有康平路下来的领导,上海警备区的,还有中信投资的人。来不来,你自己想想。我们也不逼你。”

吴建挂了电话。

 

李大维慢慢起身,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又怎么原路返回。他贴着墙角,一步一步地后退。每退一步,他眼睛里的谢凯旋就清晰一步。

最后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