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七章
工厂位于湖州太湖边的一座山谷里,靠近一个叫黄龙宫的小村子。这里原来就有一个纺织厂,后来老板跑路了,留下来一个倒塌的厂房。按照康飞虎的解释,因为刚跑路没多久,政府还没来得及处理,所以这里的土地规划性质没变,少跑一些手续。
“至少盖二十个公章。时间就是金钱!一秒钟都不能等!”
康飞虎今天因为痛风,支了一个拐杖站在接近废墟的厂房前面,吐了一口浓痰,在凉风中大声叫喊着,显得中气十足。和那个在中纺商会垂垂老矣的李陵完全不同。这一点,李大维是欣赏的。
康飞虎的公司提前买下了这个工厂,然后转手低价卖给了李大维。虽然说是低价,但康飞虎买它用了多少钱,他没说。李大维觉得,可能一分钱也没出。这笔买卖,他至少赚了好几百万。难怪他气色这么好。听说他是提前两天到的。在湖州的夜总会先疯了三天。一王三后搞到吐血,不过这会看起来一点事没有。
“我就是酒喝太多了。小李。我这个人不像你,喜欢搞实业,我就不一样,我经营关系。搞实业我害怕。我担心东西全砸在自己手里。我呢,在哪里就是一张嘴,一个脑子。没什么压力。”
康飞虎的经营之道或许有很多道理,但是这不是李大维所喜欢的。李大维要看到东西,要看到硬邦邦的机器,厂房,要看到最终的产品捧在自己的手心里。所以到现在,乌拉圭的工厂还在运转着。每个月他都收到一个羊毛样品。千里之外李大维依然要看到那洁白如雪的羊毛才放心。
吴建也站在凉风之中。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带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把伞。他还是老样子,面色祥和,话不多,很冷静。一副天塌下来自然有你们顶着的无所谓表情。毫无疑问,这家工厂的股东里面,有吴建的一部分。
李大维发现,自己和康飞虎和吴建存在着根本的区别。这两个人的父辈都是体制内的高级官僚,他们从小就出生在一个高度安全,任何事情都不怕的环境中,所以他们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对什么都没兴趣,任何事情似乎都是浮云。和康飞虎喜欢美女和酒精不同,吴建简直就是一个禁欲主义者,到目前为止连酒都不喝。而自己则充满了不安和恐惧。这就是为什么李大维喜欢创造的原因,因为这样让他有安全感。每多经营一个项目,他就感觉自己多了一条后路,一个逃生的阀门。
“为什么你总要有后路呢?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吴建曾经漫不经心地问过李大维。在神户的一个酒吧里,他喝着一罐汤力水,吃着一盘平淡无奇的沙拉。
李大维愣住了,不知道怎么解释。
“怎么说呢?这就好比我上学的路上,我的书包里得带块砖。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转过一个胡同就会有一群人要打死我。不像你,你都是有司机开车送你上学。”
“没有,我寄宿在学校里。不过我有点懂你的意思。”吴建回答。
“不,你并不懂。你以为我难受,其实我快乐。”
按照计划,厂房要推平然后重新建一个。纺织机械方面,自然是由中纺商会的李陵来搞定。康飞虎负责一个月内搞定政府审批。吴建则没有明确的任务,他似乎对这个事不是很上心。每天开会的时候话也不多。
李大维算了一笔账,总共前前后后的投资大概要2000 万人民币。之所以价钱有点高,是因为李大维坚持要进口纺织机。康飞虎则不以为然。其实李大维很清楚,这么坚持多半是因为他想给谢凯旋一个好的印象。最后让李陵联系了英国可贝尔的二手喷气纺织机,一共二十台,总价一千多万。另外厂房面积 7000 平米,每平米 650 元营建算下来,就要 500 多万。第一年的原料和工人工资,算下来要三四百万。
“小李,这可不是乌拉圭,这里的人别对他们太好了。工资给高了不行的。另外也别吃太好,吃好了他们心会变坏。我真心提醒你。”康飞虎甚至有些恼怒。但李大维坚持给当地农民工最高的工资,一个月900元。这比乌拉圭工人的工资便宜十倍。
这一切为什么?李大维不说。因为他知道在康飞虎和吴建心中,做生意就是冷冰冰的赚钱,不在乎任何事情。可是他李大维要看到工人吃好喝好,快快乐乐地为自己赚钱,这才有满足感。
吴建笑了笑,李大维也笑了笑。他觉得吴建比康飞虎懂得更多。一开始他还挺不喜欢这个冷冷的年轻人,现在越看越顺眼。
“就这样吧,飞虎哥,大主意让 Bruce 拿。”一锤定音,康飞虎也就不说什么了。看得出来,他甚至有点忌惮小他二十几岁的这个吴建。
“厂房建起来要多久?卡普兰两个月后要来人了。”李大维多少有点焦急。
“最快也得五个月。你要钢架结构,我们就算单层的话,提前预制的话的四周,再加上吊装和墙面围护,再加三周。光是厂房就要两个月。前面要三通一平和施工报审,最快也得一个月。这就三个月了。还有地坪,水电管网,消防,光是装高压电配电盘就要半个月。然后验收需要半个月,最后通水通电,五个月是最快的。”吴建用内行的语气说道。
李大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方面他没什么经验,另外在营建方面他不得不听在日本有工务店经验的吴建的专业判断。但是五个月他是不能接受的。因为他无法容忍谢凯旋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狼藉的工地。他梦想着在初具规模的厂房里向谢凯旋展示自己的梦想。
吴建笑了笑,似乎看穿了李大维的心思。
“不过有个有利条件,现在是冬天。没有梅雨季节的干扰,可能会快。一般我说的五个月有下雨延误工期的预判。如果天气不下雨,可能会提前半个月。四个半月。”
康飞虎两手一摊,哈哈一笑。
“消防验收哪里要得了半个月,半天搞定!人来了走一圈,去海鲜饭馆吃一顿,每人发三千的红包,我包管第二天验收单就来了!”
“对对对!你看这又少了半个月,工期就四个月了。再想想还有什么可以压缩的?”李大维顿时兴奋起来,觉得这里面的水分很大,还有很大的压缩空间。
“那就上人。我原本是打算干活的人大概 70 多个人。要快就上人。但这不是线性增长。不是说你堆一倍的人,工期就加快一倍的。很多活需要先后顺序。不做基础就不能上钢结构吊装,不做完吊装就不能上墙面。”
“上两百人!就算不是加快一倍,快一点也行!”李大维一口湖州老黄酒下去,吃了一块糯米糕,一拍桌子。
吴建冷笑,“现场人多,还不是扯皮,到时候更慢。人多吃饭都慢。就这样吧,八十人。不能再多。最少四个月,再快塌了厂房我不负责。”
吴建站起来,就往外走,眼中充满了鄙夷。李大维假装没看见。
康飞虎笑了。“吴建厉害的!看见没。年轻人就是比我们强!”
李大维其实也懂,但是他的心早已在构想夏日的阳光中,在空荡荡,整洁如新的工厂中,他带着谢凯旋在其中漫步的情景。说什么呢?不重要,他要的是那种指点江山的感觉。
他能想象谢凯旋在斑驳的光影中低头走路,若有所思的样子。光芒中的灰尘在上下飞舞,落在谢凯旋的头发上。要不要上前轻轻抚走呢?
“浑蛋,怎么有人在地坪上拉屎啊!”
李大维气急败坏,他大喊大叫,在工地的喧闹中,似乎没有听他说什么。每个人都在埋头干活。李大维知道,他们在装傻,在看笑话,但他找不出来谁干的。你不能把工程停下来去解决这种问题。
有人对自己不满了。这一点他可以肯定。现在现场有一百人。每天吃饭要一个多小时。很多人抱怨饭菜凉了,李大维不得不又弄了几个大蒸锅在现场加热食物。问题在于,吃得多,拉得也多,现场的简易厕所用三天就用坏掉了。
一片狼藉,一片脏乱差。好在谢凯旋要两个多月之后才来。到时候再不济,厂房的基础和地坪都好了,建筑工人也都少了不少,场面上肯定必现在强。李大维只能自己这么安慰自己。
他拿了一根水管,对准地上的脏东西使劲地冲。“我告诉你们,谁要是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这样,我他妈的让你们再吃我给你们辛辛苦苦弄来的冬瓜排骨汤!”
他走过去,狠狠地对准工地边的两口大锅一脚。里面的汤早让工人喝光了,只剩下两个空空的锅。“从明天开始,我不伺候你们了。按照这里的标准,没有加餐!狼心狗肺的东西们。”
李大维非常不理解,自己好心好意地对待这些工人,为什么他们还要这么对自己。他气愤地离开的时候,偷眼观察了工人们,发现他们根本无动于衷,似乎对吃什么并不感兴趣。
“他们只在乎你到时候给不给结账。你就是每天满汉全席伺候着,他们该干嘛还是干嘛!你在外国待久了,这点事就不知道了。”康飞虎讪笑着,继续说。
“我让会计传下话了,工期一到不完工,一分钱没有。这才捏住他们的把柄。明天湖州有领导来,我陪着走一走,工人看我有人面,就知道我不怕拖他们的工资,就都老实了。快过年了,他们要钱回家呢。钱才是最重要的,你做好人,没人在乎你的。”
李大维点了点头。是的,我都忘了。对付咱自己人,得有狠办法。我的确是在国外待太久了,都忘了。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谢凯旋。大概两个多月之后应该能见到她。到时候工厂应该就开始进设备了。不能有半点差错。
无奈天空开始下起小雨。一开始还没有让人焦躁,因为工人说只下一两天就还好,不影响工期。但当第三天还在下雨,并且雨越来越大的时候,李大维开始焦虑了。
此时正在吊装钢结构,所有的电焊工作都停下来了。不装好钢结构就不能进行下一步:外墙保暖。而不装外墙保暖,后面的水电都进不了。康飞虎一开始就反对。“装什么保暖啊?工人没有必要的。而且很贵。装保暖,防火费用就上来了。而且那些工人真的在冬天里烤火的,烧着了可不得了。”
“你都做保暖了,怎么他们还要点火呢?”李大维不明白。
“你真觉得保暖有用啊!你得在车间里上锅炉和暖气才行。你不会真的要这么做吧?”
这个道理李大维懂,但他做这些是为了给谢凯旋看。他想告诉谢凯旋,他关心工人,关心他们的健康,不简简单单地做一个黑心的商人,眼睛里只有钱。再说,钱也赚差不多了。乌拉圭的羊毛厂目前还在源源不断地替自己赚钱。
雷声越来越大,暴雨如注。事先挖好的地基设计上就有问题,几个暗渠正在疯狂往里灌水。要是不及时清理地基里面的水,等到了明天早晨,整个地基就泡烂了。
外面的狂风将昨天才搭好的防雨架子吹得七零八落,地势低洼更让水流混着泥浆从四面八方往地基大坑里流动。一台水泵正在抽水,但哪里抵抗住水以三四万倍的速度往里灌。康飞虎此时此刻正在县里和领导觥筹交错,吴建此时还在外地。现场只有几个工程监理在忙碌,但看上去气质气场都不足以震慑。
李大维开着小卡车从泥地上开过来,跌跌撞撞差点撞到了在工地里四处乱走的工人。他打开驾驶室,冲进雨中,才知道冬日雨钻进领口里是什么感觉。他打开小卡车的装卸门,招呼工人卸下他刚刚用高价直接从县城农机市场里买回来的两个大功率抽水机。
“这种事还得我亲自去做!你们都在干什么?”李大维大声嘟囔着,但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完全没人听见。大家七手八脚把抽水机的管子接上,这才发现没有电线。室外配电箱被吹倒的金属钢架砸榻了,被临时断了电。
“拉电线吧!没时间犹豫了!再不抽水,这里就该得游泳池了!快!”李大维下达命令。“不行,三级配电工地必须遵守!”工程监理在雨中喊道。
“那地基的剪切力坍塌,垫层无法铺,钢筋无法下,模板无法立,基础混凝土无法浇。明天再挖坑,再夯土,再回填你负责?”
李大维这几天其实也没闲着,工地手册他也看了不少。他发现自己只要在做事,记忆力就是超群了。他很满意自己这个状态,就如同回到了当年在伊藤忠商事的楼道里看羊毛手册的那个时代。
必须处于战斗状态。就像一个饥饿的狼一样,自己的嗅觉,反应力和机敏程度才最充足,那是一种非常让人着迷的状态。
没有时间犹豫了。抽水机放进了水中,电线被塑料布缠着从二级配电箱直接拉了过来,电机轰鸣,大功率的抽水机果然速度惊人。昏黄带着泥浆的水,被直接抽到两侧几个巨大的自卸式卡车里。巨大车斗里都放着防雨布,一旦集满水就迅速开走。
李大维在一旁看着几个巨大的卡车在雨中轰鸣,一种终于战胜困难的快感滋润着自己的身体,原本完全被雨浇透的衣服不再冰冷了。他呼吸着雨中的空气,这里面混合着柴油和汽油的味道,还有远处翻腾的树林腐烂的树叶味道。
一点都不难,难的是不相信自己能把事情办成。果然人不能闲着,而且总需要有点困难。李大维突然感到肚子饿了。
“去,准备几个大锅,今天炖羊肉……现在就去买……”他拿出一大叠钱转身给到旁边的工头。这个时候,他突然注意到,黄色的电线突然从震动的抽水机上面不断地松脱,最后脱落,掉入水中。就在这一瞬间巨大的轰鸣声停了下来。
李大维下意识地冲下山坡,一个箭步跳入水中,“喂,谁接的这根电线啊!”突然那一阵肌肉的强烈收缩的痛苦袭来,四周的景物顿时闪烁起来,随后陷入黑暗。
醒来的时候,工程监理战战兢兢地站在医院的床边。四周摆满了各种食物。“真是多亏了那天违规从二级配电箱直接拉线,你跳进水里的时候,正好二级配电箱的断路器起作用了,救了您一命,真是太危险了。要是走三级……虽然电压低是低了,但三级配电箱……”
李大维一摆手,他觉得自己错过了那天晚上的羊肉是真可惜。但就在他摆手牵动腹肌的一瞬间,腰部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袭来,他眼前一黑。
实际上,要不是这次触电事故,李大维的肺下叶感染还真就没有人在意。之前以为是感冒就稀里糊涂的混过去了。在医生看来,这叫因祸得福,要是不住院做检查,这个感染可能要人命。
“我怎么会得这种病呢?我有必要在这里吗?”李大维不相信自己在上海的医院里。
“你一醒来就要抽烟,这就是原因。”医生有点不耐烦。抽烟,熬夜,抵抗力下降,长期缺觉,什么都有可能,有病就好好治,别总觉得自己不可能得病。
但实际上李大维就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他不记得自己从小长到大有得过任何的疾病。
你现在很严重,可能要吸氧,不能下床,现在肺的下半部完全感染了。马上要 X 光,可以静脉注射抗生素。住院吧,这半个月。医生的态度很坚决。
李大维并不放心他的工地,虽然睁开眼睛之后,康飞虎和吴建都赶过来了,说是绝对会加快速度,但这俩人并不能让李大维放心。但现在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严重的感染使得李大维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动不了。他只能被迫躺在床上。
还剩下一个多月。时间够吗?我怎么偏偏生了病?莫非是有人要害我?
想到这里,李大维自己也笑了。算了吧,有些事情操之过急也不好,真好昏沉沉地躺两天。李大维并不寂寞,他不停地盘算着见到谢凯旋之后要干什么。或许可以带她去海上兜兜风,或者两人一起去一趟庐山?就算谢凯旋带了一个男朋友来,自己也得假装不介意。
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给她一个最好的感觉。想起她圆圆的脸和温柔的笑容,李大维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快要睡着了。离晚饭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自己正好可以睡一会。
突然自己所在单独病房楼层有了响动,只听外面人嘶马叫的,有人在喊,“周董,挺住!快到了。”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是又想不起来自己在那听过这个声音。直到听到“拿周董喜欢的玉山高粱来!快点!”这一句,李大维瞬间想起来了。这不是周其清的手下,那个憨憨的老王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周其清,也就是他嘴里的周董,是出了什么事吗?
可是李大维浑身算吗,完全动惮不得。自己身边也没有一个秘书,简直一个人都没有。情急之下,他叫来了一个护士。他央求那个护士去打听一下外面出了什么事情,那个要抢救的病人叫什么名字,得了什么病,抢救的结果如何。
躺着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动静。刚才打发出去的护士不知去向。“应该给点钱才对。现在谁办事不给钱?”
李大维觉得自己好点了,似乎可以下床了。他冲床上挣扎下来,扶着墙走出病房。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尽管对面楼宇立面还是人山人海的病患出入,但是在自己所在的特护病房,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剧烈的肌肉牵扯疼痛,让不到五十米的楼道像是永远走不完。
就在李大维举步维艰的时候,那个打发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士匆匆抱着一个药盒从楼道走过。他看见了李大维,皱着眉说道,你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
“我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怎么也不回应我?”李大维怒了。护士看着他,似乎才想起来那件事情。他用手一指尽头的一个病房。“直肠癌晚期,插管子续命呢……”
病房里乌黑一团,外面的灯火隐约能将屋子里照亮。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蒿的男人,胡子恐怕也有半年没刮。
李大维估算了一下。上次和周其清分开,然后自己交割羊毛厂,去美国,然后回国张罗制衣厂这件事,大概过去有六个多月了。这么看,是自己一离开周其清就出事了。只不过为什么他出现在上海就不得而知。
李大维四处张望,老王和另外一个周其清的根本并不在,反倒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酒味。
他捡起桌子上的一个纸杯,里面的玉山高粱已经蒸发殆尽,只剩一点点带着酒味的残水。他拿起纸杯,找了个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见周其清浑身插在棍子。喉头处被切开,一根管子插了进去。
李大维把纸杯放到周其清的嘴边。其实他别说喝,连闻都闻不到。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植物人,完全依靠体外生命系统维持着。
“大哥,真没想到你会这个样子。我还以为自己能跟大哥喝上一杯呢。”李大维从桌子拿起酒瓶,旋开盖子倒上了一杯,自己喝了一小口。
冰冷的酒,烈度强劲,烧灼着李大维的舌头。“我先干了。这个世界真是什么么也说不好。”
李大维一仰脖子,喝掉了杯中的酒。“小兄弟,酒要少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李大维扭头一看,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淡黄色衬衣,灰色长裤的人站在门口。他拿着一根手杖,灰白色稀疏的头发。人很瘦,看上去像快要八十岁。但眼睛很亮,在乌黑的房间里反射着窗外的灯光。
李大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没说话。之间这个人走进屋,走到屋角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用手杖一伸,指向屋子里另外一个沙发上的毛毯。
“把那个拿给我。”发音中有江浙口音。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严。李大维如鬼混差使一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给他那来毛毯。“我尊老爱幼而已。”李大维想。
“给我盖上。”李大维笑了笑,没说什么,将毛毯盖在这个人的腿上。
这个人看着李大维,似乎对李大维一点也不陌生。李大维有点吃惊,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到那时看他称呼周其清为“小周”,似乎看上去是周其清的幕后的老板。
“老先生认识我?还没请教……”李大维说话学着小时候听评书听来的腔调。语气滑稽的让自己不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我姓周,床上那位是我的弟弟。准确地说,我堂弟。”这个人看上去至少比周其清大十来岁。不过有些大家族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两人顿时沉默了。寒暄结束。李大维隐隐约约感觉这个老人不简单。他试探地问道。“周先生,你不认识我吧。”
“我听小周说起过你。我刚进来的时候,猜了一下,可能就是你。你就是那个李大维?”
这个人用手摸索着手里的手杖。手杖的顶端摸地乌黑发亮。
李大维点点头,一种异样的感觉从里到外散发出来。在他生命中的很多时候,这种感觉他是熟悉的。每一次他发现在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的时候,这个感觉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