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羊毛

第六章

冬日的阳光萎缩下去,导致民三庭里面一片昏暗,不得不打开了日光灯,使得一切都白森森的。

审判员开始朗读冗长的开庭文件。李大维不耐烦,他已经听了好几遍了,而沈彦却是第一次听,反倒是很认真。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今日依法公开开庭审理原告李大维与被告沈彦之间的离婚纠纷一案,现将案件基本情况向双方当事人予以说明:本案为一起因婚姻关系破裂引发的离婚诉讼。原告李大维与被告沈彦于2006年在中国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子(姓名略),现年5岁,出生地为中国北京市。原、被告在婚后最初一段时间共同生活,但自2010年起,双方因价值观差异、长期分居、育儿方式冲突及沟通不畅等原因,感情逐渐破裂。

原告李大维于2012年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解除与被告沈彦的婚姻关系,并主张获得对孩子的单独抚养权,理由包括其经济条件优越、生活环境稳定、子女教育资源更优等。被告沈彦不同意李大维独自抚养,亦主张获得孩子的抚养权,认为其作为母亲,对孩子情感陪伴更多,生活照料更细致,且原告长期在国外居住,不具备实际照料条件。经本院庭前阅卷及询问,现初步归纳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如下……”

声音懒洋洋地穿透屋顶,飘荡在空荡荡的法庭之上。李大维看着沈彦-她的皮肤开始松弛,头发凌乱,身上随便裹了一件男人的夹克,看上去另有一番风情。此时的她不仅听得很认真,而且还在做笔记。

她偶尔抬起头看了看李大维,发现李大维正在看她,她躲闪了自己的目光。李大维冷笑了一下。这个女人,一向跟我耍心机,今天这个时候却突然露出一丝患得患失,所以又变得可爱了起来。

看着她凌乱的外形,李大维想起了永远干干净净的谢凯旋。

那天等李大维的出租车赶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李珉宇站在布鲁克林大桥下的一个冰激凌店门口,天正在下大雨。他裹着一件厚厚短大衣。背景是铁灰色的大桥,头发湿透,跟落汤鸡似的。

车上,李珉宇并没有寒暄,甚至都没有问一声最近的情况。李大维没说什么,之前他的确想知道李珉宇为什么在乌拉圭自己于不顾,但是现在却又开不了口。一来是李珉宇跑掉的时候,没有带走一分钱,而来现在又给自己介绍生意,怎么看都像是一种赎罪。

很多话,李大维憋了好几次想说出口,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算了,男人之间最好留一点秘密。

“他们的公司在皇后区最好的,最古老的地段。他是个犹太人。你英语没好到跟他交流足够流畅,到时候我来说。”李珉宇眼睛看着前方,态度很热诚,但始终没有和李大维有足够的视线交流,只是忙着和出租车司机说地址。

李大维内心有点困惑,为什么一个犹太人有一个十足的汉语名字?也许是跟很多汉学家那样吧,喜欢中国文化,叫人取了一个中文名字。这种人很多。他无暇多问,只顾看着窗外。窗外的雨水渐渐小了,出租车开进了一个临近河畔的低密度豪宅区。

前方有一个铁门,门口还摆着几把伞。下了车,李大维就和李珉宇拿起雨伞,站在通话器前。李珉宇跟通话器说话,不到一会,铁门自动打开了。

就在铁门开的一瞬间,身后走来一个人,也举着雨伞。李珉宇一回头,叫了一声。

“大卫,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谢凯旋,谢小姐。”

这个时候李大维才看清雨伞下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子。圆圆的脸,卷发,嘴唇很薄,眼睛黑漆漆的,在黑色的雨水中闪闪发亮。身材不高,衣着考究。

李大维突然觉得似乎见过这个人,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而且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李珉宇说的犹太老板。怎么看上去也不像。

谢凯旋伸出手,李大维反应过来,和她握了一下手。

“我觉得她当时在笑。她整个人都是一种笑盈盈的感觉。很温暖。”很多年后,李大维是这么回忆她的。

李珉宇也没多说,他已经看见道路尽头的屋檐下,一个穿着灰色开领羊毛衫的老人,拿着拐棍出现在雨幕之中。这就是李珉宇所说的犹太老板,亚历山大·萨缪尔·卡普兰。

“你叫卡普兰先生就好了。做帽子起家,现在做高级成衣。纽约服装界,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谢凯旋是他的首席设计师。公司的进货和管理,其实都是谢凯旋说了算的。”

在走进客厅寒暄的片刻,李珉宇低声对李大维说。这下明白了,李大维点了点头。他偷眼看了看谢凯旋,觉得她就如同卡普兰的孙女一般,动作柔和,与他的交互非常的亲切,一点惧怕感都没有。

有的时候,谢凯旋也看看李大维。她的脸有点婴儿肥,两腮红润,但眼神中不带有一丝的拘谨,这反而让李大维有点局促。因为他不曾遇到过这样的眼光。

“绝大部分人对我,不是有求于我,就是我的有求于他。谢凯旋那里一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几天之后,李大维和李珉宇一起说话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感觉。他那个时候才知道,李珉宇是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就认识她,他们俩是一所高中的同学,他暗恋谢凯旋很多年,就是不敢追。

“我跟你说,我就是在她面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不出来。我后来就放弃了。”李珉宇已经喝多了,脸色如同猪肝一般,但嘴角分明带着笑意。

谢凯旋是中国人,出生在福建,很小的时候跟随父母来到美国,大学从事设计工作,在卡普兰制衣公司工作了快十年。

“她结婚了吗?”李大维问,装着漫不经心。

“不知道,我对她的现在一无所知。”李珉宇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落寞。“我现在到处流浪,还打听这个事情干什么?”

那天的谈判其实很简单,卡普兰只是出来见了见李大维,看了看李大维携带的公司资料就出门散步去了,也不管外面的雨有多大。他不带仆人,只是带了一条狗,直到孤独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谢凯旋问得很详细,从李大维的融资渠道到建厂的规划,都问了一个遍。当然李大维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康飞虎和李陵早就把湖州当地政府的关系打通了。

“从出图纸建厂房到开始生产,我保证八个月内完成。融资方面,我这边主要走汇丰,这都有意向合同。”

李大维给出了和陈柏源签署的一个 1000 万美元的贷款意向。此时此刻,他才深深感受到这些利益交换的人脉有多重要。甚至他还打死吹嘘了自己和伊藤忠的关系。此时此刻,他和伊藤忠不再是互相憎恨的关系。

“公司的纺织品的品控都是日本人在做。我在这里是很放心的。”

咽了一口口水,李大维认真地看着谢凯旋。她低头看文件,歪着头,像极了一个天使,身上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环。她脱下了黑色风衣,穿着一个棉质的衬衣,露出丰腴的胳膊。她有一点点的小肚子,下巴是圆的,眼角的头发发质很软。

李大维发现近距离看着她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以至于忘了时间。等到他醒悟过来,会谈已经结束了。

“你在纽约还待多久?”她问。

“我?我马上回去!立刻开始上马项目了!”李大维下意识地表忠心,这是他商人的本色。

“我们之间的合同还有等些时间,另外还有一些问题要随时找你。你可以再等几天。”谢凯旋说道。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就准备离开。

李大维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他以为会有什么商务午餐,或者其他什么事情,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

“你是要走了吗?”李大维直接用汉语问。

“对,我要回去给你做午餐,去市场买点原料。你可以帮我吗?因为下雨。帮我拿一下东西吧。又要打伞,一只手忙不过来。”

李珉宇听不懂汉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抬头傻笑。

露天市场并没有因为下雨而萧条,反而显得更加有特点。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天空的层层云,空气清新。

李大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默默地跟随着谢凯旋。她买什么东西,自己就帮忙拿着。他在侧后方看着谢凯旋。她看上去约莫三十几岁,只有自己肩膀高。估计不到一米六。她比李大维遇到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矮。

“我就住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公寓里。我可买不起卡普兰先生那样的豪宅。”她说话没有一丝的盘算,仿佛完全不过脑子,一点都不掩饰。

“你是那么大服装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财务上肯定是自由的。”李大维还不习惯放下常用的套路。

“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了。对了,我一会带你看一个地方。”谢凯旋买了两个小南瓜,一下子增加了李大维手里塑料袋的分量。

她抬起头来,看着李大维,笑了。“重不重?大概就这么多了。”她笑的时候,牙齿洁白,如同她耳边的珍珠。

“不重,一点也没有。”李大维觉得自己声音很粗,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心跳加速。

谢凯旋带着李大维来到一个小小的巴黎美术学院Beaux-Arts风格的小公寓门口,指着门口的牌子说道,“我学习设计的时候,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里的。”

牌子上写着法语,L’Atelier Empire,帝国工坊。是纽约的风格,处处显得贵气。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裁剪学校。从没有打开的玻璃门看进去,里面摆着一排排的缝纫机,上面的天窗洒下了乳白色的光芒。

“我就坐在最靠近门的座位上的。这个学校到现在一点变化都没有。”

谢凯旋踮起脚往里看,脸上露出小女孩一般的气质。李大维有一种冲动,想抱起她,让她能越过高高的栏杆。他克制住了。

“你那个时候跟现在长得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不过我感觉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变老了……”谢凯旋整了一下她额头前湿漉漉的卷发,笑了笑。

“我们往回走吧。请你喝咖啡,算我谢谢你。”

咖啡厅就在谢凯旋的公寓楼下,里面热闹非凡,他们俩只能坐在外面。外面的空气有一点点寒冷,雨伞下时不时飘来冰冷的雨丝,但手里的热咖啡就显得相得益彰。

聊了些什么,李大维都有点忘记了。他只记住,谢凯旋是一个与他之前认识的人完全不一样的人。和她说话完全不需要考虑人设,立场或者防范。他没有觉得紧张,只是觉得越来越舒心。他似乎完全不像在和一个生意伙伴,尤其是对自己有着生杀予夺否决权的人在说话,更像是两个老朋友。

“她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还是只是对我?”李大维内心深处这么想。但似乎连想这个问题也显得多余,十几分钟之后,他得出结论:她可能对谁都这样,自己并不特殊。

这让他多多少少有点点失落。

谢凯旋已经有很久没有回国了,她说她正打算考虑在年底的时候回去看一眼。“正好来我的工厂看看,眼见为实。”李大维试图提醒自己这是在谈生意,他必须记住这一点。

“好的,我会去看的。”谢凯旋的眸子中闪烁着某种信任。“我觉得你没有问题,我们之前也找过很多加工商,但我觉得你是最特别的,我相信你能把事情做好。”

这不符合李大维历来谈生意的习惯。因为在他看来,商家从来不会袒露自己的赞赏。挑剔是一种有力的武器。他有点不习惯谢凯旋直截了当的夸赞。

“或许是她放烟雾弹?”

李大维甚至觉得有点失望。眼前的女人最好不是自己的生意谈判对象,是自己未来赚钱的上家,但可惜的是,这一点改变不了。

“我们祷告吧。祝愿我们的合作顺利。”谢凯旋突然举起双拳,放在自己的下巴上,闭上眼睛,像个基督徒祷告。李大维这才认真地看出来,她的脖子上有一个细细的十字架项链。

闭上眼睛的谢凯旋更像一个温柔的存在,这让李大维心乱如麻。他并没有祷告,他也不是基督徒。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女人。

从谢凯旋的公寓离开到回到自己的酒店,李大维是走回去的。他并没有乘机上楼的欲望—这是他之前屡试不爽的伎俩。

他慢慢地走回酒店,脑子里试图想点什么,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感到一种极度的放松,似乎是一次长久的休息。

他感到一种不一样的滋味。“我是怎么了?”这是他最大的感受。“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我无法想象她对我失望是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第二天不是签约的日子,据说还要再等一天。李大维实际上没有地方可以去。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委托李珉宇去办。他是下意识地来到了谢凯旋的那个公寓下面。

现在是早晨七点钟。谢凯旋的公司是九点才上班。七点钟她不可能出门,因为走过去也才十几分钟。当然也可能她早晨起来健身跑步,所以为了避免直接撞到,李大维选择在一个街对面的小咖啡厅里等待。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来。这种感觉是第一次。他有种忐忑的心理,总觉得心里发慌,但又充满了兴奋。脚在不停地颤抖,有一种吸不上气的感觉。

对面的公寓楼下的门厅进进出出,唯独没有谢凯旋的身影。“她七点四十五起床,七点五十分穿好衣服……洗手间里耽搁十分钟……八点应该开始做早饭,应该的……八点半下楼,她应该在这个时间下楼……”

但是抬手看表,才七点五分。时间果然是完全不对等的存在。

小雨还在下,好几个看上去有点像谢凯旋的女子出没在公寓门口,但李大维还是觉得,这些白人女性跟谢凯旋比还是差了很多。她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柔感和感觉。

一股困意来袭,李大维索性闭上眼睛。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冒出陈柏源赤裸的肉体横陈在眼前。索性他要了一杯咖啡,开始盘算合约签了之后应该怎么做。只有这样他才能收束心性。

明天签合约,然后拿着合约回国,先去上海找汇丰陈柏源谈贷款,少不了再奉献自己身体一次。然后拿着贷款合同之后去广州找康飞虎,一起去浙江看厂房。李陵那边正在看二手机器。然后再注册公司,给这两个老东西股份……

电话响了,是李珉宇打来的。“谢凯旋已经在公司了,她说今天签约。你来了吗?”

今天?明天不是吗?想起来了,是前天说的明天。怪自己搞错了。可是谢凯旋已经到公司了?难道她昨天晚上没有住在自己的公寓里?在外面另筑爱巢?

来不及多想,但带着一丝的不快,李大维在雨后的阳光中赶到了卡普兰的公司,在那里,他见到了谢凯旋。她站在一个廊柱结构的走廊里,正在明亮光线中处理一个老式打印机。

等她回过头来,李大维心中的不快瞬间就没有了。她的脸色带着和善和明媚的光芒,同李大维内心阴暗的梦魇大相径庭。

“卡普兰先生马上过来,他带来了他夫人做的馅饼,祝贺签约。”

李大维笑了笑,用恭维的语气说,“其实都是跟你在谈,一切都是你瞧得起我。”

“还是你做得好,我只是确认一下。不过这是第一期的合同,后续我们还会考察。”谢凯旋拿起打印件,走向客厅。李大维跟在后面,低声问道。“你是从公寓过来吗?”

谢凯旋停住脚步,看着李大维,笑了。“对啊,我还能从哪里来?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没什么”李大维掩饰着,找了个理由。“我去了你公寓附近转悠了转悠,来得早了点,没见到你出来。“

谢凯旋的眉毛跳动了一下,突然展开了,对着李大维嫣然一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你在堵我?是吗?”

“谈不上堵你啊。就是觉得一直在谈公事,有时候需要放松一下,谈点私事。”李大维慌乱下找了个理由。“昨天我跟你说的都是我个人的私事啊。”

“不,还是公事,其实我也没有放松。说来说去还是说怎么开厂房的事情。我期待咱俩能有一些话题,彻底和这些事情无关。”

谢凯旋突然那很认真地在想什么,李大维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见谢凯旋似乎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最后很慎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肯定会有机会的!”

在纽约飞上海的飞机上,李大维睡得很安稳。他在签完约之后并没有继续纠缠谢凯旋。他内心已经笃定,这个女人是自己的了。但是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并不是之前的那些女人,谢凯旋这里,他不急于得到她,甚至期待慢下来,一步步来。他知道谢凯旋不反感自己,明知道自己在她公寓下堵她,她也不反感,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他无法忘记谢凯旋说那句“会有机会的”这句话的表情。她歪着头,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要求。这是一种严肃而正经的表情,这显示着一种李大维以前从来没有见到的诚恳。这种搭口话,甚至是一种明显的暗示和挑逗,说出口之后李大维都有一点后悔,被谢凯旋这么认真的表情变得一点也不猥琐了。

这让李大维不禁浑身颤抖。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变温柔了,正经了。这种感觉如此新鲜,舒服,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体内升腾起来。如同醉酒一般,让李大维的心情好极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不知道云层下面的芸芸众生过得如何。

“祝愿你们一切都好。好好的。”李大维双手合十。他想起来吕薇。也许自己不该冲着她破口大骂。她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红尘中的一个女人。还有陈柏源,小燕,乌拉圭工厂的颜姐,当然还有王进君,和茫然不知所踪的那个弹钢琴的瘦弱女孩沈彦。

猛然间,他不觉得王进君是多么值得自己魂牵梦绕的人了。那个穿着马海毛,在台球厅熠熠生辉的女孩子,如今无非是混迹在一群老男人中,靠着高级化妆品维持容貌的老女人。我为什么还对她念念不忘呢?

而在这个世界的边缘,谢凯旋无疑给了他另外一个时空。他或许很想得到这个女人,但更像是被深深地吸引,不存在那种征服的欲望。他只是感觉自己在她面前很放松。而且这是一种很平等的放松。她让自己有一种向善的感觉,非常地让人着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