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olden Fleece — 第三章

第四章

阳光下,刀片插进巨大的麻包,一股巨大的力量让里面洁白的羊毛喷薄而出。李大维拿在手里,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羊毛在光线的照耀下,洁白如雪。

李大维几乎就是炫耀一般,一招手。一列长长的叉车疾驰而来,都是鼓鼓囊囊的羊毛包。

等他们全部停好,一字排开。李大维拿着刀片,杂耍一般走过去。伸出手来,那刀片在每一个毛包上滑动。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声,所有的毛包都炸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羊毛。

『看看这个层次!看看!白色黄金!』

众人都拍手叫好。

接下来,他带着这群从国内来的人去海边玩耍,在那里,他已经预定好了烧烤,啤酒和数不尽的小礼物。

他就不过去了,他要带着吕薇去看刚刚建好的洗毛厂。就在三个月前,陈柏源的五百万美元到了位,李大维又把厂房和未来产能抵押,从乌拉圭的银行里借了五百万,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洗毛厂。

厂房有点远,建立在首都东北海岸城南部的一片海岸草场上。这里原来是一个倒闭的游乐园。除了洗毛厂,李大维还保留了四周大量的空地。

车开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夕阳西下。吕薇走下车,看着四周壮丽的海景和洗毛厂的厂房。

『这周调试了机器,下周就开工!就开始给我赚钱了!』李大维拉着吕薇的手,走进了厂房。

四排巨大的绿色的洗毛机器排列成行,这些机器紧贴着旁边的仓库。从仓库里出来的羊毛被一个个巨大的圆盘承接,在这里,人工会简单处理大型的泥块和草,并且撕裂开成比较松散的状态,被塞进洗毛机器。

所有这些羊毛被洗过之后,会经过一个烘干机,在隆隆作响的机器声中,灰色,湿漉漉的羊毛被迅速改变颜色。

在机器的出口,有一个长长的出口,传送到五米高的一个高台上,上面有一个钢制的漏斗,其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围栏,里面堆满了洁白,蓬松的羊毛。

离开了吕薇,李大维开始爬一个长长的梯子,最后站在高台上,像一个跳水运动员。

吕薇!听得到我说话吗?

『哎!你说吧!我在这里!』

吕薇站在下面,紧挨着装羊毛的大框子。

夕阳西下,只有一道阳光透过厂房上层的窗户,照照着高台上的李大维,而吕薇站在车间的阴影之中。

站在阳光中的李大维,手舞足蹈。

吕薇!别以为我这就满足了!没有!我还要开肉厂,我不但要卖毛,我还要卖羊肉,羊皮! 我告诉你,绵羊的毛好但肉不好。肉羊的肉好,但是毛不好。我再告诉你,剪毛的时候,要剪出好羊毛,就得剪羊绒;要剪羊绒,羊皮就伤了!而好羊皮就得厚,可是皮厚的话毛就不好。所以毛,肉,皮,就得分开做!不能混在一起做。可是我包圆了!只要赚钱我都要做。

凡是有关羊的生意我都要做!从头到脚我要把羊的价值最大化!

我现在卖的都是最好的细毛,就是贴近羊表皮的那层毛,大约零点五公分长。外面的长毛我不要。为什么不要?因为那种毛粗,叫腌制毛,或者叫粗纺毛,因为含盐分太大,有羊自己流的汗流到外面风干,也有风中的盐分。以前我是看不中这种毛的,但是现在我也要卖。北京我有关系,北京清河制呢厂专门收这种毛,就做羊毛毯,做羊毛呢子,军装呢,一年帮我进几千吨没问题!

看着李大维在金色的光线中,对自己熟悉的业务如数家珍,如痴如醉,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男性魅力。

『喂!你娶我吧!我给你生一堆孩子!』吕薇情不自禁地喊道。

可是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太小,还是李大维过于忘我,只听他旁若无人,继续大声说话。

不仅仅有羊肉,我还要做牛肉,牛皮!你知不知道,在这里收一公斤牛皮菜二十几块钱,回国以后卖一百多,这么大的利润,居然没人做!我昨天去了屠宰场,我去抢皮去了。你可以看报纸,都告诉你每天杀了多少头牛,多少张牛皮拍卖,你看看,那么大的机器……张着大口。

李大维还有手比画着,比画着一个铡刀的样子。

牛被赶着,哭着哭着就进去了,咔嚓一刀,脑袋就掉了,然后机器一抓,整个皮就撕了下来。我穿着靴子就进去收皮,看皮的厚度,还看皮有没有伤,是老牛还是小牛!这都不一样。我整天血刺呼啦的,在血水里泡了一天……

『别说了!』吕薇喊道。

可是李大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买 70 张皮,然后你知道吗,皮是可以切的,一张皮切出四张皮来!为什么美国的牛皮贵啊,因为人家养牛养得好,皮有五层那么厚!我买了皮,我就风干了,卖给天津,河南制革厂。我那边有办事处,有个叫王涛的小姑娘,长得挺丑的,可是就是能帮我卖皮……皮我要了,我还做牛肉……啊呀。』

可能是一不小心,李大维从五米高的台子上跌落了下来。没关,在他的下方是两三米高的烘干羊毛。他掉进羊毛堆里竟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吕薇倒是吓了一跳,跳进围栏,在羊毛里寻找着李大维。等到找到李大维的时候,发现他脱光了,只剩下一条内裤。

『你干什么!』吕薇喊道。

『你也脱了吧,衣服上都是毛,一会不也得脱。』

李大维哈哈大笑,转身压住了吕薇,将吕薇压入羊毛堆中。

『你刚才说什么……』李大维假装很严肃。

『我说什么?』

『你说生一堆孩子是吧……』李大维亢奋起来,伸手去扯吕薇的裙子。

『走开!这个地方太脏了!』

你说什么?那李大维突然恼怒起来。他怒气冲冲地跳了起来,伸手抓了一把旁边的羊毛,洁白耀目。

他抓在手心里,拿到吕薇的面前。

『你说这个脏?』

吕薇摇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洗个澡吧,一会去海边,跟他们那群人回合。少不了得喝酒。』李大维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拿起自己的衣服,离开了羊毛堆。

吕薇一个人坐在羊毛堆里,看着四周洁白,如山如海一般的羊毛,突然有点想哭。她抱着脑袋,嘤嘤地哭了起来。

李大维站在外面,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言不发。

海的颜色是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天地之间显得特别的恬静和慵懒。在拉帕洛马的外海上,有一艘船却不是慵懒的,这艘两千吨的渔船的大网,已经在海中拖行了一个小时后,很快就要到了收网的时刻。

李珉宇19 岁的时候从韩国来乌拉圭,在这里他也曾想发财,但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现在他已经三十九岁了,除了这艘船,他基本一无所有。他尝试过做各种行业,但总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没成功。

在一个他经常去的酒吧里,他认识了李大维。介绍人说这是最近三年来在乌拉圭最大的羊毛商人。他基本垄断了整个乌拉圭的原毛出口贸易,手里有两个洗毛厂和数不清的各类产业,汽水厂,皮革厂。总之在这个不大的商人圈子里,李大维的外号『Don David』是他知道的。

那天李大维喝醉了酒,

『狗屁,我才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李大维的西班牙语说得比李珉宇要好很多。他感到纳闷,我自己来乌拉圭已经十几年了,西班牙语的水平还不如眼前这个只有四五年的人。而且这个 Don David 还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这一点让李珉宇更加叹服,他很快成为李大维的小弟,尽管岁数比他还大个四五岁。

『你不是有一条船吗?我们一起弄鱼生意吧。我不会捕鱼,我可以学,但我想找个人一起干。毕竟我也比较忙;我可以买一条新船,但是我不想找一个完全不投入的人一起干。这样这个人就是个打工仔,不会投入。你有一条船,你就拿你的船和你的捕鱼技术来投资入股,我们一起干!』

李大维的话简单有力,而且逻辑清晰。李珉宇立刻有了好感,他感觉自己多年来事业做不起来就是没有遇到这么简单,不骗人的商业合作伙伴。之前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尤其是乌拉圭当地人,通常都是花言巧语,天花乱坠,但最后都是烂尾收场。

『可是你的生意已经很大了,为什么还要捕鱼呢?很辛苦,而且最关键的是,也赚不到多少钱。』李珉宇老实承认。他的父亲移民过来以后,曾经有一个五艘船的渔业公司,但始终赚不到钱,甚至支付不了贷款买船的利息。

『你说的没有错,但是乌拉圭的鱼他妈的也太多了,黄花鱼,你看见了,根本没人吃。』

李大维愤愤不平,咂摸着嘴,喝了一大口酒。『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我就难受。说真的。』

『对,这里的人不怎么吃鱼。因为捕鱼要冷链,要完整的流水线。投资很大,那么多海鱼捞上来,又没那么多人吃,不处理几个小时就臭了。』

『我的鱼卖回到中国去。不给这个地方的人吃,他们也不会吃。我跟你说,这里的人吃芹菜只吃叶子,那么多芹菜梆全扔了。我现在的猪场完全不愁东西吃,Damn!他们没受过苦,再穷的人也有牛羊肉吃。真是的!』

这一点,李珉宇是赞成的,他的父亲从韩国出来的时候,是全家忍饥挨饿活不下去的时代。

『那么大的黄花鱼,这里才卖两毛五,卖到中国要卖到三块钱。有赚的。先搞起来,我明天上你的船看看。做生意,小钱大钱都要做,赚钱本身就是快乐。』

李大维给李珉宇倒上酒,自己先喝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李珉宇就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他自己有父亲手里的一条船,150 吨,船上的冷库能装四十吨,其中冰块要占据一半的容量,换句话说,这条船一次出海能装 20 吨的海获。老实说,乌拉圭的近海海岸的黄花鱼多到泛滥成灾。一个网下去,最少也有一吨多的黄花鱼,大部分的黄花鱼的单个重量都在500 克以上,算优质黄花鱼。

这么算下来,一船满载冰柜的黄花鱼,仅仅到批发价最低的水产市场就能卖20 万美元。而且李大维还承诺,他的销售网绝对不止这个价格。中国人的沿海在迅速发达,他们可以把鱼直接卖到中国的二级市场,价格更高。

这就是李珉宇决定和李大维在一起干的原因:粗暴,简单,没有废话。李大维还经常上船,和他在一起捕鱼。

风高浪急的时候,就是捕鱼的好时候。船上一共八个水手,在暴风中出行,在浪花飞溅中,他看见李大维站在船头高声呼喊,好几次差点掉到海里。他用中国话在喊什么李珉宇听不太明白,但他知道,所有人在这个时候的意思都是一样的。

当成吨的黄花鱼被卸到甲板上的时候,就是他最兴奋的时候。在李大维眼里,这些跳跃的鱼就是闪闪发光的金钱。这些鱼被装进冷库,然后返回到李大维在海边建立的工业园,这里面有他的洗毛厂和皮革厂,同时还有一个码头。只要穿一靠岸,一群李大维在当地雇佣的乌拉圭农民就立刻围上来,用手推车将这些鱼拉进冷库。在那里,不同的鱼会被不同地处理。

每次到这个时候,大连渔业公司的代表就会站在旁边,计算着所有的品种和重量。而李大维就站在旁边,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兄弟,你见过这么好的鱼吗?你没有。

当然也有麻烦的时候。

有一次,在海上正在返航的时候,整个发动机坏掉了,船速很慢;因为发动机只能勉强运行,连带着冰柜也坏掉了。眼看着冰块渐渐融化,底仓里全是水。

李大维问怎么办?

『正在修发动机,也许要半天的时间,修理船正往我们这边开……』

『那鱼怎么办?』李大维皱着眉头。

『必须扔进海里,可是这里是近海,不能扔的,会有污染。我们开得远一点。』李珉宇说道。

以前他父亲的船也出过这种事,因为贪念,也因为害怕损失,就冒险没有扔掉,结果船里的细菌滋生,后面好几次捕捞的鱼全都坏掉了,费了很久才清理干净。

『扔!没事,出了事儿我承担。不扔的话,这一仓臭鱼谁还要?』

『有海岸警卫队,我们在这里扔,他们回过来找我们麻烦。』李珉宇知道风险。

『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发现我们的时候,我们早就跑了。再说,你看,四周都是雾气。』

李大维并不在乎,而且他说的话也有道理。

『但是我们已经联系了海事局,现在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没关系!扔,然后我们返航,回到我们捕捞的地方,你联系修理船一个新的回合地点。今天我们必须有所收获才能回去!』

李大维重重地拍了一下李珉宇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疯狂和坚持。『兄弟,听我的。』

李珉宇最后点了点头,他也知道,他本质上是下属。

就在工人七手八脚地将接近二十吨的臭鱼扔下海的时候,乌拉圭海岸警卫队的海事控制舰出现在远方,上面飘扬着海军旗,同时高音喇叭传来了带着海风的声音。

『注意!注意!本船是海事巡逻艇,你们的船正在非法倾倒行为,立即停止作业!停止倾倒!准备接受检查!』

所有的工人都停下来回头看李大维。

李大维用手一挥,下达了指令。『继续!别停下来!』

也就是在一分钟之后,海上升起了鸣枪警告的警示信号弹。一道红色的烟雾在海上升腾,划破了浓雾弥漫的海面。紧接着,巡逻船上的轻机枪开始对空射击,清脆的枪声顿时响彻四周的环境。

所有人都蹲下来,没有再敢行动。李珉宇也蹲下了。在他的判断力下,眼下再继续扔鱼就是自杀。

他抬头寻找着李大维。刚才已经没有看见李大维的影子。

他看见了,李大维已经回到了船长驾驶室,隔着玻璃可以看见他正直愣愣地站着,举着卫星电话。在李珉宇的视野里,李大维似乎一动不动,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听电话里的人讲话。

隔着枪声和海事巡逻队,他听不清楚李大维在听什么。只是最后听到李大维说了几个数字,然后挂掉了电话。

隔着玻璃,李大维对着李珉宇举起手指,做了一个 V 字的动作,也就是两分钟,广播喇叭的声音消失了,那艘气势汹汹的大型巡逻艇绕着渔船开行了一圈,逐渐远去,再也没有回来。

『接着扔!然后全速开往捕捞处!』

李大维走出驾驶室,走上前桥的甲板,做了一个笔直向前伸臂的动作。

这个手势,一直到很多年后,李珉宇都记忆深刻。

开始收网了。惯常,又是大丰收。当李珉宇挽着袖子在甲板上和工人一起干活的时候,他看见了李大维。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帮忙,而只是站在甲板的栏杆边,叼着一根烟,招手让李珉宇过来。

『Michael,Come on』他叫李珉宇的英文名字。

『什么事,大卫。累了的话,你可以休息。』

李珉宇和李大维是兄弟一般的感情。李大维曾经跟他说过,我们都姓李,按照中国的习惯,咱俩应该结拜为异姓兄弟,再找个人,咱俩就是桃园三结义了。

李珉宇没太明白,但他知道李大维对他很好。

『我想做鱼翅生意了。黄花鱼,咱是挣着钱,但是低端货。咱要做高端的,直接面对最顶级的货,鱼翅。』

李珉宇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是韩国人,你不懂。中国人吃鱼翅,就是吃个面子。这东西也不好吃,但就是有市场。现在需求量很大。咱做黄花鱼的确赚钱,但这也太累了。我们赚钱也不能太累,明白吧。』

『我不太会捕捞鲨鱼,我没有经验。』

李大维摆摆手,笑了一下。

『不用你来捞,你把这些黄花鱼的事儿交给别人,咱们弄艘快艇,就你和我,我们直接找别人去做。』

李大维的速度超乎李珉宇的想象。基于李大维的坚持,他们返回捕鱼作业区,在那里他们和修理船汇合,对船用发动机做了简单的修理之后,捕捞了一部分龙虾和黄花鱼后在夜里九点才返回码头,

李珉宇疲惫至极,他现在的家就在李大维的 Interprin 公司的厂区里。在这里,李大维为他自己和几个高级经理安排了宿舍。还没等他彻底睡着,就听见李大维在门口敲门。

李珉宇看了看时间,是早晨五点。

海上的一艘快艇已经准备好了,驾驶快艇的人是一个台湾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叫陈金富。但人们从来都叫他槟榔陈。

李大维带着一个手提箱,穿着一件高级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风衣。而李珉宇则胡乱穿了一件橘红色的卫衣,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前方的海很平静,即便快艇在飞速地前进,但海上还是一片寂静的蓝色,一片薄纱一样的雾气在四处飘荡。

李大维抱着手提箱,看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但李珉宇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

开了一个小时,瞬间前方出现了一艘高大的渔船,开得近了,可以看见船舷上的标识:高雄 CT4-1688。

船上有人,是两个穿着工装裤的水手,浑身还湿漉漉的。他们看见了快艇,挥舞着双臂,打着手势。槟榔陈用闽南话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左舷上抛下来一个缆绳梯子。

李大维和李珉宇上了缆绳,槟榔陈系留了快艇之后,也爬上了渔船,并且一路小跑着带着李大维见到了这艘船的中间大仓。

船舱中间摆着一个不锈钢的台子,上面放着几个巨大的塑料水盆,里面站满了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睡衣睡裤的中年人。这个人干瘦,但小眼睛闪闪发光,活像秘鲁山里印第安人酋长。他带着金项圈,可能有五六斤重,黄灿灿地在昏黄的灯下很晃眼。

『阿表!这是我跟你说的李老板,跟着慢慢讲。』槟榔正在下手打围场,态度毕恭毕敬。

原本以为这位凶恶的渔船老板却态度很诚恳,他摆摆手,叫了一声『坐下吧!大家都很累。我叫柯剑杰。』

有人送来了保力达,还有几杯涩涩的老人茶。李珉宇有经验,觉得这些台湾渔民不好惹,搞不好是角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黑帮。他看了看李大维,似乎浑不在意,只是紧紧抱着手提箱。

没想到这个柯老板一上来就抱头叹息,摇摇晃晃地说他们家三代都是书香世家,因为时运时势变化做了渔业生意。原本他们也不想做,但是讨口饭吃也不容易,到了今天就勉强做下去。

但李珉宇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说得很凄惨,李大维不断地点头。柯剑杰一摆手,他站了起来,伸手指向大盆里面那些东西。这些就是李大维想做的鱼翅生意的原料,全是血淋淋的鲨鱼鳍。

李大维点了点头,转手拿出了手边的手提箱,打开箱子。不出意外,里面全是齐整整的美元。李珉宇抓住李大维的手臂。

『这点鱼翅,怎么能花这么多钱?你疯了!』

『当然不是这一点,我定了他们三年的货的。』李大维轻轻笑道。

可是,李珉宇欲言又止,他紧锁眉头。李大维知道李珉宇在担心什么。

『放心,他们是中国人。中国人可不是这里的本地人。中国人讲信用。』李大维微笑着说。

李珉宇知道李大维在说什么。他自己和他父亲以前并没有船,只是一个小型鱼贩子。对他来说,最大的惨痛教训就是当地人毫无信用可言。他父亲曾经找一个当地的渔民订了一百吨鱼。结果那个人不守信誉,定金交完了之后,他就说交不了货,也不退钱。李珉宇的父亲急了,找这些人理论。

『我们是西班牙犯人的后代,所以这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些人有时候会拿着枪,理直气壮地说。他的父亲正好资金周转困难,于是一蹶不振。

对于李大维此时的豁达和信任,李珉宇不想说什么。没错,这群人是台湾人,也许和西班牙犯人的后代不同。再说,这是他老板做的决策,自己最好闭嘴。

『可以再看看具体的钱数。』他只能这么说。

那个柯剑杰似乎也看出来李珉宇的质疑,只见他喝了一口浓茶,厚实的大手一摊,用浓厚的闽南口音苦笑,然后一摊手。

『你们随便。』

李大维挥了挥手,对李珉宇说道。

『他们捞鲨鱼是要出人命的。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钱,钓鲨鱼就是用钓,大浪很大,一个浪打来,人打到海里去就死了。他们可没有什么保险金,唯一的收入就是卖鱼翅。我觉得就不用讨价还价了,这个价钱公道。』

李珉宇看了看水盆里泡着的鱼翅,的确这是带血的。

在离开渔船的时候,李大维拽着快艇的边缘,大声说话,以抗击凌厉的海风。

『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的 Interprin 的副总经理!』

李珉宇其实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是了。从半年之前开始,他已经打理除了羊毛的其他所有生意,肉类加工,皮革,甚至还有两个餐馆。但是得到李大维的正式任命,他还是有点高兴。

李大维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钞票,塞到了槟榔陈的口袋里。

李大维晚上八点回到自己的公司。白天忙了一天的电话,浙江上海那边的几个大海鲜饭庄已经都联系好了,这也都是康飞虎的关系。别说,这个家伙门路还不错。再加上吴建的关系,日本那边又有一些华人餐厅要货。

他上了楼梯,这里有着他自己的一个办公室兼居所。蒙得维的亚他有两处豪华的房产,但他住着觉得没有意思。

吕薇已经回国快一年了,只是偶尔联系一下。他们之间并没有爆发什么矛盾,只是李大维觉得自己快节奏的生活,与吕薇想要的生活不太一样。吕薇甚至觉得钱赚得太多了。

『这么多钱,会不会有人算计我们?』她一脸的愁容。

『哈哈,被人惦记才证明我过得有意义。』

其实李大维内心深处对吕薇的这种小市民气有点不高兴。他一度渴望的自己的老婆是一个格局很大的人,也许假模假样地给自己的职业前景做一点建议,至少是有一些兴奋。但吕薇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给母亲通电话,给国内的亲戚买东西,似乎对自己的事业毫不关心。

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外是海面,白天的时候可以看见遥远的大西洋。到了晚上,厂区的灯光会渗透进来。有时候巨型的月亮会照射地海面波光粼粼。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猛然听见在外面的铁梯子上有人的脚步声。他仔细听了听,感觉这个脚步有点熟悉。

门开了,一个中等身材的女子走进屋子。她穿了一件睡衣,直接走到床边,掀开李大维的毛巾被,钻了进来,躺在他的身边。

『你干嘛?』李大维有点诧异,这个人是平时负责照顾公司员工的女厨子,名字记不住,只知道叫颜姐,甘肃人,其实也不大,只有三十多岁,身材丰满。他丈夫在国内,据说一天到晚就等着颜姐寄钱回家。

『哥哥,我想跟你。』

『下去!』李大维毫不客气。

『哥,求你了。不要你钱,就伺候你,再给你生孩子。』颜姐说完就在被子下脱衣服。

『下去!』李大维有点不好意思。

『哥,你不寂寞吗?我知道你们男人想这事儿的。来。』颜姐伸手抓住了李大维的下体。李大维突然翻身坐起来。他抓出被子中的衣服,递给颜姐。

『来,先穿好衣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李大维先转身下床,把手里的睡衣扔给颜姐。

但他打开门往外走的时候,顺手把颜姐的手拉着,往李珉宇的方向走,刚走到门口,只见门口站了几个人,黑乎乎地看不清来人是谁。随后,自己抓着的颜姐的手猛然往外一缩,这下李大维知道出了问题。

门口来人一口台湾口音,适应了光线的李大维看见来人长相平和,似乎并无恶意,只是后面黑压压的几个人堵住门。

『鱼翅这个生意呢,一向是我们在做。你没在我们这里登记,你不能做。』

这个人说话还算客气,但是语气是很坚决的。

李大伟一愣,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但是这群人里面他没看见槟榔陈,身后的颜姐看上去也毫不知情。

『那我登记行不行。』

『也不行。你们也做不起。不要来搅这趟浑水。』对面的人语气明显带出不耐烦。

『那就是不给我一条活路了。』

李大维点了点头,转身坐下了。他要想一想。

南美的台湾人势力很大,这里的中国大陆来的人很少。这一点他是很清楚的。至于这群台湾黑帮直接找上门来威胁,他是没有想到的。他没有对付这种人的经验,目前唯一能想得起来的应对经验只来自他高中时代在胡同里打架的经验。

狭路相逢勇者胜。谁更狠,谁更横,谁就能赢。其实所谓的地痞流氓也都是和普通人差不多的人,论体力智力也没高到哪里去,唯一比普通人强的地方就是不害怕事儿。

想到这里,李大维心一横。他觉得自己在这个重要的时候要豁出去。如果就这么退了,他在这个地方『小中国』的诨名就丢了。在酒吧里谈笑风生的底气也就没有了。

说到底,他还是相信自己儿时对生活的判断:人善被人欺。

他找了半天,在抽屉里点了一支烟,点上,喷了两口烟,说道。

『我还是要做。』

当天晚上,他就被带走了。

坐在这群人的车上,李大维开始有点后悔。

这群人不是普通人,他想错了。原本以为自己还有点缓冲时间,对方会先回去,然后再使手段对付自己。李大维待了这么久,多少有些社会关系。他没有想到,对方听完他的话,直接下手了。

他的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口袋,透着一股鱼腥味。两只手被绑在后面,左右各坐着一个人。感觉是在往西边走,城市的声音逐渐变弱。

眼下怎么办?似乎只有自己被带来了。李珉宇应该还在公司里。还好,有他在,公司还可以正常运转。

我会被他们杀了吗?应该不会吧,为这么点事情?

李大维试图和两边的人说话,但这两个人始终不理睬他。前方也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汽车本身的震动声。

他被带下车,然后步行走过一个下行台阶,随后感觉自己反绑的双手被解开,但是李大维没有动作,他还有点不知所措。直到等到四周完全静悄悄,他才扯下自己头上的头套。

这是一个四周都是石头加水泥堆砌而成的半地下室,有一排只有巴掌宽的玻璃窗开在比自己头部略高的墙壁上,可以看见外面黑沉沉的海岸。打碎玻璃是徒劳的,不仅会引发抓他的人的警觉,也因为自己身体的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无法穿过。

李大维索性坐下来,这里有一把还算不错的椅子,旁边还放了些报纸和完整的一块披萨。一个简易的床铺,旁边有个小冰箱,里面有一些啤酒。

一个小小的木架子上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籍,从美容美发到物理学什么都有。他随便抽了一本,是一本装帧粗糙的书籍,封皮上是英语书名,一个复杂的单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好有人在书名下面用钢笔写了书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并顺手写了一行字:五十岁始阅此书,幸甚。

打开这本书,这里面全是英语,不过字里行间里面充满了用汉字写的笔记。有些页面,笔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页面。笔迹苍劲有力。

他吃了一口披萨,还真不错,一个意外。英语一知半解也不用担心,看看这个人的笔记也挺有意思。

看来这个地方还囚禁过其他人。这本书显然是那个人留下的。不能想象他在这里住了多久,活了下来了吗?

他慢慢看着,有些地方读不懂,就阅读那个人写的笔记。也不知道过了几点,他躺着看书的时候,发现床边的墙上写着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

What is good? All that heightens the feeling of power in man, the will to power, and power itself. What is bad? All that is born of weakness.

但这句话在书里到处也找不到。没有这个人的笔迹,这行字具体的意思,李大维也是迷迷糊糊。

直到凌晨两点多,书看得累了,李大维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听见有脚步声传来,随后大门洞开,进来了一伙人。

李大维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依然是黑乎乎的。但有一线曙光已经出现,淡淡的光芒照射在坐在近前的人的脸上。

这个人很高,也瘦弱,头发茂密,带着一个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衣。他的皮肤很好,白里透红,看上去应该是那种保养地很好的六十几岁的人。

『李先生,首先,欢迎你配合我们。你愿意来谈就最好。我们也不容易,在全世界,你们大陆人到处打压我们台湾人。但是在这里,在南美洲,还是我们台湾人说了算。我们在这里三十多年了,多多少少有了一些成绩。我们很安心,很舒适,我们不希望被打破,这一点也请你理解。』

这个人笑了,态度很诚恳。他知道我是被强行带来的吗?老东西装糊涂。

李大维哼了一声,打算用北京人那种痞里痞气来对付。他最瞧不上这些开口闭口都是软绵绵味道的台湾腔。

『我操,把我绑来了,还说这种风凉话。你们看着办吧!什么条件尽管说,我也没那么不好说话。对了,你叫什么?亮个身份。』

李大维高中时代一点点胡同串子的痞气,还能多少地回忆起来。他努力复刻着。对面这个人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乌拉圭三江宗青联合会理事长 周其清』几个字。

李大维愣了愣。

『哦,周先生。好说,好说。』他不淡不咸地回应着,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办。

『很简单,鱼翅这个生意呢,你就别做了。黄花鱼的生意呢,你也别做了。总之,你做你的羊毛和其他生意,凡是碰水的事,你就都停下来。』

周其清态度很坚决,脸上挂着笑。看看后面黑压压的人,李大维也不敢过多的有所举动。他其实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以前胡同打架的经验在此时此刻完全不好使。

他假装在思考,却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在发抖。如果不答应,搞不好立刻被扔到海里去。但是如果答应了,总觉得非常的窝囊。

周其清拍了拍他肩膀,挥挥手,有人拿过来一个固定电话,放在桌子上。

『你考虑一天,打几个电话,跟你的人商量商量。我们等一等你。』

周其清离开了。面前摆着一个电话机。李大维感到很困惑。

这是鼓励我报警吗?虽然很明显,一定有人会监听,但是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再说了,就算自己不报警,恐怕公司里的李珉宇早就报警了。先不管他在哪里,有没有也被抓住,自己公司那么多人,看到老板不在了,一定会报警。

按照周其清的意思,是让自己跟朋友商量商量。也就是说,他已经绝对有自信,无论李大维给谁打电话,都撼动不了周其清的位置。

更有甚者,这些人甚至会纷纷充当这伙台湾黑帮的说客,劝自己放弃。恐怕电话那一头的周其清,会得意地哈哈大笑吧。

我不能让他得逞。我坚定一点,绝不求饶。

李大维这种思维观念,还是来自他高中时代打架的经历。求饶了,认怂了,这以后还得挨欺负。反而死扛到底,除非对方要了你的命,最后还是敬你是一条汉子,搞不好就和解了,自己风光无限。当然,来自敌人的认可是最受用的。

但问题就在于,周其清会要自己的命吗?

这么一想,自己还是给使馆打个电话,就算是死了,也得让他们知道。

娘的,乌拉圭警方,只要给钱谁都搞得定,他周其清肯定也不例外。但是刚才他也说了,他们忌惮大陆人,所以龟缩在南美。那么他们是不可能搞定大使馆吧!再怎么说都是中国人。

使馆那边的电话打了很久,终于打通了。报了自己的名字,还点名了某个参赞过来说话。这个参赞是之前侨领开联谊大会的时候认识的,圆头圆脑,似乎跟自己还不错。

鉴于有可能偷听,李大维暂时没有说自己被关押的情形,只是简单地说自己想做鱼翅和黄花鱼生意,这边台湾人不满意,跟自己起了冲突。

『嗯……李先生啊……』

李大维都能听出来那头的犹豫和白花花谢顶的头皮上冒出来的细汗。

『别惹事,惹事我救不了你。』参赞几乎用颤抖的声音说。

『别给我找麻烦,大家一团和气好不好。海外华人一家亲啊……』

『喂,不是我不要一团和气,是他们要跟我斗!现在我被他们关起来了!』李大维大吼道。

电话那头接近一分钟的沉默。

这句话是个失误,李大维很快敏锐地发现。一旦说出自己被关起来了,参赞就有压力了。救不救?救也就救不出来。不知道还好,这下都明白无误地告知了,这得给参赞多大的压力?

李大维痛恨自己的不成熟,连忙换一种口气。『我就问,我为啥不能做鱼翅生意,不能做海鱼的生意。我又没挡着他们做?海那么大。』

『我跟你说,李先生。这里的生意,都是划分了的。你就别做了,既然他们叫你别做了,你就别做了,不就完了……你非要做,做也做不大,做不顺,做不了……对不对……少给我们找麻烦……』

啪一声,李大维挂了电话。

这就是使馆,这就是一个保护海外侨民的部门该说的话吗?他妈的,还真对。理由很简单,这些人的乌纱帽是上级控制的,不是我们这些侨民控制的。上级最想要的就是一团和气,啥事儿都没有。

李大维在房间里破口大骂,心想这下周其清可得意了。

他站了起来,左右咒骂着,搓着手。怎么办?接下来怎么办?认怂,不做了?不行!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一闪过,顿时他整个人都清醒下来。

他坐下来,给李珉宇打电话。他明知道电话一定被监听,但刚才他的那个想法让他变得有恃无恐。

『你先别着急说话,也被问我什么问题。现在我说话,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李大维不是不相信李珉宇的智商,而是要控制节奏。李珉宇果然一句话也没说。

『现在公司的事儿,你先掌管着。该做的生意都接着做。不要通知我的家人,任何人都不要说我在这里。捕黄花鱼的事儿,暂时你们先不要出海。不要担心我。有可能的话我会定期给你打电话。我问你,最后一次把黄花鱼发货送出去是不是上周?』

『是。』

『那就好。』

李大维点了点头,寻思着自己要说点什么,对面是一阵沉默,但李珉宇还是忍不住问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但不会太慢。总之记住我的话。一切照我说的办。就这样。』李大维主动挂断了电话。他转身看了看窗外,天光已经很亮了。

这一天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他心情舒畅起来,拿起那本物理书,盖到脸上,又睡着了。

对于李大维的态度,周其清并不觉得奇怪。像他这样的大陆人他见得多了。周其清是眷村出来的人,熟悉中国大陆北方人的脾气。倔,死不低头,面子比什么都大,难怪生意做得不如南方人好。

他根本不怕李大维报警。本来在这个地方,所有的生意都是瓜分好了。任何一个门类,从羊毛,到肉类加工,皮革,到汽水啤酒,餐饮服务,再到农作物,黄金,甚至毒品,一切的一切都是家族控制。

他出面刁难李大维这个愣头青,实际上就是告诉所有人,我台湾人周其清懂规矩,教训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人,让他知道一家一门的生意动不得。谁动谁就死。

他知道任由李大维告状告到天上去,他也毫发无损。没有人能帮他。至于中国使馆?呵呵,他们没有执法权,说什么都没用。而且他深知中国使馆的思维模式,某种意义上,在海外自己是统战对象,拉拢都来不及,不会找自己的麻烦的。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这几天李大维整个人坦坦荡荡的,似乎就是吃饱了就睡,醒了就看书,一副满不在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过不要紧,Intersprin 的捕鱼业务也停了,李大维无非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而已。

“再晾他几天,我不信这个家伙能这么一直熬下去。这种人,劳心劳力,自己的公司一天不管着都要出大乱子。他沉不住几天气的。”周其清通知手下,好吃好喝,严加看管。

李大维从床上起来,这已经是第十五天了。这一天天气不错,海风从海洋上吹过来,吹进了小小的气窗,空气清新。这几天和门口的两个看守也混熟了。这两个看守,一个姓王,一个姓崔。李大维把他们叫老王和老崔,都是从台湾来的眷村后代,跟着周其清也很多年了,忠心耿耿。游说他们放了自己是不可能的。当然,更没有必要,因为李大维并不想逃。

逃走去哪里?报警?还是回公司继续上班。其实这个事儿很明显,只要是逃走就是服软,而坚持在这里不走,那就是还要争一口气。

其实根本不用看守,大门洞开也不会走。

“李先生啊,何必呢,何苦呢?点个头出去,海阔天空嘛。做人不要这么犟。”老王有时候和李大维还喝两杯。老崔听了这个话,也点点头,他性格憨厚,不怎么说话,默默寻找着卤猪耳朵里的小花生米。

“两位老哥,你们听说过尼采没有?小弟最近把这本书看完了,觉得颇有心得,想跟两位老兄讲讲,不知道怎么样?”李大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书。

这两位一头雾水。摇摇头。

“你们知不知道人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李大维笑嘻嘻地说。看见对面的这两人摇头晃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我发现啊,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往前走。排除万难前进!』

说得好!浮一大白!老王大喊一声。

反正酒有的是,地窖里全是好的白酒。李大维一摊手,『今天不醉不休。你们来放心,等我一天,明天我就想通了。我就出去了。』

这两人听到这里,也替李大维高兴。

『对了,何必呢?不过你也没受苦,我看你还胖了几斤。』老崔也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凉菜。

李大维喝了不少。酒后他喃喃自语。『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要怪你?喂喂!李先生!』两个人呼喊着,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大维沉沉睡去。

第二天,海面上密密麻麻的福建渔船布满了首都的外海面。蔚蓝色的大海上,四处星罗棋布着黑色的小点。这当然有人飞报周其清。

『在 EFZ 里面吗?』周其清吃了一惊。

『在边上打转。有的在里面,有的不在。说不清。』

『多少艘船?』周其清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看了看,少说也有 150 艘。』

其实周其清知道,即便没有在经济专属区里面捕鱼,但是真正的黄花鱼都在外海。以前那里是周其清的地盘,没有人干扰。可是现在,这些来自中国的渔船突然出现在那里,就如同一群饿狼,捕杀着不设防的草原上的肥羊。周其清的心在流血。

『他们怎么来的?多少年了也没有见他们来。有人放消息了?』周其清喝了一口茶,自言自语。

『那还用说吗?八成是李大维放的消息。满打满算,从马尾开过来,就是一个月的时间。说不好听的,我们好吃好喝白养活了李大维一个月。这小子看我们笑话呢!』

是的。周其清明白了。话很难听,就是事实。准这个家伙打电话,是显得有怀柔抚远的心,但给了这小子暗自布局的可能。中国渔民是赶不走的,即便海警出面,赶走一批又来一批。周其清是福建人,他心里很清楚福建人为了钱可以不要命的劲头。

『或许是柯剑杰使坏?会不会?』周其清还在犹豫。他能对付李大维,但不能对付福建的本地角头。都是一家人。

师爷们摇头。不太可能。柯剑杰不至于砸自己饭碗里的食物。绝对是李大维动手了。再说柯剑杰士的鱼翅生意在更深的外海,不是在 EFZ 外面捞黄花鱼。一门生意一门做,规矩他懂。可是大陆来的阿共就不一样了。

『埋了他。老板。』

李大维回到自己的工厂的时候,是下午八点半。没有司机来接他,他还有点奇怪。李珉宇不接电话,他只好自己叫辆出租车回家。路上他已经开始心惊肉跳,担心会出什么事情。

到了自己的工厂,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瞬间凝固住了。果不其然出事了。整个厂子里没有几个人,门口蹲着的几个人是新来的,估计连老板都不认识。

『李珉宇哪里去了?』李大维下车就问。这些人摇摇头,茫然地说道:『我们新来的,还不知道住哪里呢!你是老板吗?』他们看见了李大维身上的昂贵西装。

李大维急了,他掉头跑进了洗毛厂的厂房,空无一人。就连机器也没有开,看来停工也不是一两天了,地上摆着的水桶都干了。几个在设备机房睡觉的人被叫醒。没有人知道李珉宇去哪里了。

楼上办公室里保险箱的钱,大约七万美元都在。这家伙不是携款潜逃。那更让人纳闷了。其实如果钱没有了,李大维心里还痛快一点,至少可以恨这个家伙一辈子,但现在说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坐在办公室里,打了几个电话,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几通电话下来,大致理清了头绪。在自己被放回来的前几天,李珉宇都就跟工厂里的几个主管说了,李大维回来以后,他就辞职。至于具体什么原因,他也没有说。

很好,李珉宇大概是知道自己一定会回来的。他够聪明。

跟康飞虎取得联系,叫上福建渔民过来捕鱼,就是康飞虎办的。这中间的所有联系都是李珉宇。这里面很多话都没有在电话里明说,完全靠李珉宇的个人理解。

『找康经理要人,我这边有点难。』李珉宇大约听出来了弦外之音。

据说,康飞虎没想出来什么狠招,是吴建出的主意。他们家世代经营水产,对渔民的脾气知道得一清二楚。中国海域的鱼越捕越少,外海这么大的鱼讯是无价之宝,只要一个小小的风声漏出去就可以了。

『吴建……我倒是欠他一个人情。』李大维看着外面的天色将晚。城市的夜光开始升腾。

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他的确是被带到了一个被事先挖好的大坑边。他不相信周其清会这么对付他。不过想到这里天高皇帝远,自己有没有这条命活下来还真说不好,想到这里他有点后悔。死在这里太不值得了。

『你怎么说?不是我不想给你一条生路,是我手底下几百人要吃饭。我不能不办你。我看你来了这么久也没有个亲眷,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没人关心你。你就做个孤独鬼吧。一路走好。』

周其清叹了一口气,也没多说话,点了点手,就有人把李大维五花大绑扔进了坑里,旁边的人开始填土。可能是周其清有指示,这些人干活不紧不慢。

李大维的头正好歪在坑的边缘,还能看见树林的枝头。月上枝头,空气清冷。

『是要说些什么吗?』李大维想。

其实李大维的确没有想到这一步。他对这里的黑帮并不熟悉。在他熟悉的知识架构中,这也许就是打一架,再加喝一顿酒,再哭天抹泪地称兄道弟的过程。他真没想到周其清真要他的命。

想起了北京的使馆区的路,想起了广州酒吧里那群女孩子,想起了北京东三环路上,伊藤忠商事门口车水马龙的车辆。甚至,他想起叶武义办公室门口的烟灰桶,还有那本翻烂的日语词典。

『妈的,老子在这里快五年了,什么也没想起来。』李大维的确发现,他其实不属于这里。乌拉圭的茫茫草原,自己都走遍了,但竟然不留任何痕迹。

『周董!我有话说!』李大维开始喊了起来。周其清挥了挥手,停止了空中飞扬的渣土。

松了绑,老崔拿来了一盒点心。『今天是中秋节。吃点月饼吧。』

是吗?难怪月亮这么撩人。

李大维瘫软了,他浑身无力。『我没想到,乌拉圭也过中秋节。其实想想也对,环球同享一轮明月,哈哈。』李大维感到轻松。他是死不了了。看周其清也没有真要他命的意思。

周其清给了他一把椅子。『怎么说?今天咱聊个痛快。』

『周董,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干了。我也有点腻了。收羊毛,洗毛,做毛条,卖毛。做了五六年,我做腻了。所以我想搞点渔业。我搞鱼翅,捞黄花鱼,都是因为手贱,闲不住。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既然周董你说生意是你的,不让我做。我懂,先来后到。我理解。我就不做。』

周其清点了点头,不住地跺脚。『好,好,就是这话。』

『我有点想家了。我在这里能做多久?我想回去了。』李大维倒也没说假话。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寂寞。不是没有朋友的那种寂寞,而是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哎,大家在这里一起发财嘛,为什么要回去呢?你做你的羊毛,我做我的水产,大家一起发财。生意最大,做到阿根廷,巴西,美国!』周其清年纪比李大维大很多,对李大维的懈怠有点奇怪。

『对,可以做大。可是就算我富贵发达了,谁能看到呢?不是有句老话吗,锦衣夜行。我来这里做,是想给一个人看的。结果她也看不到。』李大维叹了一口气,月饼真的很好吃,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食物。

『哦?谁啊?我倒是很好奇。想不到老弟是个情种。』周其清改口『老弟』了,周围的人就收起了铁锹,开始默默地清理。

李大维点了点头。『有酒吗?想喝点。』『要什么酒都行。你说。我们回去喝,一醉方休。』周其清很是高兴。收编了一个老弟,看上去李大维是真的软下来了。

『就这里吧。我喜欢这里,清净,看得见月亮。』

继续说了什么,李大维也忘记了。只记得周其清很高兴,认了自己这个小老弟。『你不是老共,你是我们的人。』这是周其清的肺腑之言。李大维不管什么老共还是什么,他只想找个人说话。他把自己从如何进伊藤忠商事到现在的所有的一切都说了一遍。四周的人都听得入迷。

『瞎,一个女人嘛!老弟真是厚道!』周其清拍着大腿,叹气不止。

他们喝到半夜,周其清将他送到酒店里休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李大维什么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从死亡的边缘跨越回来是一个很放松的体验。都不需要表演和算计,只需要真情流露就好了。很好,多了一个台湾大哥,以后多少能帮到自己。

此时此刻,外面夜色逐渐浓黑了。工厂黑压压的。李珉宇不知去向,无所谓。自己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到乌拉圭以来,自己至少转了好几百万美元。现在就算不做水产生意,每个月就有几十万进账。我李大维到底要干什么呢?

『开灯!通电!』他高声叫喊。他想好了,招人,开工!管他呢!就当洗毛厂是赚钱机器好了。自己真的要好好想想接下来做什么。

吕薇呢?他都忘了这个女人了。